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灵魂的脐带
——黄玉明散文《思念我的乡村》赏析
李武兵

黄玉明,广西桂林灌阳县人,高级政工师,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散文学会会员。1978年2月入伍铁道兵二师,历任文书,干事,秘书,科长,副部长等职。在省(部)级以上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数百篇(首),计200余万字。现任英雄铁道兵公众号副主编兼编辑部主任。

乡愁,灵魂的脐带
——黄玉明散文《思念我的乡村》赏析
李武兵
玉明老战友是广西桂林灌阳县人,我当兵入伍就在桂林奇峰镇新训了三个月,此地很可能离他家不远。有些人看我的外貌,疑为广西人,我往往笑答,确实像。我们连队有不少广西籍的兵,与他们在一起,更容易把我视为“老乡”,亲得很。
这次读玉明的散文《思念我的乡村》,便有一种心心相通的感觉,犹如指尖触到了一根埋在骨血里的线,轻轻一扯,大半辈子的时光就顺着纹路涌了出来。因为有很多感受一样一样的,我能读懂这不是一篇普通的忆旧散文,它写的是一个在城市扎根三十四年的人,终于在万家灯火的高处,看清了自己和故乡之间那根从未剪断的脐带——别以为自己早已经离开了,可那每一寸味觉、每一缕听觉、每一次心跳的落点,都还牢牢系在生活了不到十七年的山村里。
他算过一笔账:城市生活三十四年,乡村生活十七年,前者正好是后者的两倍。按世俗的标准,他早该是个彻头彻尾的城里人了。他有了亮在高空的好几扇窗,学会了穿西装打领带,把削得完整的苹果皮优雅地一圈圈展开,熟练地打车、下馆子、用最新的通讯工具,把乡音死死压进喉咙最隐秘的角落。他用了几十年时间,把城市要求的“文明装备”一件件穿戴整齐,活成了旁人眼里标准的“城市成功者”。可偏生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所有的“融入”都水到渠成之后,越来越清晰地摸到了自己身上那层“外乡人”的壳。
这层壳是从味觉的缝隙里先漏出来的。城市引以为傲的千百种面食,他只对焖面有好感;傅山传下来的名吃“头脑”,他尝一口就要换一碗米饭;那些精致的西餐、咖啡、功夫茶,他能熟练地享用,却始终没能让它们变成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还有一个细节特别触碰心弦,这就是枕边人的一句笑言:同生在这座城市的妻子,听不懂他的乡音,说他的普通话不标准——这是比户籍、比房产证更坚硬的一道边界,横在他和这座城市中间,让三十四年的光阴,都像一层浮在水面的油,看着融在一起,底子里永远隔着一层。
他写城市的“不好”,写得一点都不尖锐,全是软乎乎的、带着体温的对比。城市的街道太宽太直太整齐,一览无余的马路没有半点诗意,站在高楼上往下看,除了高楼就是人和车的喧嚣。可他的乡村,路是青石板铺了几百年的,高高低低曲曲弯弯,人和牛羊猫狗都在上面踩,石板磨出凹痕,雨天积下一汪水,月亮出来的时候,每一个水洼里都浮着一轮明月,人踩着满路月光走,鞋尖沾的不是尘土,是清浅的惬意。城市的清晨和深夜都太安静,除了环卫工人的扫帚声,再也听不到能撞进心口的动静,没有蛙鸣狗吠鸡叫牛哼,没有蛐蛐蝈蝈知了的大合唱,连萤火虫打着灯笼飞过的细微声响都听不到。而这些声音,在他的故乡是日课一样的存在,岁岁年年准时上演,刻进了他十七岁之前的每一个晨昏里。
