乐和坊牌坊，古韵新坊，一方乡愁的起点。
编者按：一条南街、一条北街，串联起作家的少年时光，也藏着隋唐乐和坊的千年文脉。作者回望故土，将麦收、中秋、春节的烟火旧景，和如今古坊新生、邻里和美之景叠印在一起。街巷肌理依旧，文脉绵延不息，旧时乡土温情不曾消散。文章以质朴沉静的文字，于寻常街巷的新旧对照间，书写乡愁，触摸历史，读懂一方土地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
南街北街
赵克红
一
车子沿龙门大道向北行驶，行至洛龙区安乐镇赵村时，一座牌坊迎面而立。牌坊内侧，开阔的文化广场和乐和坊邻里中心依路排布。这片浸润着隋唐里坊文脉的村落，早已不是我少年记忆里的模样。穿过坊门便是村里的南街与北街，而脚下这片土地，正是隋唐洛阳乐和坊遗址。年少住在这儿时，我只知道这里叫赵村，日日穿行在南街、北街这两条寻常街巷，从来不知道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这片土地，叠着千年前的文明旧痕。
我家在南街街心，学堂却坐落在北街。每天清早，我背着书包从南街穿到北街，放学再从北街折回南街，一天往返几趟。南北街的路，经过世代乡人的脚步、车轮长久踩踏碾轧，质地格外坚硬。街巷两侧房舍错落，村民的房子多以石头做地基，土坯砌墙，青瓦盖顶。宅院里种着指甲花、仙人掌之类的花草，墙根下的鸡窝、院门口的柴垛，都是寻常光景。傍晚时分，炊烟缓缓升起，轻轻浮在街巷上空。日子就在这两条街巷之间不慌不忙地过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芒种一到，布谷鸟的鸣叫声漫过田野，全村人便投入了麦收。定下割麦的日子，村民们早早磨好镰刀，备齐收麦工具，天还没破晓，就下地了。白天田埂上人声不断，挥镰的汉子衣衫浸满汗水，妇女们捡拾散落的麦秸。暮色降临，机器停下，一袋袋金黄的麦子被整齐码好。放学后，我常和伙伴在街巷与田野间追逐嬉闹，捡拾遗落的麦穗，累了就靠在麦秸垛上休息。那种忙碌里透出来的踏实，是如今很难体会到的。那时候村里已经有了打麦机，麦子割倒后，直接运到场院脱粒，麦粒装袋，再用架子车拉回村里，按户分粮。
同样令我难忘的，是每年中秋入夜。月光铺满了街巷，像一层薄薄的银纱，缓缓覆在屋檐上。孩童们提着纸灯笼四处游走，点点灯火轻轻摇曳，忽明忽暗，如同散落在街巷间的萤火。我们趁着月色在街边嬉笑玩闹，晚风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到了过春节，就更是热闹了，锣鼓队伍穿街而过，鼓点沉厚，铙钹铮鸣，一声声落在人的心头。鞭炮声此起彼伏，红红的纸屑纷纷扬扬，落满街沿。乡邻们扶老携幼站在街边，孩童追着队伍一路奔跑。家家户户敞着院门，一句熟悉的乡音，就是相逢时最暖的情谊。当年的物资虽不算丰裕，可这寻常巷陌里的欢笑声，过了几十年，在我记忆里依旧清晰。
南街北街，一条街巷，串联少年记忆与千年文脉。
二
故土的草木烟火，早早在我心底扎下深根。多年来，我陆续写下散文《炊烟，是盛开的花朵》《回望故乡》，还有多篇乡土题材的小说。故乡集市的烟火气，年节的旧往事，一次次走进我的文字。满纸笔墨，全是我心底绵长的惦念。
上中学那会儿，我们全家农转非到了西北，后来又参加工作，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我曾赴杭州探访东梓关和深澳，富春江畔白墙黛瓦，古巷流水，是闻名全国的美丽乡村；也曾远赴岭南，蕉林环绕着村舍，田畴清幽，同样景致动人。两地风光诚然秀美，可那终究是别处的风景，他乡再好，也替代不了我的故土。
