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往事（长篇小说·第九章）
张家伟 著
第九章 亲戚
段五星回到段邵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独轮车推进院子，菜还剩半车没卖完。他也不在意，把菜搬到灶房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然后坐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一动也不动。
月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他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天下午的事——梁金花的脸，梁金花的话，梁金花的眼泪。她说赵二狗打她，她说她不能走，她说这辈子缘分断了。
缘分断了。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他心上。
他恨这场大水。恨老蒋国民党炸开黄河大堤。恨老天不长眼。可恨有什么用？恨不能让时光倒流，恨不能让死人复活，恨不能让他和梁金花回到1938年的那个喜日子，重新拜天地入洞房。
他坐在枣树底下，从怀里掏出那朵红纸花。纸花在月光下看起来更加残破了，花瓣缺了好几片，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红色。他捧着那朵花，像捧着一截燃烧过的灰烬。
“金花，”他在心里说，“你说得对。咱们这辈子，缘分断了。可咱们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还能看见对方，还能说说话，还能在集上碰个面。活着，就还有念想。”
他把纸花重新包好，放回怀里。然后站起来，走进灶房，开始收拾那半车没卖完的菜。
第二天一早，他去村公所找老耿。
“老耿，我想回一趟陕西。”
老耿正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含含糊糊地问：“回陕西？干啥？”
“接家眷，”段五星说，“我媳妇和孩子还在那边。我把他们接过来。”
老耿把嘴里的水吐掉，用袖子擦了擦嘴：“好事啊！你等着，我给你开个路条。这来回好几百里路，没路条可不行。”
段五星接过路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犹豫了一下，又说：“老耿，我还想问你个事。”
“啥事？”
“梁邵村那边，现在归哪个乡管？”
老耿想了想：“梁邵村啊，跟咱们一个乡，都是白沙乡。怎么了？”
“我找到梁金花了。”
老耿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段五星：“你说啥？找到了？在哪儿找到的？”
“昨天集上，”段五星说，“她在集上卖针线。当年被水冲到了周口，嫁了人，生了个闺女。现在住在周口那边。”
老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拍大腿：“哎呀！这可真是……这可真是老天有眼啊！找了十二年，居然在集上碰见了！缘分啊！”
“是缘分，”段五星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可缘分断了。她嫁了人，我娶了媳妇，都有家了。”
老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也是。十二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人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的了。你们……你们打算怎么办？”
“她说，以后当亲戚走，”段五星说，“做不成夫妻，就做最亲的亲戚。”
老耿点了点头：“也好。这年头，多一门亲戚多一条路。你们俩都是苦命人，能互相帮衬着，比什么都强。”
段五星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他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干粮和水，还有给李秀莲和孩子们带的礼物——给李秀莲扯了几尺花布，给段土地买了一个木头做的小陀螺，给铁蛋买了一双新鞋。他还特意多带了一样东西：一包麦种。那是他从段邵村最好的麦田里挑出来的麦种，穗大粒饱，他想带到陕西去，让那边的乡邻试种一季，看看河南的麦种在陕西能不能长好。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轻松。来的时候心里沉甸甸的，装着十二年的念想，不知道回去会看见什么。现在念想落地了，虽然落的地方跟他想象的不一样，可到底是落地了。他知道了梁金花还活着，知道了她在哪里，知道了她过得不怎么好，可也过得下去。这就够了。
他走了20多天，回到了渭南李家庄。
李秀莲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段土地和铁蛋在门口玩泥巴。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段五星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拎着包袱，脸晒得黑红黑红的，正咧着嘴朝她笑。
李秀莲手里的衣服掉进了水盆里。她站起来，想跑过去，可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她就那么站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回来了？”她颤着声音问。
“回来了。”段五星走进院子，把包袱放在地上。
铁蛋第一个冲过来，抱着段五星又叫又跳：“爹！爹回来了！爹回来了！”
段土地跟在后面，有点怯生地看着段五星。他刚过九岁，爹走了三个月，他有点认生了。段五星蹲下来，从包袱里掏出那个小陀螺，递给他：“土地，爹给你买的。”
