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童的“坏事”，成长的留痕
——评杨小梅《那些年，我们一起干过的“坏事”》
文/静川
杨小梅，甘肃灵台人，是我在中国评协江西抚州文艺评论夯基计划培训班的同学。她是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文字多见诸《解放军文艺》《飞天》《大地文学》《中国书画报》等报刊。《那些年，我们一起干过的“坏事”》刊发于《向度》2026年第2期。这是一篇带着烟火气、接地气、有温度的乡土回忆散文。读来轻松诙谐，却并不浮浅。文中所谓的“坏事”，全部加有引号，这一处细节，是整篇文章的文眼。
这些被孩童当成顽劣、被大人视作过错的琐事，本质上算不上真正的恶，只是乡村孩童无拘无束、懵懂天真留下来的成长印记。作者拿童年几件细碎往事当线索，用双重视角回望从前的日子，借着质朴的乡土日常，把乡村教师身上那份宽厚与温柔写出来，一桩桩当年的“小过错”，回头再看，就是一场关于童年、乡土与教育的复盘。
一、三段顽劣往事，三层成长进阶
整篇文章叙事脉络清楚，靠三段典型的“坏事”，写出作者从懵懂顽童，慢慢被教化、一点点懂事的完整过程，一层推着一层往前走。
第一阶段是上学之前，天性肆意顽劣。剪八太爷家猫绳、结伴去偷甜瓜、玩伴麦扣不慎坠井，几件小事接连发生，惊动了全村。小时候的作者身子不算壮实，却好动，整日在村子田埂上野跑，不受管束。闯下一连串祸事之后，免不了父母打骂、邻里责备，各种管束跟着来了。恰恰是这一桩桩“劣迹”，引来了杨校长上门家访。一句“你外娃聪明得很”，消掉了家人身上的火气，也帮作者推开了校门。这一段，写的是童年不受拘束的野性，也是乡土温情的开端。还没进学堂的顽皮，本就是孩子的天性；校长的包容，是教育最开始的接纳。
第二阶段是入学之后，心里生出叛逆。进了学校，孩子的天性不会一下子收住。因为害怕教鞭体罚，作者和伙伴私下商量，偷偷拆掉教室的教鞭，想再也不用挨打。都是小孩子的想法，莽撞直白。动手的时候同伴慌了手脚，动静太大，放风的人提前跑掉，一群孩子当场被撞见。最有画面的一幕，就是危急关头提着菜刀走出院门的杨校长——切菜刀本是做饭的家什，在孩子眼里却成了“武器”，而杨校长本人根本没有威慑的意图，他正在做饭。这个“误会”恰恰写出了杨校长的日常状态：吃住都在学校，自己生火做饭。孩子视角的惊恐放大与成人视角的日常写实叠在一起，一个细节就把人物立住了。看着威严，却没有苛责，没有动手体罚，也没有当众训斥。几句朴实的叮嘱，最担心的反倒是孩子们受伤，一场孩童的闹剧就这样轻轻揭过。第二天教鞭依旧立在讲台上面，师生之间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不少。规矩还在，粗暴的体罚却少了很多。这件闯出来的祸，让孩子们看见了老师心里的善意，年少的那一点叛逆，被温柔慢慢抚平——这是宽容。
第三阶段是五年级课堂上的一场乌龙。年岁慢慢大了，作者已经做了课代表，行事稳重不少。公开课之前老师备好造句，想让她上台示范。旁边同伴出了个起哄的主意，撺掇她故意捣乱，打破老师这份偏爱。小孩子之间的义气、攀比，那些藏不住的小心思凑在一起，闹出一场课堂乌龙。认认真真写出来的造句，刚好形成反差，引得满堂哄笑，作者当场窘迫难堪。整件事并不是作者存心要捣乱，只是小伙伴撺掇之下，年少懵懂犯下的无心过失。老师没有一句责备，信任也没有减少——这是信任。这件好笑的插曲，写透少年人成长里面的尴尬、青涩与纯粹，也看得见乡村教师简单的包容与信任。
三桩往事，三个阶段：被接纳、被宽容、被信任。一步步铺开来，把一个乡下孩子的成长路径讲明白。
二、双重叙事视角，还原童年本来的样子
这篇散文叙事上最亮眼的地方，是童年亲历视角和成年回望视角穿插在一起写。
