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家知青二大户的故事 连载
（知青纪实散文）
第一章 如此眷恋知青岁月
文︱徐伟
内容简介
一、本文由当年集体户的户长亲笔写下，真实记录了1977年“农安县华家公社知青二大户”的生活。一百来号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从城里来到这里。这儿没山没水，全是碱巴拉大田。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天天出力流汗，却看不到前路。他们把青春献给了这片土地，故事很打动人。全文分五章，写的是一代知青的样子，也算是对上山下乡运动的一份纪念。
二、感谢知青战友孟繁禄、李泽庚、王艳玲、周丽、唐文斌参与交流；感谢李晓芳、李英、姜惠娟、魏玉芳、齐丽华、史丽华提供线索。
三、事情过去快五十年了，不少情景和细节难免记漏。
四、有些战友不愿参与，难免留下遗憾，这事也没办法。
五、文章比较长，分五期连载。
六、全文篇幅大，难免有意思相近、段落相像甚至句子重复的地方。
七、如有冒犯之处，请多包涵，绝非有意。
引 子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知青是特殊的一代人。
有人问，他们特殊在哪儿？还不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这话对，也不全对。要说特殊，请看——
这代人出生在五十年代中后期，尤其是后期。那时新中国刚成立，一穷二白，百业待兴，国家才刚刚站稳脚跟。这些年轻人觉悟高、上进心强，思想单纯、感情真挚，干什么都抢在前头。为了建设国家，他们废寝忘食，没人、也没那个脑子去计较个人得失。
他们接受的是这样的教育：做毛泽东思想的传人，做共产主义接班人；要大公无私、乐于奉献，不能有私心——捡到一分钱也要交给警察叔叔；心里干干净净，像玻璃一样透亮。我给这种教育起了个名字，叫“正规教育”。
今年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五十周年。当了多年户长的我，觉得有义务把这段历史记下来，讲给更多人听。下面我就按时间顺序，把我们集体户——农安县华家公社知青二大户的真实故事，讲给战友们，也讲给所有关心知青上山下乡的人。
第一节 新家集体户
七十年代后期，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正搞得热火朝天，势头一点没减。总结经验、参观学习、介绍经验、开报告会、搞基础建设，上级重视、政府支持、媒体也来报道，诸如此类，样样都有。
我是吉林省实验中学77届四班的学生，在校读满五年半，1977年7月15日离校回家。那几天，家长单位把家长召集起来开会，学习国家和政府关于知青上山下乡的文件政策，同时告诉大家：农村的集体户已经建好了，下乡那天，家长可以同车去看一眼。会上还宣布：本月20号，长春光机学院所有高、初中毕业的子女全部下乡，去农安县华家公社的知识青年集体户。
1977年7月20日——这个日子已经融进血液、刻进骨头，多少知青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早上，我麻利地洗漱完，随便吃了两口饭，心里激动、期盼，又无奈、又抱怨，五味杂陈地收拾好早已备好的东西。肩上扛着，手里拎着，推开家门往外走，临了还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然后大步走下三层楼梯。
楼下已经有几位家长和同学，有的在议论，更多是在帮着整理行李。八点半，不少人往百米外的运动场走去——那是大学生专用的场地。远远一看，场上黑压压全是人：老人、中年人、孩子、大学生，把场子围了个水泄不通，都来看这从没见过的新鲜事。
运动场旁边的小马路上，整齐停着几辆解放牌汽车，车上装着木箱子和各色行李。后面还有一辆大客车，再往后跟着好几辆小汽车。
7月20日这天早上，下乡去集体户的人互相照应着，一一上了大客车。同学们有说有笑，横七竖八地聊着天，有人眉飞色舞，也有个别闷闷不乐。多数人没过过集体生活，觉得集体户肯定热闹，大家吃在一起、住在一起，有意思。
我身高一米六八，留着小胡子，身体壮实，在学校是班级体育委员，爱运动，也常参加体育活动。我挑了个靠近车门的位置坐下——学工的时候开车的师傅说过，坐车靠门方便。心里虽说激动，我还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车厢：座位全坐满了，下乡的同学真不少，有认识的，也有好多不认识的。
同一个班的有李泽庚、周丽、姜平、母晓峰；同一个家属区的有王军、孙云斌、孙光时、王野、胡平、张海燕；同校同年级但不大熟的有李丽华、秦永佐、张伟、卢乃夫、赵运隆、夏炎；低一年级的有张秀芹；住在别处的有孟繁禄、提晓影、周萍、马骏、马戈、于长彬，还有白福元、侯冬胜。
各种车型组成车队，在市区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驶上长白公路。公路两边，尤其是地里的庄稼，特别惹眼。随车回户的老生赵广智一路介绍不停：那片建筑是什么，那个屯子叫什么，那条道通哪儿。大家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问这、问问那，老生讲得乐此不疲，多少也有点显摆的意思。
车队开到华家站路口，往左拐上乡村土路。五十米开外是一趟南北向的红砖房。老生又打开了话匣子：“这是扶余三八女子钻井队的宿舍。你们再往前看，那个挺高的铁架子，是钻井队的钻塔。”
一支烟的工夫，就到了钻塔下的土道——汽车、马车、拖拉机都能走。这时，大客车前面一位学院领导模样的中年人站起来说：“咱们到地方了。”
这话像一石激起千层浪，全车人几乎同时站起来往外看。靠车厢另一侧的几个男生干脆站到了坐垫上，样子是不大雅观，但也能理解。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院子，房子和围墙围得整整齐齐，南北各开一道大门，一棵树也没看见。
到了门口，我也用不着装斯文了，抢先下车，第一个站到了集体户的土地上。接着同学们陆续下来，家长们最后下车。可他们没停，也没人招呼，就四下“参观”起来。随车回来的老生主动当起了讲解员。
这时，集体户的党支部书记、副书记和大队长走到人群中间。女户长王宝荣介绍说：党支部书记肖玉久，还有丛副书记、张连春大队长。
肖书记开口了：“欢迎长春光机学院的新同学来到集体户，给二户添了新力量，带来了新朝气！从今天起，咱们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干在一起，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也欢迎各位领导和家长来户里检查指导。大家可以四处走走看看，一会儿卸完车，咱们在食堂会餐。”
他又说：“宝荣，你拿着这份学生名单，跟毕超英带几个男生先把东西卸下来。”
几个爱显摆的男生自觉爬上了解放车，两人一伙，抬咖啡色木箱子（一米长、六十公分宽、三十公分高）和各色行李，跟着王宝荣、毕超英走进院子东北侧那栋最大的灰砖正房。男生的箱子和行李全搬进屋，箱子摆到位，行李贴着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然后又回车上，把剩下的箱子和行李统一搬到大院南边的房子里，摆得齐齐整整、位置准准的。我还跟几个哥们开玩笑：“箱子摆得跟刀切豆腐似的，溜儿齐！”
真是心情好，活儿就干得好；你好我好，大家好。难怪卸车搬东西又快又顺当。
丛书记看着我们卸完车、圆满完成任务，高兴得很，当场夸了几个新生：孟繁禄、李泽庚、孙光时、白福元，当然还有我。“一会儿会餐，我要敬你们几杯！现在跟我去洗手，不然大伙该等急了。”
后面这句倒提醒了我，我说：“也是，咱几个快点，去晚了怪不好意思的。”说完快步跟上丛书记，到老生男宿舍南窗下那口大井边蹲下，用老生早就准备好的脸盆洗了把脸、洗了手。白福元动作快，双手捧起水喝了两口：“这水真甜，还凉快！”我们几个照葫芦画瓢，也喝上了。
我又提醒一句：“一会儿再来喝，得留着肚子喝酒呢。”说完三步并作两步赶去食堂。从窗户就能看见会餐的场面。几个男生先后进屋，找地方坐下。肖书记又招呼：“大家坐好，会餐马上开始。新生几个受累了，开始！”
忙活了一中午，十张大圆桌摆成两排。每桌有猪肉、羊肉、鸡、鹅十个肉菜，两个素菜；白酒、啤酒都有，好不热闹。丛书记端着白酒，走到四个卸车的同学身边一一敬酒：“你们真能干，活儿干得又快！”其他同学也鼓掌叫好。我笑着说：“这算不上啥事儿。”
第二节 结识新战友
会餐前，肖玉久高声说：“饭前先说个事。这位女生跟你们同届，提前几天到的咱集体户，以后大家互相帮助，一块儿劳动、一块儿学习。”
这位女生身高一米六五左右，皮肤白净，眉清目秀，长得很漂亮，举止文雅，声音也好听。她开口说：“同学们好，我叫王艳玲，7月10号提前到户，跟大家一样来到集体户，还没适应这儿的生活。以后咱们团结友好、互相帮助。头一回跟这么多人一起吃饭，大家吃好喝好！”
看得出来，她开朗大方、做事利落、待人友好，浑身透着阳光，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我长这么大，头回参加这么多人的农村聚餐，确实热闹。连我这爱凑热闹的人都觉得热闹。就这样，会餐开始了。
我到了集体户，愿意多跟老生接触。一是尊敬——他们为建这个户吃了我们想不到的苦；二是爱听他们讲建户初期的故事；三是想学点经验，知道该注意些什么；四是便于互相了解。
75届的老生有：毕超英、赵广智、林刚、韦振华、夏林、张湛海、李健利（已参军）、万立军、冯曙光，还有李延斌、李志华；女生有王宝荣、夏玉萍、陶然、延伟红、刘长春、秦玉华、刘桂英、侯艳春，还有姜旭光、李世红、王东伟。
1977年7月，正是三伏天，热得厉害。到户三天后，集体户开始麦收。新生，尤其是男生，一个个摩拳擦掌，暗暗较着劲。
第一天，我们跟着领工和老生，情绪高昂地往户东北方向走。麦地在二里多路外，离老远就看见了：麦穗金黄，沉得低着头。走近一看，一条麦垄将近二里长。
领工开始分工，尽量把老生和新生、男生和女生、身体好的和弱的搭配开。他在地头说：“先正裱过去，再反裱回来。”几个社员和能干的老生先开趟子，其他人跟在后面“扶腿儿”，慢点不要紧，有问题就问。
社员大辛子是山东人，他先给大家做示范。我们这儿拔麦子不用镰刀。只见他弯下腰，右手在麦子底部紧紧抓一把，往上一拔，带着土的麦根在脚内侧磕打几下，把土坷垃尽量打干净。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站着用手攥住一缕麦子，另一只手配合，左右手叠着拧成一个扣——这叫“打麦腰子”，就是捆麦子用的绳子。第三步，把麦捆扎结实，麦穗朝上，立在地面上。这样一个动作就算完成了。
我仔细看了辛师傅两遍，心里有了数，就说：“我想试试，您帮我好好看着点。”照他的样子弯下腰，伸手抓住麦子，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大辛子说：“你真行！挺好，就这么干，你们都看看。”
午饭前，一条垄干到了头，回户吃饭。这么讲技术的农活，就这么学会了，而且越干越顺手。
中午歇着的时候，又累又被晒得难受，特别想睡一觉。这时丛书记来到寝室：“大伙最好别睡，不然起来更难受。”
午饭后上工，接着拔麦子。好几个人边走边议论，说下午天热，活儿更难干。老生说：“你们刚来还不到一天呢，这才刚开头。”
说着唠着，又到了地北头。地里一棵树也没有，好在每人都有顶大草帽。领工和打头的坐在地头，拿草帽扇着风。
下午反裱往回干。我和韦振华、夏林、王宝荣几个老生，还有老何等几个社员开趟子，其他人扶腿。一组三个人管六根垄，每人两根：开趟子的干中间两根，扶腿的各干旁边一根。扶腿的多是女生，只负责把拔下的麦子放到最前面那人开出的趟子上。最后一个人把麦捆捆好、立起来，这一茬就算完事。
下午两三点钟，天热得像下火。每拔一把麦子，低头弯腰，不光要力气，更要有耐心和韧劲，还得熬住那股暑气。母晓峰扛不住了，脱了衣服凉快一下，觉得挺爽，索性往麦捆上一躺，想歇歇腰。