段土地接过陀螺，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认出了爹——那个会给他买陀螺的爹。他扑进段五星怀里，咯咯地笑了。
段五星抱起儿子，抬头看着李秀莲。李秀莲已经走到了他面前，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秀莲，”段五星站起来，握住她的手，“我回来了。河南那边分了地，盖了房子，都安顿好了。我来接你们过去。”
李秀莲的眼泪掉了下来，可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高兴，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你找到她了吗？”她轻声问。
段五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找到了。在集上碰见的。她嫁人了，生了个闺女。她说，以后当亲戚走。”
李秀莲低下头，擦了擦眼泪，然后抬起头，看着段五星的眼睛：“五星哥，我不怪你。你要跟她走动，我也不拦着。只要你对我和孩子好，这个家还是咱们的家。”
段五星把李秀莲搂进怀里，紧紧地搂着：“秀莲，你放心。你是我的媳妇，土地是我的儿子，铁蛋也是我的儿子。咱们是一家人，这辈子都是。”
李秀莲在段五星怀里哭着点头。
十天后，段五星带着一家人踏上了回河南的路。
临走前，他去跟老李告别。老李已经不是财主了，土改后他的地分给了穷人，他只留了几亩自耕地，日子过得比以前差远了。可老李倒是看得开，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摇着蒲扇，说：“五星啊，你回去好好种地。河南那边的地比这边好，你是个好庄稼把式，一定能种出名堂来。”
“东家，”段五星说，“你多保重。”
“别叫东家了，”老李摆摆手，“叫我老李。你去河南前我就说了，咱们现在都是普通农民，谁也不比谁高一头。”
段五星又去跟老孙告别。老孙分到了五亩地，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拉着段五星的手说：“五星啊，你是我的福星。当年你说，只要地在，人就能活下去。现在我有地了，我真的能活下去了。”
段五星跟老孙抱了抱，说：“老孙哥，好好种地。我给你带来了河南的麦种，你种种看，收成好了，来河南找我，咱哥俩好好喝两盅。”
一家四口雇了一辆驴车，沿着段五星两个月前走过的路，一路往东走。段土地和铁蛋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趴在驴车边上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爹，河南是啥样的？”
“河南啊，”段五星说，“是大平原。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平原。地里种的全是麦子，春天绿油油的，夏天金灿灿的，风一吹，麦浪滚滚，好看极了。”
“那能吃白面馍馍吗？”
“能，”段五星笑了，“河南的地肥，种出来的麦子磨的面，蒸出来的馍馍又白又香又甜。”
段土地拍着手笑，铁蛋也跟着笑。李秀莲坐在驴车后面，看着爷仨说说笑笑的样子，嘴角也翘了起来。
半个月后，他们到了段邵村。
李秀莲站在村口，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土坯房，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麦田，眼睛亮了。
“五星哥，”她说，“这里真好。”
“这是咱们的家，”段五星说，“以后，咱们就在这里过日子。”
他们住进了段五星盖的那三间土坯房。李秀莲把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贴上了窗花，挂上了门帘，把从陕西带来的那口铁锅支在灶上，做了一顿热腾腾的晚饭。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小桌前，吃着杂粮窝窝头配咸菜，喝着玉米糊糊。段土地啃着窝窝头，忽然说：“爹，咱们家的地呢？我想去看咱们家的地。”
段五星笑了：“明天，明天爹带你去看。”
第二天一早，段五星就带着段土地去了地里。三亩水浇地，在村东头，靠着引水渠。地里的麦子已经接近膝盖高，有的麦子已经秀了新穗，绿油油一片，甚是可爱。
段铁蛋和段土地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这片翠绿，脸上洋溢着甜甜的笑。
段五星蹲下来，掐了两片麦叶，分别递给段铁蛋和段土地：“尝尝。”
段土地把麦叶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爹，甜的！”
段铁蛋也说是甜的
“是甜的，”段五星说，“咱们河南的麦子，就是甜的。”
段土地在地头跑来跑去，一会儿摸摸麦子，一会儿抓抓泥土，一会儿趴在渠边看水里的蝌蚪。段五星坐在田埂上，看着儿子，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这里是他的家。他的地。他的根。
他想起爹临终前说的话：“一定要成个家，把日子过下去。”
“爹，我做到了。”段五星在心里默默地说。
日子安顿下来之后，段五星去了一趟曲沟。
他带着李秀莲蒸的一篮子白面馍馍，走了大半天的路，找到了梁金花说的那个杂货铺。铺子在曲沟镇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门口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五大三粗，左腿绑着夹板，搁在一张小板凳上，正端着一碗酒在喝。
段五星猜，这就是赵二狗。
他走进铺子，赵二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粗声粗气地问：“买啥？”
“我找梁金花，”段五星说，“我是她老乡，段邵村的。”