前些日子，村里邀我回乡看看。每次踏上故土，都有新的惊喜：穿过坊门，南街、北街的路面早已完成硬化拓宽，干净又整洁。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砖土老屋慢慢隐入岁月深处，八九十年代陆续建起小楼，如今街巷两侧多是新式民居。这片土地已划入隋唐里坊保护范围，为守护千年遗存，不再新建高楼，古街巷的原始肌理也得到了妥善留存。
乐和坊邻里中心紧邻龙门大道，楼内设有书画室、图书室、棋室、舞蹈室等功能室，还不定期开设面向青少年的公益课堂，社区常举办书画笔会、经典诵读、非遗体验、民俗展演等活动。闲暇时，乡邻们读书习字，老人闲谈叙旧，孩童静心阅读。
沿南街缓步前行，偶遇一位远房宗亲。他一眼便认出我，热情邀我到家小坐，还沏好了一壶热茶。推门进屋，只见窗明几净，陈设素雅，日常起居与城里人家并无二致。我们坐在客厅闲话，依旧熟悉的乡音里，讲着这些年村庄的变迁。临别时他说，如今日子好过了，就是常念叨你们这些在外头的人。我听了，心里一动，半天没接上话。那一刻，我像是又变回了当年背着书包穿街而过的孩子。
三
我也是后来才得知，脚下这片土地正是唐代东都定鼎门街东第二街从南第一坊——乐和坊。据《新唐书》记载，中唐李景让居于此地，世人称“乐和李公”，其母郑氏持家教子、拒收不义之财的故事代代流传。乐和坊以北的正平坊，曾是太平公主宅邸，唐代国子监、孔庙便坐落其间；这一带的安乐窝，是邵雍著书讲学之所，白居易晚年也栖居洛南，留下无数咏洛诗篇。千年前，大唐百姓在此安居，文人于此治学吟诗；千余年过去，我少年求学时往返的南街、北街，依旧保留着隋唐里坊的街巷格局。年少的我们，只识眼前的烟火街巷，不知脚下踩着的，正是大唐的旧坊垣。
半辈子走南闯北，我走过万千道路，而万水千山中，最让我牵念的，永远是赵村的南街与北街。麦收时节架子车碾过的坚实土路，中秋月光下的嬉闹、灯笼晕出的微光，春节街巷里回荡的锣鼓与鞭炮声，一幕幕时常浮现在心头。记忆里的街巷、麦场上摊晒的金黄麦粒、孩童手中提着的灯笼、沿街不绝的锣鼓声，和眼前的新式民居、邻里中心飘出的墨香层层交织，在我心底缓缓铺展开来。
故土早已不见连片麦田，旧日的土坯院墙也早已无迹可寻。可千年隋唐里坊的文脉绵延不绝，邻里间温热的烟火温情，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走进邻里中心，抬眼望向窗外，街巷舒展，坊门默然静立。千年前，大唐百姓在此生活；数十年前，年少的我穿梭在南街北街，求学嬉戏；如今，乡邻在此读书挥毫。同一块土地，承载着一脉生生不息的烟火人间。
作者简介：赵克红，文学创作一级，中国作协第九、十次全委会委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铁路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分别刊发在《人民文学》《人民日报》《中国作家》《诗刊》等报刊杂志，作品入选百余种选本、选刊、年选及初中、高中、中考试题。著有诗集、散文集、中短篇小说集等十余部。获第五届中国徐霞客散文一等奖，第八届全国铁路文学奖、第八届冰心散文奖、第四届中国长诗奖最佳成就奖、第三届奔流文学奖诗歌奖、中国诗歌春晚2020年度十佳诗人、第六届中国《大河诗歌》双年度诗歌奖等。
（来源：东方旅游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