话音刚落，几个方向同时喊：“不能光着膀子躺在麦铺子上，身上得扎成筛子！”
可已经晚了。母晓峰实实惠惠地躺了那么一下，马上站起来。几个人赶到他身边一看，他后背上的红点比小眼筛子还密，痒得他不停地挠，越挠越厉害。两只胳膊、一双手，自己根本顾不过来。
正着急，丛书记赶到了：“毕超英，赶紧带他回户，先用温水给他洗洗后背，别感染了。”看样子是麦芒扎破了皮，碰上脏汗，疼得钻心。
这时我加快了手上的活儿，开趟子到了地头，跟两个扶腿的姐妹说了声“我快点”，她俩点点头，明白了。我快步跨过两组，去接母晓峰落下那两根垄，很快追上了前面开趟子的人。一边干一边聊天，互相介绍。他们说：“徐伟，你以前干过这活儿吧？”我笑笑，手上麻利地拔着，不一会儿就追上了开趟子的社员老何。我开玩笑说：“谁先干到头，下班我请谁喝大井水！”
下午收工回户，同学们三三两两去看母晓峰。肖书记已经安排老生林刚套好车——我们户有一挂毛驴车——送他去公社卫生院。母晓峰很坚强，忍耐力强。卫生院用生理盐水给他清洗了后背、胳膊和双手，防止感染，叮嘱他尽量别出汗。同学们这才松了口气。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拔麦子又出了个新插曲。
麦子捆好后，地上还落着些麦穗，要求颗粒归仓。同学们拿着筐、土篮子、叉子、耙子，把地上的麦穗搂起来、拣起来。周丽文文静静，拎着土篮子专心拣麦穗。突然，男生侯冬胜手里那把四齿铁叉从她的篮子穿过去，扎进了她左脚第二个脚趾缝中间——奇怪的是，连血都没出。真是好人好运！
老生夏林当即领着周丽回户，套上马车，姜旭光陪着去公路边拦车。刚好一辆卡车送知青回长春，两人就搭车回了长春，去省医院仔细检查，打了一针破伤风，回家歇了几天，才回到集体户。
这几件事，同学们到现在聚在一起还常念叨。
第三节 集体生活
那年7月中下旬，三伏还没过去。农村有句老话：“头伏萝卜二伏菜，三伏隔垃种荞麦。”
新生头一回种地，觉得什么都新鲜。种完菜没几天，又来到这块地。还没进地就看见白菜长出五六公分高了，同学们开心得很，觉得挺神奇。现在要干的是间苗，不然影响长势。
大家一边干活一边聊体会。新生提晓影嗓子好，爱唱歌，忽然惊叫起来：“快看快看！小红马骑到枣红马背上去了！你看你看，还往上使劲儿呢！”
她这么一咋呼，多数人都放下手里的白菜，直起腰抬头看热闹。明白人只是笑。有个老生女生夏玉萍跑过去，跟提晓影嘀咕了几句，不知说了什么，只见两人笑得前仰后合。旁人只看见她们笑，却不知道为什么笑。直到现在同学聚会，还有人问她俩当时说了啥，怎么笑成那样。
那年农历八月十五，是新生在农村过的第一个传统节日。户里杀了一头二百来斤的大黑猪，王洪山主刀，大辛子打下手。
我在旁边转来转去，跃跃欲试。王洪山看出了我的心思，问：“以前整过没？”我赶紧说：“想试试。”
“来吧。”他顺手把摁刀递给我。我毫不迟疑，接过刀就往猪脖子上比划。
“得得得，你先放下！”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我乖乖退开。只见他先把猪两条前腿中间、朝猪头方向十公分左右的猪毛薅掉，再把摁刀斜着朝前腿中间捅进去，鲜血立刻喷涌而出。然后他说：“现在给你。”把刀递了过来。
我一咬牙，把刀送进了猪身子里。后面的活儿，好多人都会做。血肠自己灌，头蹄下水也全用上，一点不浪费。同学们推杯换盏，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户里还请了公社有关部门的人来赴宴，十人一桌，各找各的“娘家”。
李泽庚是个“绅士”，言谈举止文雅得体，很少见他先动碗筷。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盛宴，他也腼腆得很，不像那些“狂徒”似的“疯狂”。
同桌的老户长王宝荣起身敬酒，不小心把身后的凳子碰开了。同学们你来我往，热闹极了。
李泽庚坐在户长旁边，一眼看出她坐下时要坐空，就伸手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可巧就巧在这儿——王宝荣曲膝往下坐，“一气呵成”，正好坐到凳子一个角上，身子往后一仰就倒。李泽庚赶紧把她接住，可她怎么也站不稳。
肖书记过来问明情况，让刘长春扶她回宿舍躺一会儿。谁知走不到三米，户长就走不动了。肖玉久和丛书记嘴里嘀咕着什么，让林刚套上小马车，送她去华家站赶火车，回长春到大医院检查。
X光片出来，没大问题，只是碰到了尾骨，疼得厉害，少活动，歇几天就行。诊断书上写着：休息一周。
第四章 集体户的有益活动
八月十五闹中秋，知青们借着这顿盛宴从白天就闹腾开了。热闹归热闹，也容易出事。
下午两三点，一辆军绿色吉普车从南门开进集体户，下来五个人，都不认识。知青们还没人迎出去，只有肖玉久迎了上去，寒暄几句，就一起进了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六个人一同上了吉普车。到四五点钟，车把老肖送了回来。
原来是农安县公安局来调查小山儿队马被砍伤的事。在农村，马是大牲畜，受法律保护，这事没人敢马虎。
我们集体户西南边有块地，跟小山儿队地挨地，那年种的是苞米，往年种的白菜还没收拾干净，地里剩着些干白菜。他们家的马没人看，满处乱跑。
偏巧他家马的前胛处出现一道十公分左右的外翻刀伤，血迹从我们家地一直拖到他家地。下午收工，他家“老经管”发现了，马上报给生产队，一直报到公社公安。
接下来就是一套正规程序：找兽医消毒、缝合、打破伤风；现场勘察、取证，一样不少。来我们户调查核实时，问看青的是谁，把人一个个叫去单独问，录完笔录签名按手印。最后又了解孙光时的平时表现——肖书记和我介绍了他的情况。这件事才算画上句号。
到现在大家还常凑在一块儿聊这件趣事，问孙光时当时到底怎么回事，他从来没说过实情。
1978年，外省知青主管部门组团来华家公社参观学习，想了解知青场队的发展情况。公社要求一大户、二大户各排文艺节目。
二户排的是多人舞蹈《红太阳照边疆》和《奇袭白虎团》片段。演出的人有陶然、刘长春、徐伟（我在学校演过），参加的人不少，还有延伟红、孟繁禄、提晓影。户里得把活儿安排好，也特别看重节目质量，专门让刘长春——她妹妹在农安县歌舞团——去团里借舞蹈服装。女生独唱《打起手鼓唱起歌》，由提晓影演唱。
孟繁禄和我在前台忙，其他人都在后勤。所以那阵子白天排练特别多。公社知青助理和带队老师专门来户里看排练效果，指出不足，还交代肖书记时间上要保证，不能掉链子。
排舞蹈时，“下腰、吸腿、转体”几个动作，她俩说我做得不到位。我却说：“小节影响不大，关键是动作要齐。”为此还跟两位“女老师”闹了点不愉快，把刘长春气哭了。不过为了大局，大家还是尽心把节目做到最好。
参观团来之前两天，县知青办的领导和公社领导特意来户里敲定节目。两天后，辽宁省知青参观团来到华家公社，分别去了一大户和二大户，看了房屋等基础建设，开了座谈会，对我们的成绩大加赞赏。晚上，大家在公社大礼堂看了知青的文艺演出。
第五章 知青的福音：恢复高考
1978年8月13日，省委书记王恩茂来我们集体户调研。第二天，吉林省电视台、吉林电台、《吉林日报》头版都以《知青场队办得好》为题，刊播了集体户的情况。长春电视台、长春电台、《长春日报》也跟着报道。
有人开玩笑说：“这回你们集体户和你，可是电视上有影儿、广播里有声、报纸上有名了！”
随后，长春市奖励户里一台解放牌汽车；长春光机学院还派老师来，帮想考大学的知青补习文化课。那年，应届的秦永佐、马戈、母晓峰、张伟考上了大学；光机学院自费大学考上三人，大专一人，整体成绩相当不错。
省委书记来我们户，轰动不小。县知青办传达了县委的要求：卫生要“铁器放光、木见本色、草茨儿没有”。各类检查、参观，我们早就习惯了，可省委书记来还是头一回。
户里动员了所有力量。第二团支部书记王艳玲带着团支部的青年负责饭堂卫生。她头上裹着毛巾，腰里扎着围裙，脚上一双蓝运动鞋，声音有点沙哑，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指着人”派活：韦振华、延伟红个儿高，负责天棚和高处的墙面；胡平、提晓影、姜平等人负责大饭桌的桌面和桌腿；剩下的人彻底清理地面。她还时不时指出这儿得重来、那儿得加强，真有几分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派头。二十多人干了一个小时，陆续报告完工，互相检查一遍才算完。
“感谢同学们，圆满完成任务！”王艳玲对这次活动感触很深。她看到了集体户里正能量占着上风：书记肖玉久、户长王宝荣和我带着大家积极干活、搞各种活动，免得闲着生事；同学们都愿意参加，义务劳动也抢着来；老生新生团结，平时互相鼓励、互相帮助，特别友爱；谁有个头疼脑热、肚子疼，各屋班长马上通知食堂做病号饭；女生每月有几天不舒服，洗洗涮涮的事，谁碰上都会搭把手——真跟家一样！
王艳玲这番话，说出了华家知青二户真正的吸引力在哪儿。
于伟是1978年秋天从本县鲍家公社转来的。为人友善真诚，阳光，干活踏实，聪明会来事。他父亲是当时市皮鞋二厂的厂长，所以肖玉久常派他回长春办事。
没过几天，同年11月又来了八名男女同学：姜惠娟、李英、姜会平、韦振荣、梁淑云、梁淑芳、小戴，还有王春光。其中有个乒乓球打得很好。
那时我正好回长春取棉大衣，准备过冬。母亲想让我多住几天，语重心长地说：“儿子，好好干是对的，可一定得劳逸结合，别把身子累坏了。”“每次回来别超过两天就得走。”“你们户的同学回来，都说你干得如何如何好。”
回到户里，看见几张陌生面孔。肖书记介绍说，他们原来在一个管理比较松散的大户，生活能力很差，公社党委开了好几次会研究怎么办，最后决定并到我们二户来。
听了这话，我心里发酸，只想：好好引导、好好带，让他们尽快融进来吧。这也是我真实的想法和做法。
为了丰富知青的业余生活，长春光机学院支援二户一张标准乒乓球台。我们把球台摆在宿舍大门里面，那儿宽敞，也淋不着雨。爱打球的人很自觉，排队上场，输了就下。业余时间来打球的人多，来看的人更多，有的帮着维持秩序，有的扫地搞卫生，有的捡球递球，热闹劲儿不比正规场馆差。年轻人那股活力、那股青春和友好，全在这儿了。人多的时候抢不上台子，就甘心当拉拉队。
姜惠娟擅长左推右攻，下旋球发得多；孙光时爱打技巧球；孙云斌多半是对攻型。
1979年七八月间，户里趁雨天停工，整个下午都给了大家，组织了一场单打比赛，好“解决互不服气”。午饭后，同学们用墨水和报纸写了《二户乒乓球比赛》《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贴在两边的墙上，气氛一下子就出来了。
姜惠娟和孙云斌打得难解难分。开球就暗藏杀机，小姜发球先得分，孙云斌回一个侧旋急球。你来我往，五局三胜。打到第三局，孙云斌脱了外衣，穿着“老头衫”还是满头大汗；姜惠娟的汗也把头发湿透了，脸通红，脱下外衣递给李英。
几个男生在一旁议论：“姜惠娟真白，白里透红！”我跟着说：“打球的人漂亮，所以多运动才健康！”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透出年轻姑娘那股阳光的青春美。孙云斌不时放个高球，小姜跳起来一板扣杀，头上一对“刷竹”短辫跟着一上一下地晃，更显得有活力。这样的画面，现在想起来还像在眼前。
还有个“精彩瞬间”：球落地后滚到球台腿后面，小斌弯腰没看见，孟繁禄和李英也弯腰去捡，巧的是两人一头撞在球台底下。出来的时候都红着脸。孟繁禄问：“碰疼了吧？”李英红着脸，怪不好意思地说：“没事儿，你咋样？”
这下可好，“有巧更成书了”。有同学起哄：“孟繁禄，赶紧背李英去卫生院，看看头碰坏没有！”惹得哄堂大笑。
第六章 光荣参加三北绿化工程
那年夏秋，公社摊派出民工的任务，得自带铁锹。谁都知道出民工最累，没人愿意去，我代表二户去了。
我们从叶小铺大队——也就是我们户所在地——去边岗大队植树，现场离二户六里地。有人告诉我，林业助理交代了：树坑深五十公分，行距一米，株距两米，树苗高一米五。林业助理和护林员拿着尺和铁钎挨个检查，不合格一棵罚三十块。“这是国家防风治沙的三北工程，必须保质保量完成。”
现在回想五十年前栽的那片树，真像弹指一挥间。能为国家三北防护林留下一点脚印，我心里挺自豪。
