赚来的命
作者: 张金举
大伯腿上有一道疤，横跨半生。每逢秋冬转寒，那道经年旧疤便泛出淡淡的白色，隐隐作痛。他九十五岁了，脊背微微佝偻，步履缓缓从容，脸上刻满褶皱，最深的印记却不在眉眼，而在这道疤上。旁人见了都心疼，劝他好生休养，不必操劳。大伯总是淡然一笑，摆摆手，依旧晨起日暮，田间行走，种菜劳作，从不把疼痛放在心上。闲谈之时，他总轻轻说一句：“我这条命，是赚来的。”说完，把烟点上。
年轻时，他远赴他乡，奔赴战场，把青春与热血留在遥远的土地。枪林弹雨，生死瞬间，多少战友永远留在了他乡，再也没能归来。而他，带着一身伤痕，从炮火中活着走了回来。
他偶尔说起往昔。说异国他乡的风雪，说当地小姑娘见了他笑着喊“克拉米”，他不懂，后来才问明白，是“瘸子”的意思。人家夸他帅，可惜是个克拉米。讲到这里，他自己先笑。笑完了，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出来，才说那些事现在想起来，像一场梦一样。说完便不说了。
从战场归来，他没有邀功，没有求荣，不攀不附，不争不抢。脱下戎装，扛起锄头，一头扎进平淡烟火的乡土人间。一辈子耕读田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一方土地，守着安稳岁月，安分做人，踏实度日。
大伯有一手绝活，种旱烟、晒旱烟、细细碾成烟粉，再用薄纸慢慢卷成烟条。他卷得紧实匀称，烟火质朴醇香。田间劳作累了，他叹一声松弛的气，洗净双手，静静坐下，卷上一根，抽得安然自得。村里人递给他买来的香烟，他不贪恋，只抽自己亲手种、亲手卷的。体检时儿子催他，他慢悠悠说：“等一等，让我抽一杆再去。”医生劝他戒，他嘴上应着“好吧”，转头照抽。医院不让抽，他走到外面，蹲在花坛 边上，卷好，抽完，把烟头摁灭在花坛沿上，才回去。这一生他与世无争，唯独这一杆旱烟，谁也管不住他。
大伯一生随和淡泊，从不计较身外之物。别人给他多的，他笑眯眯接下；给得少的，他摆摆手说“我不喜欢吃这个”。小辈请他吃好东西，他一般不吃，也无所谓。村里办喜事请他坐正上位，他从不坐，随便找个角落的凳子就坐下。多的时候不贪，少的时候不争，好像什么东西到他手里，都是赚的。
晚年之时，一次体检，大伯查出肺部结节。家人忧心忡忡，最牵挂他的就是他的儿子。
儿子有工作，日子过得殷实，是个把什么事都放在心上的人。查出结节后，他天天想，夜夜想。医生说他那个其实很轻，大伯的反倒大些、重些。可儿子还是放不下心，日日思虑郁结，想着想着，人真的病了，不久便走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世间最刺骨的离别。
送儿子那天，大伯还是那句话：不要什么事都想到心里去。只是这一回，儿子再也听不见了。
那几天，他头发白得很快，人也还是照常起身，照常扫地，见了人还是笑。只是卷烟的时候，卷了三次才卷紧。
命运总是出人意料。后来复查，大伯的结节慢慢钙化，渐渐安稳愈合。风雨历经半生，他稳稳活到了九十五岁。
他一生不懂深奥的道理，只信一句话：我这条命，是赚来的。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生老病死。病是跟着人一辈子的，关键不在病压不压得过人，在人心里那口气顺不顺。大伯那口气，一直是顺的。
秋冬转寒的时候，那道疤又泛出淡淡的白色。他坐在院子里，慢慢卷一根旱烟，抽完，把烟头摁灭在地上，起身去菜地了。
作者简介
张金举，笔名，森焱，男，硕士研究生，1969年生人，贵州铜仁德江人，现供职于德江县农业农村局。长期扎根基层，曾在乡镇一线任职，担任基层领导工作，熟悉乡土民情，擅长基层调解与群众工作。后调至县机关从事文秘工作，文字功底扎实，长期承担公文写作与文字材料工作。如今工作稍得清闲，重拾文学爱好，专注纪实散文与乡土题材创作。文风质朴真挚，立足本土，写实论事，善于从不同视角，捕捉生活温情、书写家国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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