最沉的那一笔,是那个与魂连在一起的乳名。他写乳名在老房子的房梁上,在晒谷坪的苦楝树上,在推开木门的吱呀一声里。父亲喊他的乳名,亮堂堂地响遍整个村子,母亲总叫他“宝仔”,软乎乎地落在饭桌上、田埂边、放学回家的小路上。整个村子的人都跟着喊,那一声声乳名不是代号,是把人往这片土地上“拴”的纤绳,喊一次,根就往故土深处扎一寸。后来父母跟着他到城里住了半年,可没有了房梁、苦楝树和木门吱呀声的托举,那几声乳名飘在高层楼房的瓷砖地面上,总落不到实处。他说父母的声音是天籁,想起来暖,想深了痛——这痛里藏着所有从乡村走出来的人共同的软肋:即便在城里听了半辈子标准的普通话,可再也没有人喊自己那个裹着泥土和体温的乳名了。
他不骂城市,也不刻意美化乡村。他只是老老实实地写两种文明最本质的差别:城市里人人守着“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准则,邻居多年互不相识,交往里全是算计和斤斤计较;可在山村里,你随便拉住谁都能掏心窝子说话,问路能被人直接领到家里,好茶好饭免费招待,集市上老农喊出的价,几乎就是良心价,秤上多一点少一点都是人情,绝不会让你吃了亏。这不是城里人“坏”,是城市的逻辑本来就是陌生人之间的精密协作,而乡村的逻辑,是几百年熟人社会里长出来的、不带防备的热乎气。这股热乎气,是他揣在怀里走了几十年的暖,城市的空调暖气吹得再久,也烘不出这份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温度。
最让人鼻酸的,是他终于承认“我已经回不到我的乡村了”。他的头发掉在了城市的下水道里,青春耗在了写字楼的灯光里,三十四年的岁月全堆在了城市的钢筋水泥上,两鬓斑白,皮肤松垮,背着一身人情的重压,被城市的洪流裹挟着往前,半点由不得自己。他只能在街头烤红薯的香气里摸见乡村的田埂,在超市土豆粉的价签上看见母亲种过的菜地,在土鸡蛋的香味里尝到晒谷坪上的太阳。他想喝一口老家自酿的米酒、高粱酒、红薯酒,这些用粮食的灵魂酿出来的液体,城里根本找不到。城里的酒太烈太辣,他酒量差,几杯下去酒劲冲上来,本来要涌出来的眼泪,全变成了满头大汗——这是成年人独有的体面,把最软的乡愁,用一层薄汗轻轻遮了过去。
他最后说这是宿命。老天用十七年在他骨子里种下乡村的种子,再把他扔到城市里,让他过着鞋不沾泥、衣不染尘的体面日子,可灵魂永远朝着故土的方向张望。他不逃避,不对抗,选择接纳,祝自己在城市过得开心,愿每个晚上都能做一个回到乡村的梦。这哪里是妥协,这是一个走了大半辈子的人,终于跟自己的和解:他不需要把自己从城市连根拔起,也不需要强迫自己彻底融入城市,他知道自己的灵魂上连着一根脐带,那头系着青石板路、蛙鸣和父母唤过的乳名,这头系着眼前的万家灯火。这根脐带从来没有剪断过,它源源不断地给一个在城市漂泊了半辈子的人,输送着最原始的暖意和底气。
很多人写乡愁,写的是风景,是旧物,是回不去的时光。可玉明写的乡愁,是灵魂的脐带。一个人走得再远,站得再高,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里,都藏着最初出发的那个山村的印记。它让人在光怪陆离的城市里,永远清楚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这份清醒,是所有异乡人藏在心底最软,也最有力量的东西。
文学赏析要讲真话,我俩都不喜欢虚头巴脑。玉明是实沉人,为文为诗却是灵气十足,愿他有更多好作品问世。

