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那棵老杏树
王俊奇
昨日，我回了一趟老村。这里是我度过幼年、少年、青年时代的故土。老屋居于村中央，早已无人居住，墙倾屋颓，院内杂树荒草丛生，一片寥落。
我立在门前，心绪如院中蔓生的野草，纷乱难平，满目凄然。
老屋大门朝北，门前有座庙，村里老人习惯称我们这一院为 “庙背后”。早年院里住着四户，二十多口人，原是父辈兄弟四人分家，同一块老庄基一分为四，各占一隅。我家在东南角，是后院。
分家时有约在先：地界之内，树木随庄基归属。后院那棵老杏树，便归了我们。它不算高大，主干不足两米五，树身还不及一只木桶粗。至于树龄，父亲在世时，也说不清楚。
院中本就树少，这棵能结果的杏树，是全家的心爱。它枝干不高，却分出三条修长主枝，一枝朝东，一枝向南，一枝向西舒展，像主人伸出手臂，迎送往来乡邻。
初春，老杏树迎着时节苏醒。灰褐色枝条上，先缀起一粒粒紧实的花苞，似一串粉珠。不消几日，花苞次第绽放，粉白花瓣晕着浅红，密密覆满枝头，远望如云絮轻垂。风过，淡香漫溢小院，常有乡邻驻足看花，给寂静的后院添上几分鲜活。
春风渐暖，花慢慢落尽，叶腋间拱出细小的青杏。孟夏，繁叶撑开一柄巨伞，投下一片浓荫。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摇出斑驳光影。青杏莹润如青玉，隐在绿叶之间。我和弟妹常常仰头寻觅，忍不住捡土块石子打下几颗，酸涩入口，却也吃得欢喜。
这是大接杏，果肉香甜，杏核干脆。吃完敲开核壳，果肉的甜混着杏仁的清香，是当年难得的滋味。
季夏，杏树下是全家纳凉之地。午饭，母亲把饭桌移到树荫下，一家人闲话进餐。夏夜闷热，父亲卸下门板，架在树下当凉床。
有一年春，我从亲戚家带回两只兔子，在杏树下搭了兔窝，日日采叶挖菜饲喂。不过数月，便繁育到十余只。不料一夜，黄鼠狼潜入，兔子尽数遇害。我心疼得一连几日食不下咽。
一九六九年秋，二伯重病，远近乡医都无能为力。这时，有人看见老杏树独独开出一朵硕大的红花。一家人心中暗盼，以为是吉兆。可天意难挽，二伯不久还是走了。
寒冬降临，杏树落尽叶子，疏枝静立风中。落雪之时，琼雪覆满枝条。我总以为，风雪不是摧残，是让它敛藏元气，静待来春。
离开老屋，一晃五十余载。父辈亲人陆续辞世，老屋日渐荒芜残破。二弟说，八十年代家里窘迫，没钱置办案板，父亲万般不舍，还是锯掉了这棵我们珍视的老杏树。
今日重归故园，踏过残垣荒院，往事次第涌上心头。我又想起，老屋后院的那棵老杏树。
2025 年 4 月 24 日写于乾县
2026 年 11 月 6 日修改于西安
作者简介：王俊奇，男，1954年生，陕西省乾县人，中共党员，函授大学本科。在公安消防部队服役25年，转业前正团、上校警衔；在国家级重点大学工作17年，退休前正处、机关党委书记。2014年退休。爱阅读，乾县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乾县乡贤协会终身高级顾问。著有散文集《风雨人生路》《又见银杏树叶黄》两本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