1977年秋冬，户里修缮食堂。请了个瓦匠师傅，食堂一边用着一边施工。我和一个女生打下手——她是大户书记的女儿张嘉枝，也在乡下。户里要求三天完工。
当时不懂三天是什么概念。瓦匠师傅说：“你俩受点累，咱们起早贪黑，不然干不完。”这时才知道厉害。我住在户里，张姐住在邻屯，走过来十来分钟，师傅十五分钟能到。
我当力工，她只管搬砖。她来之前，我把沙子、水泥和一挑水备好，把灰和好，师傅要用的挂线、灰槽子全摆齐，师傅一到伸手就能干。计划挺好，可砌墙用砖快，灰和砖都跟不上。我找来一对胶皮桶，一挑四个桶、一百二十斤，总算缓过了供不上的劲。
这情形被早起来看活的肖书记瞧见了，说：“一会儿再来两个人。”我和张姐异口同声：“不用了，再有两天就完了。”食堂地面铺红砖，墙面抹灰，一次做完。老肖没再说什么，只是笑嘻嘻地对小张说：“累坏了，张书记该心疼了，来找我可不行，我可不管了。”
三天后如期交工。这活儿干完给我加了六个工——后来会计告诉我的。看来集体户挺满意。
77届男生里，孟繁禄、王野，还有白福元、侯冬胜，故事最多。
九月份，好哥俩孟繁禄和王野有天下午去户里的瓜地转悠——其实想弄点瓜吃。在瓜地头晃悠，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肖书记罚他俩掏厕所。集体户的公厕蹲位多，他俩本来想“反抗”不干。孟繁禄前思后想，说：“还是去干吧。”王野也提醒：“刚到集体户就顶牛，对咱俩不好。”
同年十一月初打场的时候，孟繁禄和白福元闹着玩，把一把四齿叉弄断了一根齿。两人趁天黑去旁边的钻井队说明情况，用电焊机把叉子焊上。孟繁禄拿焊把，老白两手把住叉子，配合得不好，稍一走神，弧光打了眼睛。焊好的接头上粘了个大球，好在总算弄完了。干活时精神集中没觉着，一收工，眼睛疼得厉害。两人神不知鬼不觉溜回场院。
赶紧想法治。有人说用土豆片贴眼睛消炎止疼，还有社员回家找“奶娘”要来人奶抹上。遭老罪了，几招都不管用，最后在寝室躺了三天。
还记得光机学院送给集体户几台车床，肖书记把大家叫到一起，围着看，人人比比划划。孟繁禄说：“别碰，热！”大伙“唰”地往后退，引得哄堂大笑，弄得老肖好没面子。
老肖有个毛病——看人下菜碟，势利眼。看你没什么“价值”，好活儿就不给你。孟繁禄聪明、会来事，后来老肖慢慢变了看法，十月份起派他去看青：先守西瓜、香瓜，后半季看苞米、黄豆。
有时候同学去瓜地看他，老孟满地找好瓜给大家吃。看苞米时，专挑“豁牙子”苞米烤着吃，特别香，时不时还带回户里几穗，女生们抢着吃。
冬天派他看场院，看着是俏活，可到了后半夜就他一个人，天冷，又不敢回屋睡觉——怕粮食丢了，再说也不该脱岗——只能爬到最高的谷子垛上歇着，天天数星星。尤其是三四点钟银河出来的时候，老百姓管这叫“鬼呲牙”。躺在谷垛上，心里想着哪天能回长春，就像那首“黄歌”唱的：
“长春长春，我的家乡，何时才能回到你的怀抱……回去建设美好家园……”
第七章 发展壮大的华家知青二大户
第一节 汲取精华，提升能力
当上知青干部以后，户里户外的事多了，活动也多了，这同样让我长了本事、丰富了阅历。
1977年8月，农安县知青办主办的《革命青年》报社来集体户采访。采访了几个知青干部，也采访了前几天刚到的新生白福元——他下火车后从华家站走回二户，四里地，路上捡到一个军用挎包，里头有一双白胶鞋、一件衣服、几斤全国粮票。他随即把挎包送到车站值班室，值班室又转交到公社知青办。几天后，公社知青办在全公社各大队广播里播了失物招领，还表扬了这个拾金不昧的好青年。
我们几个第一次接受采访。老生夏玉萍是第一团支部书记，她说：“英明领袖华主席带领全国人民搞社会主义建设，我们是建设者之一，也出了一份力。”第二团支部书记、新生王艳玲说：“响应国家号召来到集体户，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孙光时说：“我是七月份来的新生，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7月20号刚到，看什么都新鲜。一个多月下来体会很多——好多农活不会干，跟农民、跟老生学了不少，能跟上老生的步子了，努力有了方向，目标也具体了……”那次他还第一次向党支部递了入党申请书。我则谈了刚来那阵子的体会。
这次采访让我有了新的认识：光能干不行，还得会说。那时候集体户里既没资料，也没时间学习提高。
户里有个赶马车的“二老板”叫王国栋，说话幽默诙谐，逗人笑，从不带脏字，逻辑性还强，人送外号“哨子黑”。大家都爱听他“开哨”。他那会儿三十五岁上下，满肚子农村的嗑，很少重样，歇后语张嘴就来。
比如他说自己眼力好，蚊子从眼前飞过，能分出公母；说人一出门让牛绊了个跟头；说“门槛拴鸭子——里外勾勾”；管火烧云叫“天美”。他还说什么“四大”不能碰：架桥的柱子、国防的路、军官的老婆、集体户。还有“四大宽”：铺着地、盖着天、枕着河水、靠着山。
中国文化博大精深，这些都是营养。
1978年6月，我参加农安县团县委组织的全县大队以上团干部培训，学了一周。一部分是党、团中央的最新指示精神，一部分是团干部该有的基本能力——说、写、组织、参与。收获很大，人也成熟了不少。全公社各大队的团干部都参加了，还合了影。
第二节 尽力完成的工作
有时候真想不到，上头会派下什么活儿来，你没有挑选的余地。
1978年，国家抓计划生育抓得很紧，农村是重点。我们公社学别的公社的经验，把大队妇女主任、团书记、民兵营长凑到一块儿，挨家挨户动员，要求怀孕妇女去公社卫生院做手术。这活儿也没个准时候，为的是不让怀孕妇女躲起来。我们尽量不罚款，走到哪个屯子、哪个小队，就出马车拉上人去。
我被分到叶小铺大队，也就是二户所在地。任务一下来，我马上去找活动领导小组组长、公社党委刘副书记——他也分管知青工作——把我的想法和意见说了。他不同意，口气很硬：“你不同意又不干？那是你的事儿，除非我这书记不干了！”
我灵机一动：干脆写个材料给他，还能练练笔！写得好赖没关系，字多字少也不重要。当天我借了公社知青办的桌子，拿几张稿纸，认认真真写起来。标题是《知识青年不适合搞计划生育工作》，开头是“我是一名下乡知识青年……认为不适合搞计划生育工作，应该发挥知识青年特长……”写到这儿就写不下去了，还不到半页纸，抓耳挠腮也没用，没人能帮你。
第二天一早上班，我就在书记办公室门口等他，把那半页纸递过去。他一看就火了，没接。我知道没戏了，就回集体户。
到了户里，老肖叫我进办公室问怎么回事。我照实说了，他只讲了一句：“啥工作都需要人干。”我转身回寝室，跟同学们扯了起来。
其实知识青年做计划生育工作有长处：没有裙带关系，没有后顾之忧，能放开手脚，又有文化；短处是没经验，不懂这方面的知识。总体来说，大队挺欢迎。叶小铺大队团总支书记、长春下乡知青张秋华开玩笑说：“我们大队这项工作完成得好，主要是你干得出色。”
有人打了个比方：对那些不配合、东躲西藏的，就得像抓猪一样，不然计生工作做不好。农村的计划生育工作，确实不好做。
1978年秋末、1979年元旦前后，帅哥唐文斌下乡来到华家知青二大户。他身高不到一米八，偏瘦，一副“白面书生”样，头发留得稍长。他跟王洪山一块儿进的一班寝室，王洪山说：“这是我表弟。”下乡以来，头一回听说这种说法。我打量他，说话挺好听。他的开场白很简单：“我叫唐文斌，哥哥们多多帮助。”
唐文斌到户后接触的第一个人、也是来往最多的人，是王英文。王英文家住汽车厂，一离开集体户就没人联系得上他，有同学找过几次都没找到。唐文斌遇见的第一个女生是孙尚云，从华半坡户转来的。说不上漂亮，可特别有女人味，很会拿情。她说自己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同学们印象最深的，是唐文斌刚来那天给大家变的戏法：拿一只二大碗装水。那个年代大家见识少，表演得很成功。唐文斌人本分，人缘一直不错。这么多年，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他准到场，是个好男人。
第三节 知青要提高自己
1979年6月下旬，华家公社团委组织团干部听专题讲座，学习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号召全社团员青年发挥更大作用。
每参加一次学习，自己总有一方面长进，尤其是写作，差距太大了。我有意识地练着写“文章”，可一次、两次、好几次，都不见起色。加上户里事多，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写东西的信心不但没长，反倒越来越弱。
1978年夏秋，吉林省召开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先进代表座谈会，长春地区的代表先到长春市知青办招待所报到。当天下午，市知青办秘书科抓典型的牛献春老师来看望代表，让我先介绍一下集体户的情况。我就口述了户里的基本情况。他说：“你先把它写出来，明早交给我。”
我一下懵了——我哪儿会写材料？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打死也写不出来！让我发懵的时候不多，这回可真是牛犊子叫街——懵门儿了。
我尴尬得不行，又怕误事，赶紧说：“不会，从来没写过文章。”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笔和稿纸，坐在桌边写起来。十来分钟，他起身走到我面前，把三张写满字的纸递给我：“今晚抽点时间熟悉一下。”
我毕恭毕敬接过来：“好的。”他走了，我迫不及待细看一遍——写的正是我刚才说的户里基本情况。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无地自容！不知道对面床上的代表会怎么看我。
可光纠结没用，任务是背下来。那时候，我心里对牛老师真是无比崇拜。
从那以后我下了决心：一定要学会写文章、写材料，笔杆子必须硬！
这时我想起在省实验中学，语文特级教师仝海义给我们上过一堂课。他让我们写他手里那个杯子，第二天上课交。第二天他挑了三篇写得好的自己读，当堂讲评，很受启发。可那时我并没真正明白写作有多重要。
这次现场“教育”，刻骨铭心，一辈子忘不了。我抓住有限的时间和机会拼命提高自己。
座谈会后，省领导接见了全体代表并合影：省委书记王大任、省长穆林、长春市委书记徐青、省知青办主任王毅（老红军），代表里有裴解放、赵津翔、张奎松、李凤霞等人。
最大的收获，是体会到了写文章、写材料有多重要，也算开始入门了，一发而不可收。可以说，这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笔杆子比枪杆子沉多了。”知难而上，动手去写，找人指点。第一次写《两周工作小结》，脑袋好像有点开窍了。
去公社开会，我带着这份小结，请知青助理赵国安老师帮忙看看，更重要的是请他多批评、多指点。赵老师看出了我的真诚和虚心，说会后下班前让他去一趟。
我满心欢喜，在别处等到四点钟，快步到知青办门口敲门。里面传来沉稳、带着磁性的“进来”。我走到赵老师身边，他客气地拉过一把椅子让我坐下，打开文件袋，拿出我的小结。又把他自己写的那份给我看，还给我倒了杯水，我连忙双手接过。
他诚恳地先说我的小结，再对照他写的讲：为什么要这么写，而不能那么写。把道理、把所以然讲得清清楚楚。我听得住不住点头。
从那以后，写材料总算走上了正轨，受益终生。这样的老师，我一辈子忘不了。
借着这股东风，我认真总结了下乡两年的变化，写了篇几千字的《思想汇报》交给党支部书记肖玉久，又跟段书记交流了主要内容。
第八章 79届战友到户，添了新人
第一节 思想活跃，行为超前
1979年下半年，集体户又来了一大批人，二十六个新面孔。他们来自长春市物资局所属的木材一场、二场、三场，以及市金属公司、物资回收公司，是79届应届毕业生，也有个别往届的。
有：王金全、王金祥哥俩，王爱国、王爱民哥俩，刘力、刘文，赵凤佩、赵凤文兄弟，三对都是亲手足；还有一对亲姐妹吕文英、吕文秋；胡秀琴（市金属回收公司）；一对亲姐弟闫丽娟、闫志刚。绝大多数家住二道区（东安屯、八里铺）。长春市物资局还派了氧气厂干部唐老师来户里，协助管理知青工作。