思念我的乡村
黄玉明
我常常把我居住的城市说成是我的第二故乡。人真的要知道感恩不能忘本。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三十四年,而我在我的出生地——那个让我认她为故乡的小山村,生活不到十七年,三十四除以十七,正好是它的二倍。第二故乡,真的是实至名归。
但是,我又始终无法融入这个城市。比如面食,这可是这个北方城市一张漂亮的名片,而我至今未能随俗。几百上千种面食,除了焖面,其它的我都没有什么好感。还有傅山先生发明的头脑,我只慕名去吃过一次,说是吃,其实是尝了尝,我便另外要了一碗米饭了事。二十多岁的时候,夜晚走在宽阔的大街上,看着万家灯火,想,什么时候我在这个城市也拥有一扇亮着灯光的窗。现在我已经有了好多扇这样的窗,高高的闪亮在城市的上空,但我却依然没有归属感。妻子应该是我在这个城市里最亲的人了,她在这个城市生这个城市长大,但她听不懂我的乡音,我说的家乡话她听着费劲,还常常笑话我的普通话。这让我总感到自己就是一个外乡人。
我曾经很努力地融入都市生活。来到这个城市,最初的几年我都是在亢奋中度过的。我买了皮鞋,换上了西装,还打了领带;第二次去单位澡堂子洗澡时,脸盆里便多了香皂、沐浴露、洗发水;我学说普通话,把乡音挤压进最隐秘的角落;我学着吃西餐,喝茶,喝咖啡;练习削水果,将一只苹果削完皮还完整地留在上面,然后优雅地一圈一圈地拿下来。我学会了骑自行车、叫出租车,学会了下馆子点菜,早早地用上了传呼机、电话、手机……如今,这一切那么自然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让我习以为常。而我却越来越怀念那个我生活还不到十七年的地方。我常常想起她的好和这个城市的不好。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是的,这个城市的街道太宽、太直、太平整,它一览无余,没有一丁点诗意。站在城市的高处往下看,除了高楼还是高楼,然后就是人、车和各种喧嚣。人多、车多,拥抱多、接吻多,是城市突出的特点。而我的乡村,路是青石板铺成的,有上坡,有下坡,曲曲弯弯,我的先人们在上面走了几百年,还有牛、羊、狗、猫,也在上面走,所有的家禽也从上面走。有的青石板走出了凹形,下雨的时候能积下一汪浅水,到了晚上,雨停月出,你便可以踩着一轮轮明月上路,将整个村子走下来。鞋湿了不要紧,那里面有着清浅的月色,生活的惬意也全在这里面了。还有,城市的早上太安静,喧嚣过后的晚上也太安静。早上如果你早早醒来,除了能听到环卫工人唰唰的扫地声,再没有让你感动的声音了。喧嚣过后的晚上则是死一般的寂静。你听不到蛙鸣,狗吠,鸡叫,牛哼,猪嘟噜,听不到蛐蛐、蝈蝈、知了等各种昆虫的合唱,还有萤火虫打着灯笼飞行发出的声响,你都听不到。而这一切,在我的乡村,则日课似的,每天都上演着,让人看不够,听不够。
当然,最听不够的是父亲母亲叫我乳名的声音。我的乳名在乡村老房子的房梁上,在晒谷坪旁那棵苦楝子树上,在我每次回家推开木门的吱呀声里。父亲母亲轻声地叫着,大声地喊着。从小到大,村子里的每一个人也都跟着叫,跟着喊。其实,叫我乳名的更多的是我的父亲,母亲则很少喊,她更多的时候是叫我宝仔。父亲有事,便叫我一声乳名。母亲则在我与她的日常交流中,宝仔宝仔地叫个不停,有时放在一句话的开头,有时用在一句话的结尾。他们在我定居这个城市之后,来与我同住过半年左右。因此,只有我回到乡村,才能听到他们叫我的声音。他们的声音是天籁,让我铭记,也让我痛彻心扉。
还有,我不太喜欢城市里的人。按理,城市里的人有教养,有文化,男帅女靓,特别是女性,她们苗条,腿长腰细,穿着入时,淡妆浓抹,着实养眼,但我只把她们当成一道风景。不要与陌生人说话,邻居多年互不相识,老人倒地无人敢扶,欺侮外地人看不起乡下人,职场上的相互算计,交往中的斤斤计较,等等,这都是城里人十分丑陋的一面,让人脸红,听着心累。但在我的乡村,你尽管与任何人说话,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在你遇到困难的时候,你也不用担心没有人帮助你;如果你是第一次到村子里,问路、打听人,都会有人热情地指引你。你找不到要找的人,没有关系,指引你的人会把你带到他家,把你当成客人,招呼你吃好喝好睡好,而这一切都免费,直到你不好意思离开。集市上,他们出售自己的产品,喊出一个价,便是他们的心理价位,你尽可以买。你一定要砍价,他们可能会给你降一点点,只这一点点,已经是他们很大的优惠了。斤两你不用担心,高点低点可能是有的,但一定不会让你感到缺斤短两。
可是,我已经回不到我的乡村了。城市,已经牢牢地把我捆绑在它的躯干上。霓虹闪烁,车水马龙,我在这样的洪流中身不由己地往前,背负着种种重压,两鬓斑白了,皮肤松垮了,视力下降了,疲惫不堪还无力自拔。我把头发掉在了城市里,把青春抛在了城市里,把岁月留在了城市里,多了些见识,但更多的是脸上的皱纹,心中的无奈。我只能在街头烤红薯的香味中想起我的乡村,只有在超市土豆粉的价签上看到我的乡村,只好在土鸡蛋的美味中思念我的乡村。想念乡村的时候我就想找朋友喝酒。城里没有我想喝的乡亲们自酿的米酒,高粱酒,红薯酒,这些纯粮食华丽转身的尤物,城里都没有。城里的酒度数太高口感太辣,我酒量不行,还没怎么喝,就率先脸红心跳了。再一想起乡村,想起家乡,酒就嗡地涌上了头,大汗淋漓,变成水流出来。它原本是要变成眼泪的啊!这内心的羞涩,一头汗为我遮挡得恰到好处。
这可能就是宿命。上帝用十七年在我的骨子里种下乡村情结,然后把我扔向都市,扔在这个城市,让我过着都市人的生活,鞋不沾一点泥,衣不染半点尘,却始终向往着乡村月色,田园风光,心心念念于祖上老屋,乡间小路。我无心于逃避,更无心对抗,接纳或许是最好的选择。那么好吧,今后的日子里,我祝自己在这个城市里过得开心,愿每一个晚上都能做一个乡村的梦。