站在当年孩子的角度，保留着最原始真切的感受。趴在党参地里偷瓜，虫蚁往身上爬，闷得难受；挨父亲巴掌的时候，那种打在身上闷闷的痛感；闯了祸愿意站出来一人担责，小孩子认死理的义气；课堂当众出糗，脸红得无处藏身的窘迫……全部都是孩子直白实在的体会。没有刻意美化，也没有无病呻吟，乡下孩子身上那股野性、天真、直来直去的莽撞，写得活灵活现。
再以长大成人的眼光回头看，文字便多了一份克制、柔和的理解。作者回看年少那些荒唐事，不自怨，也不卖惨，带着一点自嘲，心里满是温情。写母亲拿秃毛笤帚管教孩子，奶奶想要护着孙辈又不敢出头的为难；写杨校长守着乡村学校清苦的日子，还有年少闯祸之后，身边所有人的体谅与成全。小孩子只分得清当下的挨打和委屈，长大之后才读懂背后的生活、旁人的善意，读懂那个年代的底色，读懂教育里面柔软的部分。
两种视角不只是交替出现，有时候就叠在同一句话里。比如写挨打：“我妈的笤帚疙瘩，在那个飘着雨丝的黄昏，无间歇地问候着我快要开花的屁股蛋，直到她抡不动那把秃了毛的笤帚。”——“飘着雨丝的黄昏”“笤帚疙瘩”“秃了毛”是孩子的感官记忆，具体、可触；“问候”“快要开花的屁股蛋”则是成年叙述者的戏谑和自嘲，把一场皮肉之苦写得像一场仪式。孩子记得疼，大人看出了疼里的爱和滑稽。两种声音叠在一处，笑和暖就同时出来了。文章既有童年鲜活的画面，回望之时又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笑着读，心底又留着暖意，引人深思。
三、乡土教育群像，朴素动人
全文没有宏大的空话，却塑造出一整个鲜活的乡土小人物群，杨校长这个形象，最让人难忘。
在外乡教书，独自守着校园，吃住简单，整日守着村里这群孩子。做饭的时候烟熏火燎，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天黑了还留在学校，夜里拿手电送住得远的学生回家。日子清贫，却事事上心，一点不敷衍。他守为师的规矩，犯错该管就要管，违纪不会放任；更懂孩童本性，明白少年人难免懵懂。不会揪住一点过失不放，不用强硬的手段磨掉孩子的天性，用体谅代替重罚，拿善意化解少年身上的逆反。这份简简单单、实实在在的乡村教育，最能打动人心。
文中其他人物同样鲜活：性子严厉心里疼孩子的父母、想护着孙儿又无力阻拦的奶奶、温和拘谨的刘老师、性格各不相同的儿时玩伴。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乡土生活真实的质感，拼成一幅完整的乡村童年图景。
四、乡土语言质感，朴实鲜活，接地气
整篇文字扎根乡土，辞藻不堆砌，不刻意雕琢。
方言口语很自然地融进行文里面，且不是同一层面的东西：“一哈”“黑烟黄烟”是词汇层面的方言，原汁原味，贴合乡间说话的口吻；“剜骨头掏脑髓”是方言化的比喻，狠劲十足，骂人的力道全在里面；“瓜不”是方言疑问句式，带着乡音的腔调。这些不同层面的方言资源各司其职，读起来顺口，真实。
细节写得扎实细致：党参地里密密的藤蔓、教鞭长年打磨出来的触感、打闹的时候发饰一下子被打飞、农家日常各种烟火声响，全都看得见摸得着。打比方也都是取自田间居家的寻常见闻——“像打装满小麦的棉线口袋”“脚小如粽子”“个子长得像枪杆一样”——贴切、新鲜、不端着。行文松紧有度，顽童闯祸的段落看着紧张有趣，回头评述的部分语气平缓克制，里面的喜剧感是自然出来的，情感藏在里面，真诚不外露。
杨小梅这篇回忆散文，写的全是童年闯下的一桩桩小事，记下的是一代人的乡下童年，还有那时候乡村教育的模样。文中这些打上引号的“坏事”，算不上人生的污点，只是成长留在岁月里的印记。年少莽撞、叛逆、无心闹出的乱子，都被这片乡土接纳，被师长的温柔接住。隔了年月再回望，当年那些不听话的小事，全部变成成长最好的见证。这篇文章留住了乡土，留住了童真，也留住乡村教育最朴素、最温暖的底色。
作为同学，读这篇散文格外亲切；作为读者，它让人想起自己当年被老师宽容过的那些时刻——那些被接住的“坏事”，原来都是成长路上最柔软的留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