这届新同学很有朝气，穿戴时尚得体，接受能力强，很快融了进来。女同学爱照相：齐丽华、史丽华很有女人味儿，稳重又阳光；闫丽娟底子厚，聪明，到户没几天就挑了处顺手的地方拍照；吕文英姐妹坐在窗台上拍，很有特色；曹爽披肩发、喇叭裤，风度很好；“二胖”李淑华腼腆地笑着；小兰姚云芳在集体户南门和“华家公社知青二大户”牌匾前合了影，很有纪念意义。马艳梅也在户南边和长势正好的苞米合了影。女同学还有朱丽华、张春凤、钟晓云、于秀珍。男生大概含蓄些，很少参与。
79届参军的有三人：刘树元、柏树、王金权。还有付汉成、邹海波、贺喜春、高元恒、杨震德（特能装，他母亲是南关区卫生局副局长），以及孙国学、孙香和、黄宝刚。
现在回忆起来，就像前不久的事。时光匆匆，好像就发生在昨天。那段日子我们正年轻，记忆犹新。五十年一晃而过，这份情谊太珍贵了——延续下去，把知青战友的情分传下去。
第二节 知青二大户稳步前进
人怕出名猪怕壮。华家知青二户的影响越来越大，有些人就托关系、找门路转了过来，比如农安县下乡知青赵丽娟、马春香，还有赵明夫、温德义、温德华、小刁、小张。
那年七月下旬，华家公社来户里举行赠匾仪式，匾上写着“农安县华家公社知青二大户”。这标志着集体户迈上了新台阶，进了新时期。
同年底，长春光机学院又有几名知青下乡到户：陈宁、呼征弘、王凤霞，还有顾连祥、甘丽荣、王晓智、刘淑梅（磐石县）、李静。
这一年，从白城转来的李晓芳7月20日到我们二户，正赶上最磨人的拔麦子。那年麦收的人多了近一半，物资局79届的毕业生个个生龙活虎。我们已经算老生了，重新学一遍、再干一遍。这跟在学校学农可不一样，性质完全不同。
1979年拔麦子，我们可以现身说法了——拿77届当年出的洋相、吃的亏、得的教训，提醒新生注意什么。
每年麦收，对社员、对老生、尤其对新同学，都是一场硬仗。李晓芳干活从不耍滑，领导喜欢这样的人，同学和社员也愿意真心帮她。三伏天她穿着长袖，头戴大草帽，一动就是一身汗。麦收人多活少，很快收完了，李晓芳经住了这场考验，成了为数不多的女中豪杰。
同年下半年，孙聘、丁国秀到户；秋天，唐斌、于建华也相继转来。
于伟常笑嘻嘻地说：“我和李晓芳有缘分。”这缘分还是他牵的线——79年秋天，老肖派他回长春办事，回来时把李晓芳带回了集体户。吉连富开着户里的拖拉机，带着新手陈明富和他，先办完事，再到朝阳桥长春市日用五金厂找到李晓芳，一同回了户。那场面真像新郎官接亲，还有个“压车的”陈明富，热热闹闹回到二户。难怪他常开玩笑：“媳妇，走，咱回家！”
第九章 华家二大户走到知青队伍前列
第一节 开阔视野，引进项目
1980年起，接触的事多了，为人处世、亲身经历的事也多了。无形中，这都是对自己的丰富、磨砺、鞭策、提醒和警醒，更是成长路上无声的润滑剂，推着我一点点坚强起来。人和事都有两面——既给你养料，也让你成熟。
1978年上半年，农安县知青办拨给我们户一台28型胶轮拖拉机，带一个大车厢。两天后招来一个司机，当天就拉着老肖去县知青办，运回了调拨给我们盖新宿舍用的起脊房大松木（圆木）。房架、门窗、炕沿，都得我们自己动手做。
傍晚回到户里，好多同学正在食堂吃饭，听见拖拉机响，都出来看热闹。司机说：“晚上看不清，明早再卸吧。”要是用马车拉，这会儿还到不了家呢。
有了拖拉机，运输能力大大提高，全户都稀罕这个新伙计。我悄悄围着它转，这儿看看、那儿瞅瞅，用脚蹬蹬悬挂，像个懂行的似的。圆木带皮直径将近两米，没有机械，卸车可不是容易事。
只见两个马车老板子拿来四根近十公分粗、三十米长的绳子，拖拉机司机找来三根两米长的硬木杆。大老板老周安排好人：车上几个人拽绳子；让我和孙光时在车下一头一尾拿着石头，圆木要是滚得太快，马上扔石头挡住。户领导全到了，丛书记挨个问准备好了没有。
最关键的是车上两位老板，各拽一根绳。老周喊着“慢放、慢放”，整根圆木听话地一点点落到三根硬木杆上。大家的心这才放下，直到圆木落地，卸车圆满完成。
接着分人扒松树皮，到天黑只扒完了两根。
从1979年起，户里先后办起了白铁加工作坊，重新规划了豆腐坊、粉坊、米面加工厂，又新建了安瓶厂和油房。
同年九月中旬，丛书记走到我跟前：“跟我出趟门呗？”我说：“老书记，您干嘛这么客气？”问什么时候走。他说：“我们几个商量了，要去黑龙江买土豆栽子，咱俩一起去，这两天就动身。”他又关切地说：“你先把头理一理，说不准几天回来。”
我理完头，带上洗漱用具和背包去找他。我们先去长春买火车票，走沈阳到满洲里那趟车，路过海拉尔，一张票几块钱，记不清了。
第二节 没有完不成的任务
1978年那会儿，国家还没有高铁、动车，只有蒸汽机车拉的绿皮车。
走了四天多，才到呼伦贝尔盟的海拉尔。快六十岁的老书记一路颠簸，肠胃闹起了“抗议”，一趟趟跑厕所，只好跟我说：“徐伟呀，我肚子疼得厉害，帮我弄点药。”
我一看这情况，赶紧说：“我先去问问。”跑到问询处，人家说肚子疼不能乱吃药，得先弄清什么毛病。我只好把情况说明白。问询处挺负责，帮我联系了买药的地方。我赶紧回去，用老书记自带的搪瓷缸打来热水，让他先吃了一片治拉肚子的药，又把他送回招待所。
他有气无力地说：“剩下的事，只好拜托你一个人办了。”我硬着头皮答应：“没问题，您放心。”
老书记拿出一封信，让我到海拉尔经贸局找一个科长。我当时信心十足：“放心，我能办好。”临走我先到招待所服务台交代了情况，请他们常去房间看看客人，安排妥当才走。
那时候没有手机，打电话还是手摇的，还得填申请单——放在今天简直没法想象。
我转身去找海拉尔经贸局，见到那位科长，他给我开了张介绍信。我马不停蹄赶到一家土产公司看样品，人家说货一订好就联系铁路发货。
我又到海拉尔铁路局，跟人说明情况，请他们帮我联系，一步一步该怎么走。那时办事的人真热情，还再三叮嘱：10月2号前必须通过兴安岭，不然敞篷车上的东西准得冻坏！
我随口问火车站怎么走，人家耐心地送我出大门，指得明明白白——那时候可没有出租车。
我无心多留，直奔火车站，先找货运处，到窗口递上材料，急得把心里话都倒了出来：“拜托了，10月2号前一定得通过兴安岭！全户一百来号知青，翘首盼着这批土豆呢！”
“我们铁路想方设法安排早点装车。”
我只好在货运处休息室“耐心”等着。眼看快下班了，忙问下班还能不能办公，人家说：“二十四小时办公。”墙上的钟指向五点，我心里更急了。
广播里叫：“吉林农安县华家二户，到五号窗口。”我赶紧过去交材料，对方告诉我怎么签字、怎么办手续。这下我才松了口气。工作人员看我没走的意思，就说：“都办完了，你去外头找发车值班室。”
我又连忙找到发车值班室，说自己是吉林农安县华家二户的货主。值班员热心地告诉我：“一个小时内你必须到我这儿来，现在可以去买点吃的。”来的时候我边走边记着小卖店的位置，赶紧买了五个月饼回来。
跟值班员聊起来，我问押运员待在哪儿，他说在首车——就是最后头那节小黑车厢。“那车上没人，东西丢了咋办？”他说：“不能。”
这下我明白了。值班员又说：“八点半你那车能到，车皮号541870。”我对着运单核对了一遍，没错。
“你车来了，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谢谢师傅！”
就这样，我离开了海拉尔。那个年代，社会干净，人心纯洁，服务热情周到，没什么歪心思、坏心眼儿。
第三节 二户人迎难而上
从这一刻起，我踏上了“遥远漫长”的回家路。
离开货运值班室，我一边走一边打量路边。站台上灯火通明，百米开外有座红砖房，门牌上写着“发车值班室”。进去说明身份和来意，值班员说沿着站台直走就能看见541870号车皮。
我顺着站台走，见着首车再往前——火车头方向——第一、二节装的都是松木圆木，第三节就是541870号敞篷车，上头隐约能看见草袋子。我心里总算踏实了。前后检查一遍，试试上下的抓手。
前面那节车装得比我的少，草袋只码了一层。我好奇地爬上去看看，想着还能搭句话，省得一路寂寞。车上没人，伸手一摸，土豆个头不大。灯光下看见几个绿皮山梨，我心里一动：要是有人，就讨几个解解渴；要是没人，就回自己车取背包多装几个。
结果真没人来，我顺手装了满满一背包。真是天助我也，心里美滋滋的，赶紧回自己车上——怕车说开就开。
回到车上，我干了件“大工程”：把车厢中间的草袋子挪开，搭了个小窝棚，遮风挡人，当我的“值班室”。坐在这儿，车上一点动静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心里别提多带劲了。
这时星星和月亮看得清清楚楚，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了。坐下歇会儿，觉得挺舒坦——这几天，好像压根没坐过凳子。
不知什么时候，车轻轻动了一下，又猛地一抖，然后慢慢往前开。我站起来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别的车上没人。只见值班室、站牌、电灯杆、站台一点点退远，这才真正松下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更不知道到了哪儿。
有点冷，随手拽了条草袋子盖上。大概是第二天下午醒的，翻个身又睡。再醒已经是第三天，火车还是那个速度。
肚子开始“抗议”了。我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山梨，在草袋子上擦擦，猛咬几口——真甜，水分真足。再配上一块月饼，一口梨一口月饼，简直赛过神仙！那时候觉得，这日子奢侈得没人比得上。又一个梨下去，几口就吃了一多半。
酒足饭饱，四下看看，没事。
第四天上午，火车慢慢减速，站台上有人。看候车室外墙和站牌——写着“免渡河”。列车只是减速，没停。我起身朝车头方向望，能听见蒸汽机车“呼哧、呼哧”地喘，喘了好一阵。
我又开始数星星，靠着北斗星勺子把最上头那颗星辨方向，估摸着华家二户在哪个方位。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孤独思乡、怀念战友”的滋味。转念又想到户里人盼着早点见到黑龙江土豆的样子。
又看到一片灯光，不知是什么城市——灯光那么密，应该是座城。火车头“呼哧呼哧”地喘着，慢慢爬着。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好几台机车鸣笛。我赶紧起身张望——这是个大城市。我决定下去问问：这是什么地方？出没出兴安岭？再说也好几天没上厕所了。
我赶紧下车找货运值班室，见穿铁路制服的人就问，顺着指引一路找到。值班员很热情：“这是扎兰屯编组站，已经过了兴安岭！”
我乐得跟疯了似的，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
值班员看着我说：“看你乐的。”我回了一句：一个人从上车到现在，外面什么样都不知道。他上下打量我，也笑起来：“难怪头上脸上全是灰，火车冒的烟尘。”
我随口问几点发车，一看还有一个半小时，先去厕所洗把脸，照照自己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又忙问哪儿有饭店，两步并作三步进去：“一碗面条多长时间好？”
“五分钟！”
等面的工夫，我和服务员唠上了：“看你这儿挺热闹，生意挺红火，辛苦了。”“都这样。”
说话间，一大碗热汤面端上来，看着就想流口水——想想，好几天没进盐酱了！那年头挂面贵，这都是手擀面。三下五除二，一碗面下了肚。
“多少钱？”
“两毛五，四两粮票。你这饭吃得够快的！”
我这才说，四五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这一顿美美的，又能顶好几天。我赶忙回车上，四下看看车没变化，把“值班室”收拾收拾，安安稳稳等开车。
第十章 创建知青二大户的特色
第一节 主业副业一起上，多种经营
人不是石头，也不是机器。我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当然也是有感情的“动物”。男女之情，我懂事虽晚，也得跟上时代的步子。
1977年10月下旬，我头一回参与粉坊漏粉。
豆腐坊简单，一个人就能干。它和粉坊都设在集体户初建时的男宿舍外屋，离井近，北墙根下留了个孔排水。
正式漏粉前，先要备料：第一，把土豆洗净，磨成水淀粉；第二，把水淀粉里的水分排掉；第三，把淀粉坨整理好备用；第四，备好大盆和粉爬子；第五，三四个人换好衣服，把胳膊洗干净。