赵二狗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放下酒碗，上下打量着段五星，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敌意。段五星坦然地站在那里，不躲不闪。
“金花！”赵二狗扯着嗓子朝里屋喊了一声，“有人找！”
梁金花从里屋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正在和面。她看见段五星，手里的面盆差点掉在地上。
“五星哥？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你，”段五星把篮子放在柜台上，“这是我家那口子蒸的馍馍，让我给你带一篮子。”
梁金花看着那篮子白面馍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擦了擦手，接过篮子，说：“你等等，我给你倒碗水。”
她转身去倒水的时候，段五星看见她的手腕上有一道青紫色的印子，像是被人攥出来的。他看了看赵二狗，赵二狗正瞪着他，眼睛里满是敌意。
段五星没有说什么。他接过梁金花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柜台上。
“这是麦种，”他说，“咱们段邵村最好的麦种，穗大粒饱，抗倒伏。你院子里要是有空地，撒上几把，秋天就能收一茬。”
梁金花拿起布袋，打开看了看。麦种金黄饱满，粒粒均匀。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麦种上。
“五星哥……”
“拿着，”段五星说，“咱们是亲戚。亲戚之间，就该互相帮衬。”
赵二狗在旁边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哟，亲戚？我怎么没听说金花有你这么个亲戚？”
段五星转过身，看着赵二狗，不卑不亢地说：“我叫段五星，段邵村人。1938年发大水之前，我跟金花订过亲。后来大水把我们冲散了，她漂到曲沟，我逃到陕西，谁也不知道谁的死活。前些日子集上碰见了，才知道都还活着。现在我们都有家有口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当亲戚走。你是金花的男人，就是我的亲戚。往后有难处，说一声，我能帮的一定帮。”
赵二狗被段五星这一番话说得有些发愣。他本以为段五星是来找茬的，没想到人家说得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反而显得自己小肚鸡肠了。
“哼，”赵二狗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不情不愿地说，“既然是亲戚，那就坐吧。”
段五星在柜台前的板凳上坐下来。梁金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柜台，说着这几个月各自的境况。段五星说他把家眷接过来了，日子慢慢稳下来了。梁金花说赵二狗去年在工地上砸伤了腿，瘫在家里，她每天出来做针线活换粮食，日子过得熬煎，好在麦穗懂事，帮着干不少活。
“麦穗呢？”段五星问。
“上学去了，”梁金花说，“镇里的小学里我们不远，我让她念书去了。咱这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不能让孩子也吃这个亏。”
“对，”段五星说，“我也让土地去识字班了。村里虽然没有学校，但开了识字班，不识字，就是睁眼瞎，一辈子都是个闷葫芦。”
两个人聊了一个多时辰，段五星起身告辞。梁金花送他到巷口，两个人站在巷口的大柳树下，都有一肚子话想说，可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星哥，”最后还是梁金花先开口了，“你以后……常来。”
“嗯，”段五星点了点头，“你也常来段邵村看看。你爹娘的坟，要是找到了，我帮你立块碑。”
梁金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谢谢你，五星哥。”
“谢啥，”段五星说，“咱们是亲戚。”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金花，要是赵二狗再打你，你让人捎个信给我。我不打他，我跟他讲道理。”
梁金花含着泪笑了：“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段五星大步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从那以后，段五星和梁金花就常有来往。段五星家地里种的菜，熟了就给梁金花送一筐；梁金花给人做针线，攒了布，就给段五星家孩子做两双鞋。村子离镇子不远，段五星去镇上卖菜，总要绕到梁金花摊子那里坐一会，不说什么亲密的话，就是说说庄稼的长势，说说家里孩子的近况，说说赵二狗的腿，说说段五星家里女人的身子。
两边家里人也都知道，也没说什么。那年代过来的人，都知道大水冲出来的苦，都明白这份念想不是什么歪心思，就是当年欠下来的一份情。
【编者附记】
缘分断了，亲戚成了；麦种下地，日子生根。且看下回。
作家诗人张家伟名片：
张家伟，1957年9月生人。经济学硕士、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音乐文学协会会员、电影电视家协会会员，《首都文学》签约作家/诗人。酷爱文学、书法、经济研究。出版有《张家伟文学作品选1至4卷》《谁应该拥有财富——张家伟经济研究文选》等多部著作。他不仅在经济学领域深耕不辍，更将理性思维融入感性创作，累计在国家级、省级报刊杂志发表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等作品三百余篇，以深厚的文字功底与敏锐的时代洞察，在文学与经济研究领域均留下了坚实的足迹。展现了一位学者型作家的多维才华与人文情怀。
主编投稿微信号：jingkongmiaoyin
投稿邮箱：1617885872@qq.com
专题：《妙音文学社》·社会·文化·旅游·情感·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