注:黄玉明的散文《思念我的乡村》发表于2023年6月30日《山西日报》副刊头条;2026年8月获山西省首届汾河散文奖提名奖。

‖ 越来越老的炊烟(组诗)
黄玉明
‖ 老屋
祖母,父亲、母亲,依次立在照壁
一些旧名字、老物件陪着他们
八仙桌上,灰尘们肆无忌惮
叠着罗汉
锄头,镰刀,扁担,蹲在角落
多年不见,羞于启齿
天井里装着雨水,蓄满光阴
几棵草在砖缝里枯荣
空荡,挤满屋子
安静,也挤满屋子
只有门张着少牙的口
身进,吱呀一声;身出,又吱呀一声
‖ 越来越老的炊烟
村里的房子都移到了稻田里
小弟的新房是最好的那一块
稻子金黄时,我们曾站在大门口钓青蛙
幼时没有钓上来的那一只,是否被房子沉沉地压着
新房里不起灶,煮什么都用电
起床不见烟火,睡下没有蛙鸣
小卖部卖东北大米,双汇冷鲜肉,冻僵了身子的各种鱼
与我在城里吃的一样
母亲做的田螺、小河虾、禾花鱼
都随母亲一块没了
记忆里的炊烟时光一样老去
老得已爬不上旧时的烟囱
‖ 抬山
我理解所谓的乡音
就是泥巴里站着的土语
有的好懂,有的则粘着你
睁眼到天亮
比如村里人死了,电话会告诉我
这人老过了。埋他的这一天
叫做出门。抬他去下葬
喊做抬山
每一次听到“抬山”两个字
我都要失眠几个晚上
我相信这是 “抬丧”的发音
祖先们先见,丧似乎够轻
山多沉重
就像他们一辈辈的生活
被山压着,直到腰弯成剑弓
直到头抵近地面
直到吃力地呼出最后一口气
被乡亲们抬着,吹吹打打
入土。归隐山林
(2021—12—28新华网)
‖ 老树(外一首)
黄玉明
千余年的骨头,硬过
一次次山火。与死一回
又活一回的野草
见证岁月与生命奇迹
细密的年轮像卷轴也是隐喻
你可以拉起锯子去阅读
锯开它多少回,故事
就有多少个版本,每一版
都惊心动魄,荡气回肠
每一版都血泪盈册
劫后余生
或者你们来看它壮硕的身躯——
被淫雨侵蚀,被骄阳炙烤
被刀斧斫伐,被响雷闪击
被虫蚁蚕占,被子弹洞穿
被地震霸凌,被泥石流围困
……
今天,被你们红绸盛妆
修饰着,被忽略被误解的叹息
请宽恕这最低的沉默。或许
它只想握手某一场风
或致谢那只已经死去千年的鸟
然后淡淡地说一说
生存的偶然和孤寂
说一说每年与满身的叶子别离时
那不足挂齿的小小的忧伤
‖ 最后一片叶子
相依的族类次第离开
呢喃的话语散入天空
多汁的身体日渐枯槁
瘦和轻在日子里不断升腾
鸟鸣依稀,月色依旧
阳光下的舞蹈风一样远去
老无所依,沉默再沉默
用最低的呐喊与世抗争
飘落抑或抵达
无奈赠予生命,痛感留给人间
(2022-07-30新华网)

1980年,修建太岚线时在连队窑洞前留影

1981年,修建南同蒲铁路复线时在营地留影

1984年元旦,最后一张军旅照(后排左1)

山西卦山书院留影

2021年1月,拜访著名作家、文学评论家朱霄华,并与夫妇二人合影。

2021年7月,山西省著名书法家徐树文先生书写黄玉明之作,与其合影。

2021年10月,在中国作家、山西文学周与著名诗人、中国诗歌学会会长杨克合影。

2021年10月,为山西省名医王丕敏先生书写一匾,并与王教授及其助手合影。

2022年1月,与家人在广州塔上合影

将未来举过头顶——2022年8月,与小孙子在一起。

重新穿上军装,在书房与孙子合个影。

黄玉明和铁道兵二师的战友在北京莲花池畔聚会合影(从左至右: 黄玉明、马秀菁、郑建平、李武兵、李汪源)

责编:槛外人 2026-1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