“大手子”师傅是社员大辛子。只见他双腿蹲在锅台上，一手端着漏瓢，另一手不停地拍打瓢里的湿土豆粉面子，瓢底六个长方孔就源源不断地漏出粉条来（也有圆孔的）。漏瓢像个“模具”，是鱼鳞铁皮做的。大锅里的水一直开着。
另一个人韦大哥——老生韦振华——双手各握一根手指粗的圆木杆，顺着水流不停地拨，免得锅里的粉条粘在一块儿、沉到锅底。第三个人是我，专门烧火：锅里水温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凉，这样才能保证粉条的质量。第四个人李丽华负责把粉条转运出来，穿到木杆上——七十公分长、一公分半粗——好晾晒，或者直接挂到事先搭好的架子上。
一杆粉条刚出锅有三四斤沉，漏一回得百八十杆，双手端着可不是轻松活。漏一次粉至少要四个人，前后张罗得七八个人。
就在那天，我头一回尝到了心跳加快、脸红到脖子根儿的滋味。我对李丽华说：“我坐久了腿有点麻，咱俩换换吧。”心里动了点暖暖的念头。丽华说：“我不累，没事儿。”我俩立马换了岗，没耽误漏粉。
这事搁别人身上算不得什么，可对我，是头一回。所以到现在还记着，成了永久的记忆。
第二节 冬天留守看户
1977到1978年冬闲放假，户里留下周丽、李丽华两个女生帮厨，男生留下孙云斌和我看户，其他知青回家过年，春天再回来。各地知青冬闲大多这么办。
那时候生活水平不高，吃穿用都很简单。可二大户吃得好，全公社都知道，在农安知青里也出了名。
她俩很会调剂饭菜。李丽华油炸粉条头儿、嫩苞米粒儿，用苞米面掺些嫩苞米粒儿贴大饼子，萝卜汤——青萝卜、胡萝卜、土豆切丝——出锅时撒上一把香菜。就因为她汤做得好，孙云斌给她起了个外号“李好汤儿”。她回一句“孙云汤”。到现在同学见面，还管小斌叫“孙云汤”。
1978年春节放假，照旧得留女生做饭，这回是马骏和提晓影；看户的男生只有我一个，没别人愿意留下。
我时不时得给食堂挑水、抱柴火。柴火垛在食堂房后的场院里。晚上没穿棉大衣，真冷。抱一趟柴火来回十来分钟，回到食堂，人差不多冻透了。
有一回，我正弯腰伸手抱两捆苞米秆子，耳边传来柔声细语：“这么冷，徐伟，你咋不穿大衣？”说着，一件棉大衣就披到了我身上。在外面待久了，那一瞬间身上暖和了许多。
我一看，马骏身上还穿着棉大衣。那时候我还不懂男女之情，却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叫“暖人”。我下意识拽了拽大衣前襟，不让冷风灌进去：“马骏，真暖和。”
天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得见她急促哈出的白气。“要不是你给我披上大衣，我就冻透了。”我说话都不利索，上下牙直打架——冻的。
“抱完了吧，走，赶紧回去！”小马非要抱一捆柴火，我坚决不让，催她快走几步。
晚上这几个举动，真把这个阳光男孩感动了。进了食堂，我顾不上旁边的提晓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马，看了好几分钟。“还是屋里暖和！”
意识到还有第三者在，才没失态。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就来自一块儿劳动、一块儿工作、一块儿生活。她是那样纯朴、简单、真诚、阳光。这份纯洁的友谊，我一直记着，回想起来还是觉得美好、觉得幸福。
第三节 知青们做过的几件“囧事”
那个年代，知青生活艰苦，管理也跟不上，难免出些事儿。
其一、1978年春天，早晨的阳光照在玻璃窗上，洒满窗台，我无意间发现好多绿头苍蝇起起落落。我好奇，蹲在炕上细看——怎么这么严重？心里有鬼啊！原来夜里谁都不乐意上厕所，男生就冲着小气窗往外撒尿，一个寝室十个人都这样。外窗台、窗台下的墙皮连着地面，往外一米多远都是尿渍，那一溜青草明显比别处旺。
“大伙都看见了吧，谁知道这是咋回事？”
我赶紧说：“兄弟们，午饭后拿锄头，我拿脸盆，赶紧把咱们这‘佳作’处理了！太不像话了！第一个责任人是我——我要求大家别做的事，自己先没做到。没有下不为例！”
其二、 同年秋天，眼看着香瓜要拉秧了，自家瓜地不好意思去，我们就神不知鬼不觉摸到集体户东北边唐家屯的瓜地转悠。本来想弄几个“白糖罐”——这瓜皮薄、脆甜，特别好吃。进地一看没人，索性穿着鞋在地里“散步”，专挑“大眼贼”（田鼠）咬过的“白糖罐”，那格外甜。脱下外衣，把两只袖子扎上，扣好扣子，装满了一衣裳——“白糖罐”三十八个！径直回寝室分给同学吃。
“这瓜真甜。你不是偷的吧？”
我赶紧分辩，哪能干那事儿！说着就岔开了话。反正没人看见，一了百了。
其三、1979年春节后正月里，我从长春回集体户。火车过了小南站开始查票，列车长和列车员两头一堵，我一看没处躲，赶紧钻进厕所。很快有人把厕所门拽开，非要看票。我说刚才开门的时候，票掉厕所里了。列车长非要我补票。
“没钱。”
“你是干啥工作的？工作证拿出来看看！”
我一看真不行，索性耍起了无赖。那时候我胡子重，脸和脖子晒得黑红，又有把力气。列车员拽住我胳膊：“你必须补票！”
“我告诉你，没钱！去哪儿都行！”
“坐车就得给钱！”
“知识青年哪个有钱？”
我一甩，把他两只手甩开了。只见他吧嗒吧嗒嘴，转身走了。
回想这些事儿，就像昨天一样。
第十一章 壮大起来的华家知青二大户
第一节 新建油房
1980年，集体户在华家站公社所在地——离集体户四里地——的公社家属房东侧，盖起一趟三十米长的南北向砖房，大门开在中间。
门东边是油房大屋，依次是黄豆加热区的锅灶、榨油区、炕黄豆的大炕，最东头是一间小仓库。门西边是办公室兼食堂：地上摆着一张大圆桌吃饭用，有一铺大炕，还有厨房和女生休息室。推开进户门，先看见大锅灶台，北边一扇玻璃窗，屋里两三个人睡在火炕上。
油房率先用上了当时很先进的榨油机——辽宁开原产的，十斤黄豆能出将近八斤油——在华家公社是头一份，特别受欢迎。
榨油业务很忙，户里先后派去不少骨干：孙聘、于伟、马艳梅、刘树元、吕文秋、惠妤菲、小顾、王凤霞、李静、张吉文、张富、小夏、肖老七、小宋、老金头、小朱（复员兵，公社党委书记的妻侄），当然还有我，以及好几位懂榨油、懂机械的人。
油房干活的地方不大，人也不到十个，可人间的故事真不少。
第二节 能理解的故事
那年秋冬，一男一女来榨油，自带的黄豆没经过验收，直接倒进了大堆，起了纠纷。孙聘、于伟跟那两个人动了手。
同一个季节，还有一件事。79届的刘树元心里干净，常跟吕文秋说话唠嗑，有时躺在炕上边取暖边聊。小吕子长得漂亮，是副女中音，歌唱得特别好；刘树元身高一米七八左右。竟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反映到肖书记那儿，还要求我找他俩谈话。
我很生气，跟他争了起来，把情况说明白。这场风波才慢慢平了。
肖老七是肖玉久的小妹妹，跟一个小伙子小夏处对象，谈情说爱本是人间常事，肖玉久却百般阻挠，死活不同意：“宁可剁吧剁吧喂鸭子，也不让你们好！”我一听这话这么恶毒，就去找老肖理论，可没顶用，还是硬拆了一对鸳鸯。最后肖老七嫁到了德惠。
更夫老金头五六十岁，我去查岗、值班时常听他讲故事：《大西厢》、宋美龄打扒刀、王二小放羊，中间还掺些男欢女爱的事，我和于伟听得津津有味。他还时不时讲，青年男女欢聚完不能马上喝凉水的道理。
他常在我跟前夸惠妤菲怎么怎么好，有时我也应两句：“人挺聪明，会来事儿，皮肤也白净。”我这人敏感，干脆直说：“金大叔，有话您明说，不用拐弯抹角。”
两天后我值夜班转到油房，老金头客客气气地说：“古人讲，美女爱英雄。天下女人都一样，喜欢英雄好汉。来，坐会儿。”他指着炕沿，我顺势坐了下去。
他说：“你俩都挺好，干得也好。处对象也不耽误工作，都二十好几了，不是小孩子了。”
我接着说：“金大叔，您这是给我保媒呀？”
他没正面答，只说：“在我们农村，这可得请我喝喜酒……”
1980年初，还没出正月。也不知怎么了，我心里老不踏实。惠妤菲回家探亲已经九天，还不见人影——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正月初十中午前后，油房五六个家伙正嚼着饭扯闲篇，一个熟悉又亲切的声音像打雷一样灌进耳朵，听得我浑身发热：“你们好哇！”
她身高一米六五上下，上身穿水粉色的袄罩，藏蓝裤子，脚上一双当时挺时髦的大牛鼻子皮鞋，梳着一对小刷子头，五官端正，皮肤白嫩，声音又甜又好听。
她突然出现在眼前，把大伙都惊住了。大家围着地炉子一边烤火一边问：家里咋样？火车上人多不多，有座没？从家到华家坐了多久？她一一答着。
一转眼下午四点多，小惠到外屋厨房做晚饭。我借口去看榨油机出油情况，其实是想快点回办公室跟她说说话。这时屋里就我们俩，没有第三个人。她突然抱住我，我没反应过来，一个趔趄，顺势抱住她，就吻在了一起。谁也没说话，只是使劲抱着、吻着，足有一支烟的工夫。那一刻什么都不想了，眼里只有怀里这个人。
办公室里不方便亲热。小惠说：“赵国安把知青办的钥匙放我这儿了。”
“你说什么？”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真是天助咱们！”
“吃完饭咱就走。”
她手脚麻利，炒了两个菜，让我去油房打一大碗豆油，烙了十五张油饼。大伙热热闹闹吃着。她穿着藏蓝棉猴，我怕她冷，给她披了件军大衣。我俩悄悄溜出了油房大院。
一边走一边唠：赵老师去山东得一个月才回来，钥匙先交给她；她还告诉了公社霍秘书，有事先去二户油房找惠妤菲拿钥匙。
我高兴得快飞起来了，背着她跑，恨不得一步跨进屋。
油房离知青办五百米左右，那趟房一片漆黑。她拿出手电，把钥匙递给我。就着手电光，我笨手笨脚总算把锁打开了。进屋赶紧拖鞋，我说：“鞋、衣服都放好，一会儿穿的时候好找。”
脱了衣服钻进被窝，一个字：凉！她连声说“好冷”。我只想着赶紧抱住她取暖，动了一会儿，就不冷了。初尝禁果，幸福又美妙。
我看了一眼手表，快夜里一点了，恋恋不舍地说：“先回去吧，明天再来。”
收拾房间，把被褥叠好。借着手电光，我看清了那床被面——大红麻花缎子，印着白菊花；被里用米汤浆过，呈乳白色。被褥、枕头、炕上、地下，都收拾得妥妥当当，才手挽着手回到油房——又兴奋，又满足。
第三节 两个人加入中国共产党
1980年4月4日，我的政治生命开始了。
这一天，中共华家公社知青二大户支部委员会讨论通过了我（徐伟）和商修勤的预备党员决议。预备期从1980年4月4日到1981年4月4日，党龄从1980年4月4日算起。
这是组织上对我这些年在集体户的劳动、工作、学习和生活的一份公正评价。
第十二章 知青精神永恒
“知识青年”是一个时代的名词。一千七百多万二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女，响应国家号召，去了边疆、兵团、农场和农村集体户，劳动锻炼，建设国家。
有人说，知青运动是因为城市人口太多；有人说，广阔天地大有可为；也有人说，那是蹉跎岁月，不堪回首。
在这股历史洪流里，经过磨砺、修炼、淬火，有的人成了共和国的掌舵人，更多人成了国家的栋梁、事业的骨干、岗位的尖兵；也有极少数人，成了没法用的沙石，被洪流卷走了。
历史的巨轮把这一代人推到了另一个年代，并用时代的名义给了他们一个名字——“知识青年”。这就是知青的由来。也正是这个缘由，回答了“为什么会如此眷恋知青岁月”这个问题。
1981年下半年起，上山下乡的热潮迅速降温，知青返城，集体户陆续撤了。我是吉林省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社会统一招工的最后一批：1981年8月拿到《长春市社会统一招工登记表》，随后收拾行李回长春报到，结束了整整四年的知青生活。
作者：徐伟 2026年8月31日写于长春
华家知青二大户的故事 连 载
（知青纪实散文）【续一】
文︱徐伟
第一章 历史的记忆
下乡四十九周年了。写下这些，是想和农安县华家公社知青二大户的战友，也和全国上山下乡的知青战友一起，回头看看那段青葱、阳光，却又迷茫、心情复杂的蹉跎岁月。
我做了四年户长，有义务、更有责任把这段历史记下来、传出去。
1977年，长春学习外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先进经验，推行“场校挂钩”——学生家长单位和集体户所在地的农村结对子，一起把集体户建起来。
第二章 别离院
1977年7月20日，长春光机学院（今天的长春理工大学）应届毕业的高中、初中子女共28人，坐上大客车，从光院运动场出发，奔向那个陌生、却生活着全国无数知青的地方——集体户。
运动场上围满了人：老人、中年人、半大孩子，还有大学生，指指点点，议论声有大有小，都来看这场从没见过的事。大客车后面跟着几辆解放牌汽车，车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一米见方的咖啡色木箱，还有五颜六色的行李。
多数人心情都不错，有说有笑，不开心的没几个。
第三章 走华家
7月20日上午九点，大客车领着十几辆大小车子出发。在市区走了两个小时，拐上长白公路，到华家站路口左转下道，驶上了农村土路。
很多人是头一回走这样的路。两边农田里，高棵的是苞米、高粱、向日葵，矮棵的是黄豆、甜菜、土豆、荞麦；地头地脑、抹犁地里还种着麻籽、苏籽、蓖麻。又陌生，又新鲜，大家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土路往前近百米，路南两趟红砖房格外扎眼。走近才看清，大门门楼上是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吉林扶余油田华家采油厂三八女子钻井队”。抬头望，一座几十米高的钻井塔就在眼前。
车厢前头热闹起来——钻塔西边，一个四周被房子围起来的大院子出现了。一位领导模样的人高声说：“我们到地方了！”
就这样，我们的第二故乡——华家二户集体户，到了。
（华家二户是我们户的前身。最早是华家公社长安林场十几个知青组建的小户，1975年7月18日之前，由长春光机学院和农安县华家公社联合建成。）
集体户和钻塔之间隔着一条能走汽车的土路。听老生讲，晚上钻井队点名，我们在户里听得一清二楚。
同学们争先恐后涌向车门，又礼貌地互相谦让着下了车，家长走在最后。
1977年7月20日——这个日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第四章 进二户
一进大院，所有人都“东奔西走”参观起来。家长们看得仔细，不停打听，还互相交谈着什么，那神情就像自己要在这儿住、要在这儿过日子。老生陪在旁边一一介绍。
这时我看见女户长王宝荣在大客车旁和一个中年男人说着什么，随后把他介绍给大家。她面向所有人说：“这位是华家二户党支部书记肖玉久。以后咱们就生活、劳动在一起，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肖书记接着给大家做了全面介绍。他先领大家到院子最后面、最东边，那儿有一趟二十米长的平房，红砖灰砖混着砌的。“这是目前最大的房子，暂时做新生男生宿舍。过几天南边那栋红砖起脊房盖好，新生、老生统一搬过去。这房子以前是仓库、米面加工厂，现在收拾干净了，临时给新生男生住。大门西边是食堂，东边就是新生男生宿舍。”
他一项项指过去：
“院子大门西侧头一趟房，是现在老生的男生宿舍，外屋地就是火房，还有粉房、豆腐坊；男宿舍窗下是一口深水大井。西厢房是马厩，马棚南边是猪舍，再往南是鸡舍、鹅舍。院子南大门东边是新生女生宿舍。最东边原来的东厢房拆了，要在原址重盖男女厕所。院子四周是咱户的园田地。北边是场院，秋收回来的粮食都得在场院脱粒、扬场、晾晒、选种子、装袋、入库。”
“集体户东墙外，隔着一条道就是扶余油田华家采油厂三八女子钻井队的工地。她们跟咱户同学年纪差不多，咱们一定要跟人家处好关系，但平时一般不去联系——她们那边女的多，很少见着男人，少来往为好。”
“整个大院和附近，大伙都看见了，二户的原貌就是这样。咱户的地块、庄稼、农田、林地，哪天我领着同学们一块一块去认、去熟，都得记住，别干完活回来找不着家！”
“欢迎各位家长常来。”
“欢迎新同学来到集体户。从今天起，咱们一块儿生活、一块儿干活，是一家人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大有作为，这是毛主席说的。农村不是火坑。你们有文化，好好干，能有作为。”
老生夏林和冯曙光在旁边小声嘀咕：“这是二户的家底儿呀！做梦都能梦到。集体户这些资源都是真金白银，得好好珍惜。”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我一次也没忘。这些都是有形资产，半点马虎不得，更谈不上忘。也许，这就是历史的记忆吧。
第五章 分工干活
肖书记开始派活：“老生男同学，还有新生徐伟、孙光时、孟繁禄……你们几个帮忙把木箱子和行李卸下来，送到各个宿舍。”
他又说：“王宝荣、毕超英，拿着知青花名册念全户青年的名字，你们几个男生帮忙分别送到各班去。女生寝室在南边那趟房，男生搬到北边最大那趟房。”
大家早就憋着一股劲儿，不觉得伏天有多热，车上车下忙成一团，都想留个好印象。时不时有人用手抹一把脸上的汗，偷偷瞄一眼别人——也在擦。汗水流进嘴角，是咸的，哪是甜的。
女生的箱子沉、行李多，“要求”也多点，可很快就都搬到了位。男生人多，东西反倒简单，箱子不一会儿就摆完。寝室分好，行李、箱子跟着就位。
第六章 去会餐
接着，丛书记喊着：“大伙跟我走，洗手去食堂会餐！”
还有些家长在食堂外头三三两两站着，一遍遍打量集体户各处，像是要把这儿刻进脑子里，再亲手替孩子布置一遍。同学们跟着丛书记，到老生男生宿舍窗下那口大井边，用老生送来的脸盆洗脸洗手。
“大井水挺凉！”白福元捧起水喝了一口，“这水真好喝，挺甜！”任凭水珠挂在嘴边、脸上。几个新生照葫芦画瓢也捧着喝，样子挺逗，看着又喜庆。我说：“先别喝了，大家还等着呢！”哥几个三步两步跑向食堂。
去食堂的路上，能看见几位家长站在大门口，还是舍不得，一个劲儿朝孩子要住的地方张望。没亲身经历过，很难体会父母那份不舍、依恋和不放心。那种依依惜别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就像昨天。
洗完手，我们几个先后进了食堂。屋里人不少，挺热闹，十来张大圆桌，每桌十个位子都坐满了。我和后头两个同学分别走到自己家长那桌坐下。肖玉久和光院带队领导各讲了简短几句话，肖书记宣布：会餐开始！
第七章 会餐中
吃饭的时候，我不自觉地打量每一桌。同班的有周丽、李泽庚、姜平、母晓峰；同校同年级熟人有李丽华、贾丽达，不大熟的有夏炎、秦永佐、卢乃夫、张伟、赵运隆；低一年级的有张秀芹；同一个家属区的有王军、孙光时、王野、孙云斌、胡平、张海燕；住在外小区的有孟繁禄、提晓影、周萍、马骏、于长斌、白福元、侯冬胜——一共28人。
这批人很快就成了集体户的一支生力军，很快被锤炼成骨干，成了各方面都替代不了的力量。
会餐到下午两点结束，家长们才返回长春。
中间还出了个小插曲。借着中午的酒劲儿，75届老生林刚带着几个新生男女出了集体户，跑去看隔壁扶油华家采油厂三八女子钻井队的工地。也没白去——他们弄明白了什么叫卡把、钻杆、钻机，长了不少见识。
回到户里，林刚眉飞色舞、聚精会神地讲给同学听，讲得津津有味。没想到肖书记就站在他身后，听得一样起劲，却突然大声问：“林刚，刚才是不是你领他们去钻井队工地了？！”
林刚脸红到脖子根，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胳肢窝。
“还要不要你那张老脸？刚说完少去那边井队，你林刚牛，谁说都不听，专干户里不让干的事！出了事你能负责？”
不知什么时候，同去的三四个新生已经悄悄溜了。老肖接着说：“大伙下午四点到这儿开会，全体都来！”
直到现在，同学聚会还常聊起这段。
第八章 第一次全员会
7月20号，集体户开了第一次全员会。
我们77届新生到得很齐，好多人带着本子和笔。到会的还有75届老生和户里的农村社员：副支书丛书记、大队长张连文、会计陈金、组长老何（党员，参加过抗美援朝）、刘俊田；打头的、领着大家干活的王洪山（会杀猪、做豆腐、开粉坊、能做大锅饭、会赶马车）；大辛子（会编筐编篓，也会赶马车）；大老板子老周、二老板王国栋、打杂的小姚、喂马的老于头、王电工、采购老付、做饭的老赵头儿——一个不缺，全到了。
会场选在食堂，那是当时最大的屋子。
四点钟开会。女户长王宝荣先讲话：
“首先，我代表75届老生，欢迎新同学响应党和政府的号召，来到咱们集体户，跟大家一起生活、一起劳动。我们不过是早走一步，先建起了集体户，熬过了最难的时光。新同学的到来，壮大了咱户的力量，添了新鲜血液，给集体户的发展带来了新力量。相信同学们团结友爱，不负年华。”
接着，她请集体户党支部书记肖玉久讲话。
肖书记说：“欢迎新同学来到二户！你们响应国家号召，到农村生活、劳动，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第九章 讲讲家底
“我先介绍下二户的基本情况。”肖玉久说。
“第一，全体人员62人，其中知识青年47人——老生19人，新生28人；社员15人。
“第二，共产党员四名：肖玉久、丛书记、王宝荣、张连文。
“第三，咱户是农安县华家人民公社直属的大队级集体组织，财经、分配自主，对上级负责，管知识青年的安置收留、推选评议、奖惩，也管大家的日常生活和劳动。我希望、也要求大家团结友爱、诚实劳动，多挣工分。
“第四，现有大田19垧，其中林地7垧。
“第五，马车两挂，骡马四匹，毛驴两头。
“第六，养羊7只，猪9头，还有鸡、鹅。
“第七，房屋情况：北大门西侧正房是老生男生宿舍；西厢房是马棚，马棚南边是猪舍，最南边是鹅舍、鸡舍、羊舍；北大门东边依次是食堂、仓库米面加工厂，现在是新生男生宿舍。”
孟繁禄、李泽庚在底下小声说：“咱户有四名党员，厉害！”“以后还会更多。”我跟着应了两句。
会议最后一项，是把62人打乱重新分桌，十人一桌，老生、新生、社员、户领导搭开坐，同时公布桌长，还宣布了作息时间和开饭时间。
女同学马骏小声跟旁边的周丽说：“咱户养了不少鸡鹅呢！”
好几个知青战友都说，户长记性真好，几十年了还记得这么清楚。知青的故事早就融进了血液、刻进了骨头——所以说，这是历史的记忆。
第十章 集体户的发展
经过几年发展，1979年夏天，长春市物资局几十名应届毕业子女下乡插户来到我们这儿，二户兵强马壮，影响越来越大。同年九月，华家公社举行仪式，给我们户挂上了“华家公社知青二大队”的牌匾。从此，“华家公社知青二大队”的名声传开了——大家还是习惯叫它“知青二大户”。
第十一章 入党光荣
1980年4月4日，春天里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在集体户办公室，中共农安县华家公社知青二大队支部委员会召开党员大会，讨论我和商修勤的入党问题。
党员肖玉久、丛书记、带队老师刘春潮、张连文、老何，五名党员全部到会，表决通过：徐伟等人从即日起成为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预备期一年，党龄从1980年4月4日算起。
全体党员一致同意。我们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修改党章、规定党员要有预备期之后，第一批入党的党员。
第十二章 结束语
时光飞逝，一晃四十九年，到了2026年7月20日这一天。千头万绪，想说的话太多。
因为知青，结下了情缘；因为二户，筑起了深情。她融在血液里、刻在骨头上。那段蹉跎岁月，就像昨天。
中国做不到让十四亿人个个满意，但我们五零后战友，没有任何理由不珍惜眼下——国富、军强、民安。
大井水还甜不甜？钻塔的声音还听得见吗？
有知青先行者掌舵引航，祖国正在落实第十五个五年规划，明天一定会更辉煌。
也欢迎所有上山下乡的知青战友一起来回忆你们的青春故事。
徐伟2026年7月20日于长春为师苑停笔
（注：在二户生活了五年）
华家知青二大户的故事 连 载
（知青纪实散文）【续二】
文︱徐伟
一个男知青入党的坎坷经历
第一章 定下目标，就拿行动去兑现
每个人都有梦想、有目标、有理想，我这个刚下乡、刚进集体户的知青更是如此。我很早就给自己定下了目标：好好干，争取早点加入中国共产党。
从踏进华家知青二大户那一刻起，我脑子里想的都是英雄人物——雷锋、欧阳海、刘英俊。他们的样子常常出现在我眼前。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看，我的信念从没动摇过。
毛主席说过，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要我说，第一关就是劳动。知青下乡到集体户，主要任务就是干活，劳动这关过不了，就不配说自己当过知青。那时候我干活几乎没落到过第二名。
第一、各种活动不能落后。
第二、人得明白一个理：不管你认真干还是混日子，事儿总得做下去。既然都要做，为什么不做好？做好了，自己心里也踏实。
第三、大是大非面前不能含糊，立场要鲜明。
第四、有益的事多做点，累不坏人。
这几条，就是我做人和做事的原则。
第二章 用行动写入党申请书
一个人表现怎么样、平时怎么做，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孟繁禄说过：“徐伟有时候说梦话都在喊干活的事，别落后，丢不起那人！”
公社开各大队团总支书记会，大家互相打听各自的入党进展。要说一点不着急，那是假的。
1978年10月，我向户党支部递交了入党申请书，接受组织考察；之后每半年交一次思想汇报，把方向定清楚，也成了入党积极分子的培养对象。平时干活，我也常跟几名党员聊聊心里话。
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何是个急性子，说话有点结巴，却爱讲大实话。他常提醒我：
“干活做事要踏实，不能像有些人那样藏奸耍滑，更不能光嘴上说得好听。这要是在朝鲜战场，这种人准是逃兵，说不定就给毙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和平年代跟打仗时候不一样，地方跟部队也不一样，可有一条是一样的：干实事，讲真话，别玩虚的。这样进步才快，路才走得稳、走得远。
“还有一条，你不能老是溜边儿，也得跟书记接触接触，让他知道你在进步。你不找他，他还不乐意，觉得你看不起他。”
我这人有个最大的毛病，还特别难改——不爱接触领导。所以公开场合，很少听见徐伟受表扬。
另一个女生商秀秦就不一样。刚下乡那阵她干得还不错，可多数同学看不惯她那做派：干活、做事总爱出风头、抢镜头，后来混上了仓库保管员。
可时间不撒谎，日子一长就露了馅——假积极撑不住了，狐狸露出了尾巴。前头攒的那点本钱耗光了，就现了原形：遇事等、靠、要，再不出头。
她也在申请入党，还不知羞地问：“徐伟，你交入党申请书了吗？”
我实心实意、也有点带气地告诉她：“交了两份。一份是笔写出来的，一份是干出来的。”
她知道自己挨了一闷棍，讪讪地走了。
第三章 认准了就不松口
十月中旬，秋收掰苞米那天，老肖走到我跟前：“这苞米长得还挺成，这两天熟得不错，收成能挺好。”
明摆着是没话找话。可我一看，机会来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就怪自己平时没抓住。
我接上话：“大伙辛苦干了一年，心这么齐，连老天都感动了。”
然后我说：“我是支部的培养对象，咱们都忙，平时交流少。借这个机会，请肖书记多给我指指毛病、点点缺点，好让我进步。我申请入党快两年了，跟书记谈心太少，请您批评。”
他微微一笑：“你干得不错，平时我也忙，找你少。好好干吧。”
我不肯放过：“咱户要求上进、争取入党的有好几个，所以全户的正气往上走，书记工作起来也轻松些。”
我又说：“我咬定了：一年入不了党，一年不离开集体户；三年入不了党，三年不离开。我就这性格。”
他听着，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第四章 西方思潮冲击着知青队伍
七十年代末，西方青年的那套做派传了进来：披肩长发、喇叭裤，男女交往随随便便、打情骂俏的事时有出现。对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不管思想上还是生活上，冲击都很大。
思想上，大家对上山下乡的看法活跃起来；生活上，有人开始攀比——穿喇叭裤、留长发、贪图安逸，集体户正常安排的活也不想干，甚至顶着来。
老肖于是有了个想法：让知青自己管自己。跟着，他对集体户的管理就松了下来，加上他常喝大酒——他本就酒量大——有些知青更不服管了。干群关系就紧张起来，知青越来越难带。
我是户长，一发现知青里有什么苗头，就赶紧跟肖书记沟通，商量最好的办法，把队伍稳住。
可肖玉久又一次提出让商修勤当女户长。不到两个月，这话我已经听了三回，忍不住了：
“肖书记，您明明知道她现在群众关系那么差，能开展工作吗？眼下这个形势，您没觉着工作有多难做？硬把她推上去，恐怕连您这个书记的威信都得搭进去。”
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两边的腮帮子一抽一抽的。
那段日子，最要紧的就是让知青正常生活、正常干活，把队伍稳住。可知青和当地农民，文化、身份、看问题的角度都不一样，观念很难一致，这道沟一时半会儿填不平。
那段时间，大是大非的事我让不了步，老肖就总是火气冲冲，有时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啥。这些事，一样样都拖着我的入党进程。
他很固执，我也挺犟。
记得大约是1979年末，我去县知青办拉木头，碰上了知青办主任赵长富——他原来是华家公社党委书记。他很客气，请我们进办公室喝水。聊着聊着，很自然地就问到我组织上的问题解决没有，我照实说了。
他很惊讶：“我去找肖玉久问问。”
第五章 加入中国共产党
我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修改党章、规定新党员要有预备期之后，第一批入党的党员。
1980年4月4日，中共农安县华家公社知青二大户支部委员会讨论通过了我的入党申请。预备期从1980年4月4日到1981年4月4日，党龄从1980年4月4日算起。
这就是一个男知青入党的经历。
作者：徐伟 于2026年11月
华家知青二大户的故事 连 载
（知青纪实散文）【续三】
文︱徐伟
受人尊重的知青友谊
第一章 劳动结下的纯真友谊
华家知青二大户几十个下乡青年，同学之间没打过架，也很少见谁闹别扭。尤其是老生之间那份默契，看着就叫人心里舒服。
记得1978年七八月，三伏天铲二遍地。上午在集体户东北方向那块地里铲苞米，地里没处乘凉——没有大树，连个遮太阳的地方都找不着。老生的办法就一个：快点干，干到地头才有阴凉地儿歇会儿。
女同学头上都包着围巾、纱巾，一是防晒，二是挡风沙。看到这情景，凡是有心的人，谁能不心里发酸？
第二章 互相帮忙，暖人心
那天一早，铲地的大队分成几个方阵。
男生第一方阵：李志华、韦振华、夏林、冯曙光。女生第一方阵：王宝荣、夏玉萍、延伟红、姜旭光、秦玉华、刘桂英，还有王东伟。其他人拼着劲儿在后头跟，不敢掉队。
只见李志华抡着锄头，第一个铲到地头。满脸的汗顾不上擦，抖了抖身上那件湿汗衫，扭头就往回跑，去接落后很远的刘桂英。韦振华去接延伟红，冯曙光去帮王宝荣——还差五六米。夏林和秦玉华并肩往前铲。十来米长的苞米垄，眨眼的工夫就铲完了，上午的活收工。
“七仙女儿”帮男生拍掉鞋上、裤腿上的土，又把湿透的汗衫、老头衫一件件归置好。她们有说有笑，那份真诚看得人心里暖暖的，真让人羡慕，也让人敬重。
第三章 友谊的力量有多大
午饭后，女同学嘴里还嚼着饭，麻利地回寝室。出来时手里拿着脸盆，一边卡在腰上，一边用手拎着，嘴里哼着小曲儿。男生把那件沉甸甸、浸满汗水的汗衫、老头衫递过去——多动人的一幕！
大井在食堂西边。饭后好几个女同学就在井边洗衣服，身边一个盆，身前一个盆，一边说笑一边搓，洗得热闹。
第四章 笑得停不下来的趣事
知青们一边干活一边唠嗑。这回唠的是白福元和李延斌去食堂偷荤油吃的事。
他们用菜刀把大饼子从中间掰开，一面是嘎巴儿，抹上大酱；另一面抹上荤油。偷着吃东西，饥不择食，一口咬猛了，把腮帮子里头咬破了。李延斌说：“我陪你去大井边用水漱漱嘴，别感染了——亲嘴都不好使！”白福元回他：“靠，闭上你的臭嘴！”
第二天早上，食堂老赵头挑水，发现井边地上有血，又想起食堂门口也有这么一摊。
白福元喝了井水，没一会儿就开始闹肚子，跑肚拉稀。无巧不成书，这天铲的地在东北方向唐家屯附近，一条垄小一公里长。农村大田里，除了碱巴拉地，很少有什么蒿草树木，想找个方便的地方都难。
白福元肚子疼得急，扛着锄头弯着腰，一路小跑往回走。我问：“没事儿吧？”
“咋没事儿！一会儿整裤子里了！”
还没走到地头，看他实在撑不住了，慌里慌忙扒下裤子就地解决。太急了，弄得一手都是稀屎，随手抓了把土当手纸，又捧起土在手里搓搓——就算“洗过手”了。
讲到这里，我学他那动作比划两下，大伙笑得停不下来。
第五章 至今想起还感动的事
我也有一段至今忘不了的感动。
那是1977年10月下旬，我头一回参与户里漏粉条（土豆粉）。几个知青各管一摊，忙着手里的活：
社员大辛子是“大手子”，也就是师傅，蹲在锅台上掌漏瓢；
韦大哥双手各握一根一米来长、一公分半粗的高粱秆，也蹲在锅台上，顺着锅边不停地拨水；
李丽华把刚下锅的粉条用粉杆子串好，送到一尺来宽的长杆上，再挑到室外晾晒架子上；
我管烧火，锅里的水得一直保持一个温度，不能忽高忽低；
刘长春看着晾架上有没有粉条掉地上，掉了就赶紧捡起来挂上去，同时还得抱柴火。
分工明确，各负其责，只有嘴是自由的。大家边干边唠，正听着白福元的故事，大辛子听入了神，一走神，漏瓢掉进了锅里，热水溅了我们一身。李丽华身上溅的粉汤最多。
丽华说：“这汤浆被里被面最好！”我接了一句：“早知道有这好事，我把被里拿来就好了。”
李丽华和刘长春对视了一眼，说：明天帮你浆被子。
我当时只当是句玩笑，说过也就算了。哪知道，她俩是真心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她俩用一只洗脸盆留了一盆粉汤。
第二天午饭后，李丽华和刘长春来到我们寝室门口喊：“徐伟，出来一下！”
我正躺在铺上，一听一个仰卧起坐坐起来，趿拉着鞋就蹿到一班门口。“看你那狼狈样儿！”刘长春损我，“忘了洗被了吧？”
我还装糊涂。李丽华说：“快去把被褥外罩拿来！”弄得我特别被动，连声说：“马上，马上！”
我恭恭敬敬地捧着被罩送到大井边，站在一旁看她俩洗被子，心里一股感激涌上来。
五十年过去了，这份纯真的友谊，我一直记着。
作者：徐伟2026年11月
华家知青二大户的故事 连 载
（知青纪实散文）【续四】
文︱徐伟
集体户里的囧事、恶作剧和趣闻
从1977年7月到1981年8月，农安县华家公社知青二大户走过了四年：从红红火火，到最后撤户。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插队组建集体户，主体是年轻人，是一件全新的事。那时候管理还跟不上，但知青们也没真成了脱缰的野马。年轻人凑在一起，有朝气，故事自然多，也不新鲜。我们户也一样。下面是同学们记得最牢的几件。
第一章 摆到桌面上的雅事俗事
第一节 抓跳蚤
1977年夏天，蚊子多，跳蚤更多。只要你躺下，那该死的跳蚤就咬住不撒口，人人恨得牙痒痒。那个年代没办法，躲也躲不起，捉也捉不完。
白天干一天活累得够呛，也没人会在白天睡觉；晚上一下工，往铺上一倒就着了。
不知怎的，跳蚤跟孙云斌特别“铁”，像恋人似的离不开他。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小斌被跳蚤咬醒，第一个蹦起来捉跳蚤。我们一班男寝室在宿舍大门东边头一间，早上数这儿最热闹、叫得最凶——真不是故意吵别人。
跳蚤只有小米粒那么大，活动又没规律，很难抓着。有几回为了解气，小斌找来个铝饭盒，把大家抓到的五只跳蚤都放进去，拿麻秆点着火烧饭盒，能听见盒里“噼啪”响。孟繁禄开玩笑：“户长，号召大伙都抓吧，凑够一顿咱改善伙食！”——俗话说，虮子多了也是肉嘛。
吃完早饭人们还在讲，几个女生不让讲，嫌恶心，饭都吃不下去了。
小斌又白又胖，后脖枕着枕头的那一片，从左到右天天十几个大包，痒得钻心，挠破了直出血，看着又让人心疼、又让人起鸡皮疙瘩。他两边铺上的同学每天帮着抓：手掌心窝起来，一拍一个。抓的时候一会儿神秘地偷笑，一会儿又激动得尖声刺耳，动静大得隔壁寝室都睡不成。
第二节 女生也干“坏事”
1977年10月中下旬，一天午饭后，肖书记背靠食堂门框，冲着屋里说：
“现在集体户人多了，大伙要注意个人卫生，更要把二户的形象立起来。不管男生女生，不能因为一个人形象不好，影响了华家二户的整体形象——这个后果，谁也担不起。
“华家二户这个名字，是好多年、所有知青和社员用行动干出来的，谁也不许破坏、不许抹黑。立一个好名声难，毁一个好名声却不费吹灰之力。希望每个知青、每个人，都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名誉，只能护着，不能糟蹋。咱们一起努力，别辜负华家公社党委和县知青办对咱们的支持。”
快入冬的时候，场院后头那垛苞米秆子“稀里哗啦”响个不停。打更的以为有人来偷粮食，大声吆喝：“干啥的！”声音立刻停了。更夫朝响的地方走过去要看个究竟，这一回，“哗啦”声又响了，还听得出是一男一女在说话。
我给自己壮胆，大声喊：“谁这么大胆，敢上二户来偷东西？我看你是活腻了！快出来，再不出来扎死你！”
这一吓真管用。我们户的知青商益标——从小山儿户转来没几天——慌慌张张从苞米秆垛里爬出来，还有一个女的撒腿就跑。男生们看见我手里那把二齿叉让月光照得发着冷光，后背都发凉。
对面赶紧说：“户长，是我，商益标！”
我火了：“商益标，你啥意思？不说清楚，我就上公社找刘公安！”
他支支吾吾。我追问：“那女的谁？”想出出气，就接着吓唬他。他磨叽半天不肯说，看我穷追不舍，才乖乖招了：那女生是“马大哈”。
我看教育的目的达到了，就放他回去睡觉。女生那边也没追究。
第三节 铁水桶烙饼
1977年冬天，新宿舍还没正式交工，但已经能住人了。外头的场地还堆着不少材料没来得及收拾，最大的那间屋更是堆得多。隔壁东屋窗台下放着光机学院送来的几箱玻璃，还有几块散玻璃搁在炕上——那时候玻璃在农村可是抢手货。最大那间屋的窗户用榻榻米堵着，两张榻榻米接头的地方还透着灯光。
“警官”李泽庚和李延斌巡逻到这儿。李泽庚从透光的缝往里瞧，李延斌搬来施工用的马凳，站高一点看。李泽庚碰了碰他裤腿：“好像在吃东西呢！”
于是两人绕到大门口，蹑手蹑脚从正门进了屋，摸到火灶边上一看——原来是韦振华拿东屋的玻璃当面板，酒瓶子当擀面杖，拿水桶烙饼呢！
灶上的水桶齐腰高，翻饼费劲，时不时就烫着胳膊。那时候铁桶底是用焊锡焊的，火不能太旺。
不知什么时候出去又回来的李延斌，端来一盆小鸡炖土豆粉条：“这些饼够咱吃了吧？你把那盆倒进桶里，一会儿就热。”
就听水桶下半截“滋滋”直响，接着一股让人馋涎的香味缠着鼻子不肯走。韦振华用碗舀了一口尝尝，可就是不说话。李延斌憋不住问：“到底咋样？”韦振华这才开口：“妙不可言！咱们提前过年了。”
那时候已经放了假，除了留下几个人当班，其余人都回家过年，要到明年春天才回来。
第四节 “加料”的豆浆
1977年秋天的一个早上，李志华在豆腐坊用暖水瓶灌了一壶刚出锅的热豆浆。“那么热，别烫着人！”王洪山提醒他。“知道了，不能！”他爽快地答。
李志华急着穿过食堂门前那条直通宿舍的砖道。宿舍的对开大门敞着，西边那扇下头已经用绳子拴上了。他鬼使神差地把暖水瓶递给白福元：“你交给刘桂英。”说完扭身去马圈了。
白福元接过暖瓶，先用瓶盖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一口；又倒一杯，上瘾了。三杯下去，觉着豆浆少了不少。他灵机一动，动作又快又麻利，往暖瓶里撒了泡尿，把“豆浆”补满，这才送到女生宿舍。
刘桂英正趴在床上。“这是李志华让我带给你的。”“放箱子上吧。”她指了指那个箱子。白福元挺“友好”地给她倒了一杯“豆浆”，搁在箱角上，转身就出去了，出门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第五节 门上沿儿的牙缸
1978年，知青到二户一年多了，彼此跟户领导都熟得很。可那阵子干群关系很差。老肖就是看不上几个知青——李志华、白福元、侯延春，他们身上是有这样那样的毛病；这几个知青也瞧不上老肖，俏活儿从来轮不到他们。
夏天热，铲地正忙。一天早饭时，白福元手里摇着把扇子，肖书记拿白眼瞅他。白福元一点不示弱：“你不好好吃饭，看我能当饭吃啊？”惹得满食堂大笑。白福元和孟繁禄对视一眼，笑了。
饭后回寝室，两人合计着“调理”老肖一下。
下午上工，人都走了。孟繁禄拿出自己的军绿色牙缸，白福元在里面尿了一大泡——那尿臊味儿特别冲。两人最后出门，小心翼翼把牙缸搁在门上沿，留了一道很小的缝：门只要轻轻一碰，牙缸就会翻下来。
圈套设计得合理，放得也巧。下午上工，老肖果不其然中了计。尿臊味大、颜色重，两天后他衣服上还有味儿。
当天晚饭后，老肖一边讲中午的事，一边骂开了。不少同学奔走相告，解气得很！
第六节 “粉耗子”是怎么来的
下乡以后才弄明白粉条是怎么做出来的，也才知道宽粉、窄粉、原粉的奥妙全在漏瓢——也就是模子上。
参与了户里粉坊漏粉，我才真正懂了“粉耗子”的来历，也知道怎么避免、减少它。“粉耗子”其实是一种毛病，分两种：一种是有人故意做的，捏成各种好看的形状；另一种是不留神——干粉面子或湿粉面子里混进了脏东西——漏出来的粉条就有了“粉耗子”。
第七节 背了五十年的冤枉，今天还人清白
1977年春节前几天，集体户杀了一头猪过年，大伙可劲儿造了一顿，真解馋。77届新生下乡半年多，头回吃得这么痛快。杀猪菜那种烩法，不腻人还解馋，六七十号人吃得“急头白脸”。狼多肉少，头蹄下水没上桌——老肖交代大厨，留着招待客人。
偏巧这话让路过厨房门口的白福元和于长斌听见了。白福元找到李泽庚：“明天晚上找你。”“好。”白福元诡异地一笑。
第二天夜里，三人来到厨房碗柜前。白福元熟练地把上了锁的柜门弄开，迅速端出一个大铝盆，里头是煮熟的猪头、猪蹄和下水；李泽庚拿出一瓶白酒。酒香太诱人，于长斌一把夺过瓶子灌了一大口：“真是好酒！敬老院自己烧的！”他抬手看看表：“快十二点了。”三人擦擦手，把剩下的好嚼头麻利收拾干净。
第二天一早做饭，老赵头发现了，头一个就报给肖书记。早饭时就听见老肖没鼻子没脸地“审”马骏：“到底怎么回事？还能不能干了？这点事都整不明白！早就跟人家客人说了，人家都答应来了……”
看他气还没消。那么多头蹄下水，就跟长了腿似的自己跑了，邪门！
真正的“作案人”逍遥了快五十年。今天总算不打自招，还马骏一个清白——小马现在可以见人就说：我是清白的！
（这一节素材由李泽庚提供。）
第八节 头场雪和大鹅
东北农村有个老习俗：头场雪杀大鹅。原因有三个。一是早年日子苦，难得沾点荤腥；二是大鹅太能吃，百姓养不起，还不如养猪，索性不养了；三是大鹅的绒毛收拾出来能存住。
第九节 打场停电，食堂闹“鬼”
1977年秋冬，忙着打场。脱粒机用电，那阵子所有生产队都在打场，用电量特别大，动力电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一点准没有。
阳历年前后，打场收粮入库的任务重，搞得人心烦意乱——干完这活才能放假。
电不靠谱，可知青们也不能回寝室睡觉，只能摸黑挤在食堂里听信儿、等着来电。食堂顶棚有个伸出屋面的排气天窗，左右两扇窗用一根绳子控制。
没电的时候，大伙在食堂里扯淡唠嗑。夏炎忽然把脑袋伸进那根控制天窗的绳子里，下巴磕朝前伸着，模样确实难看。鬼使神差，偏偏这时灯一下亮了——漆黑中猛地一刺眼，谁都受不了。
商修勤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站在门槛上，看见夏炎那张灰白的脸，“妈呀”一声就瘫坐在门槛上。这一吓可吓出了“毛病”。老肖安排人送她回长春看病，两个星期后才回户。
第二章 家长里短的事
第一节 头一回给猪接生
1978年春天播种，手忙着下种、脚忙着培土，嘴也不能闲着。75届老生讲起了他们的故事。
夏林说：1976年春天，在敬老院北边那块地种苞米，正要回户吃晌午饭，喂猪的饲养员刘长春跑来找王洪山：“王大叔，您先回去一趟吧！”两人风风火火往回赶。
这会儿大伙也前后脚进了集体户，只见刘长春拿着洗脸盆和肥皂，急得直转。王洪山大声说：“你先把手打上肥皂，顺着水门子往里掏，再往外拽，就能拿出来。”
“把啥拿出来？”刘长春问。
“小猪崽子！”
王洪山一边示范一边让她学着做，总算把接生这事办完了。再看刘长春，头发湿了，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滴，上衣后背湿透，印出了女孩子的“小衣服”。
知道是怎么回事，知青们顾不上吃午饭了。男生女生不管抱着什么想法、什么心思，都往猪圈跑：有人抱来谷草铺地，有人打来新鲜水，有人帮刘长春擦汗，有人给王洪山点上一支烟——积极、友善，跟一家人似的。
只见猪圈向阳那片地上不少血，三只小猪崽躺在猪妈妈身边，四只小腿直哆嗦。
王洪山忙完，刘长春也把地面清好，关上圈门，洗手跟大伙一块去食堂吃午饭，都一点多了。可看每个人那喜气洋洋的样子，食堂重新端上饭菜，那一幕真温馨。
第二节 户里的两匹退役骏马
刚下乡那会儿，好多人都被大老板车上的枣红辕马吸引。这匹马魁梧、强壮、漂亮，后背滚圆，四条腿有劲，还很通人性，招人喜欢。二老板车上右外套的那匹大红马，瘦高、长脖子，知青们就没那么稀罕。
两匹马都骟过，可时不时还有发情的表现，惹人注目。
常有同学给枣红马洗全身、冲澡。有知青问大老板，怎么老见他给马吃胡萝卜、鸡蛋？去华家站路过配种站，常见人家拿胡萝卜、鸡蛋喂马；你咋光喂草？他笑嘻嘻地说：“人家那马馋。”
问的人多了，这天几个人一块儿问他怎么回事，大老板只好说了：“那是种马，国家给补助、受保护，胡萝卜鸡蛋是给马壮力的营养，不懂就别问了。二老板春天让你们小青年多吃大葱，也是为了让你们壮力！”
“这小子真坏！”几个人说，那天非收拾他一顿不可。
第三章 也许你们就是终结知青历史的人
79届的战友们、好兄弟们，时光隧道把我们带回五十年前——咱们肩并肩，在集体户一起过日子。
第一节 聊天角
1979年7月中旬，长春市物资局的应届毕业生来到华家二户。他们生机勃勃、朝气蓬勃，带来一股新风。这里是你们的第二故乡！
那天没有张灯结彩，却处处是友爱、真诚和阳光。老生们把寝室仔细清理、重新规划，迎接弟弟妹妹们。
大院南大门东边，一趟红砖起脊新房是咱们的知青宿舍，中间是对开的大门（朝南的正门常年封着），一年四季都走这个门。春、夏、秋三季，这面晒不着太阳，同学们习惯饭后——尤其是午饭后——在这儿待着聊天。可以说，这是一天里最开心、最痛快的时刻：谈心、说笑、打闹、抒发心情、畅谈感受，也吹吹牛。
这样的快乐享受了半个来月，老肖找我：“大门口天天堆那么多人，不好看，还挡别人走路，以前可不这样。咱是不是得要求一下？”
我听了觉得好笑极了：“哪位二大爷在搞事儿吧？看大伙开心，他烦了是吧？领导还真有耐心——让这人自己来找我吧！”
午饭后，同学们照旧走出食堂，聚在这个“聊天角”，男的女的都有：
姚云芳、王金全、赵丽娟、齐丽华、曹爽、李淑华、闫丽娟、史丽华、吕文英、吕文秋、马艳梅、张春凤、朱丽华、钟晓云、于丽娟（小老太太）、胡秀琴、于秀珍、“刺儿玫”；贺喜春（贺老八）、孙香和、孙国学（保海）、付汉成（小溜儿溜儿）、邹海波（小地主）、王爱国（大虎）、王爱民（二虎）、卢克静（小小儿）、闫志刚、刘树元、徐安国、王金权、王金祥、柏树、刘力、赵凤民、赵凤佩、刘文、高元恒、黄宝刚。
常能看见：贺老八跟着小老太太，小兰跟着孙国学，唐文斌和久子——阳光、纯洁、真挚、开心地聊着。
找不回的时光，忘不掉的美好瞬间！
第二节 生机与发展
79届新战友加入后，华家二户兵强马壮，影响力越来越大，在上山下乡的知青里出了名。华家公社专门来户里举行了颁匾仪式，挂上了“华家公社知青二大户”的牌匾。
从那以后，二大户走上了正轨，进入了发展的快车道。在原来的副业基础上，新生里有人会白铁加工，户里又出去学习，办起了安瓶厂，还新建了豆油加工厂。集体户已经建成远近闻名、相当有规模的知青场队。
注： 名字用（）括起来的，是已经不在了的战友，特此说明。
作者：徐伟写于2026年11月9日
【作者简介】：徐伟、1977年7月20日下乡插队去农安县华家公社知青二大户知青；1981年8月长春市第二建筑工程公司行政办公室通信员；1984二公司党办文书；1985年公司团委书记、材料处党支部书记；2005年国企改制长春建工集团吉润建设生活服务公司经理；纪委付书记；新吉润（公司翻牌）；2010年飞达商混办公室主任；2014年川渝建设公司安全科长。
2022年退休后开始写作。
编辑制作：老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