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秋》第十六章
作者 王彦文
省城的秋,没有渭北塬上那种铺天盖地的柿红,只有人行道梧桐树一片片枯黄,慢悠悠飘落在柏油路上。高楼鳞次栉比,车流日夜不息,繁华就在眼前,可申清秋常常觉得,这座城市越热闹,她心底就越孤单。
搬进刘家的复式住宅已经过去两年。婚礼上璀璨的灯光、满堂宾客的祝福,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争执里褪尽光彩。最初只是婆媳之间含蓄的提点、不动声色的挑剔,如今,矛盾一层层叠加,她和刘军之间的争吵,也变得越来越频繁。
这天傍晚,申清秋从图书馆回来。她一直在抽空备考省城教师编制,把大部分空闲时间耗在刷题、背教案上。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包老家母亲寄来的柿饼,是马家坡新晒出来的,裹着一层厚实洁白的柿霜。
刚换好鞋,婆婆就从客厅沙发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塑料袋上,眉头轻轻一拧。
“怎么又往家里拿这些东西?”婆婆放下手里的茶盏,语气带着不悦,“一股甜腻味道,散得到处都是。上次家庭聚会,亲戚看见茶几上摆着柿饼,还私下问是不是乡下带来的土货。说了多少次,少拿这些进家门。”
申清秋捏着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那股熟悉的委屈涌上来。“妈,这是我妈亲手晒的柿饼,是家里的心意。”
“心意我明白,但也要分场合。”婆婆淡淡开口,“咱们这个家,待客讲究清爽体面。这种食物,容易落灰沾虫,不合适放在客厅。你若是爱吃,拿到你自己房间里锁起来,别让客人看见。”
“这只是柿饼,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申清秋忍不住反驳。
争执声引来了刚下班进门的刘军。他脱下外套,一脸疲惫,听完前因后果,第一句话不是安抚清秋,而是劝和。
“清秋,妈不喜欢,你就收进房间里好了,多大点事,没必要争执。”刘军揉着眉心,“我上班已经够累,回家还要听你们拌嘴。你多体谅体谅我妈的习惯。”
“又是让我体谅。”申清秋抬眼看向刘军,声音微微发颤,“我只是想留下一点老家的东西,这点念想都不能有吗?马家坡是我长大的地方,柿饼是我从小吃到大的。为什么在这个家里,我的家乡,我的过往,处处都要藏起来?”
“不是不让你怀念老家,是凡事要顾及家里体面。”刘军的语气也沉了下来,“我妈年纪大,几十年的生活习惯改不了。你作为儿媳,多忍让一些很难吗?”
“忍让,忍让,永远只有我忍让。”压抑许久的情绪冲破防线,“当初在师范,你最喜欢听我讲马家坡,讲柿园、讲柿饼。你说喜欢我身上塬上带来的质朴。可结婚之后,你一点点要求我丢掉这些。我努力学着你们家的规矩,学着应酬亲戚,学着小心翼翼说话,可无论怎么做,好像永远都达不到你们的期待。”
“你不要总翻旧账。”刘军提高音量,“现在是过日子,不是校园谈恋爱。现实和理想本来就不一样。”
婆婆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争吵,这时缓缓开口:“刘军,你也别和她吵。说到底,还是心气太高。当初我们就劝过你,好好备孕,安安心心操持家里,非要执着考什么老师编制。一个小学老师,辛苦又挣不多,何必折腾。”
申清秋转头看向婆婆:“教书是我的专业,是我想做的事,不是瞎折腾。”
“女人成家之后,重心本就该放在家庭。”婆婆不急不缓,话语却字字压人,“当初那场婚礼办得那么盛大,马家坡多少人羡慕你。做人要知足。”
“那场婚礼,是给外人看的风光。日子冷暖只有我自己清楚。”申清秋眼眶泛红,不想继续争辩,拎起那袋柿饼转身走进卧室,关上房门。
门外,还能听见刘军低声向婆婆解释安抚的声音。
卧室很大,装修精致,落地窗外面是省城万家灯火。可偌大的房间,却让她觉得窒息。她把柿饼放在书桌一角,缓缓坐在床边,肩膀轻轻发抖。窗外车流不息,喧嚣隔着玻璃隐约传来,偌大的城市,没有一个人真正懂得她心底的孤单。
她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面存着马家坡的照片,漫山橙红的柿子树,塬上的黄土小路,老柿树下的青石板。还有当年她、余华欣、石玉兰三人的合影,三个女孩站在柿林里,笑容明亮,毫无心事。
她点开QQ群,群里静悄悄的。往上翻聊天记录,石玉兰发了新拍的柿饼视频,窑院里一排排挂着柿饼,余华欣发了一张幼儿园孩子们捡柿叶做手工的照片。看着照片里熟悉的塬坡红柿,一股浓烈的思念席卷了她。
她想念马家坡干爽凛冽的秋风,想念窑院里晒柿饼时满院清甜,想念跟着父母上塬摘柿子,指尖沾满柿汁的日子。在塬上,没有人会嫌弃柿饼俗气,没有人要求她刻意掩饰出身。在那里,她不必时刻紧绷神经,小心翼翼揣摩别人的心思。
她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想打字倾诉心里的委屈,迟疑许久,终究还是删掉了打好的文字。有些苦楚,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各自不同的人生,很难说得清楚。华欣守着乡间幼教,日子平淡安稳,玉兰白天教书,晚上折腾柿饼带货,忙碌却有奔头。她们留在故土,脚下踩着熟悉的土地。只有她,孤身陷在这座繁华城市的围城之中。
夜深,刘军推开卧室门走了进来。两人之间气氛僵冷。他坐在床沿,语气缓和了几分,试图沟通:“清秋,白天我说话急了。但你也要理解,夹在你和我妈中间,我很难做。”
“我知道你难。”申清秋声音很轻,带着疲惫,“可刘军,婚姻不该只有我单方面妥协。我希望你能看见我的委屈,看见我想要一份属于自己工作的心愿,看见我想念老家的心。”
刘军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考编可以慢慢准备,但是家里的事,还是多顺着我妈一点。”
听到这句话,申清秋心底最后一丝期待慢慢沉下去。他依旧没有站在她这边,依旧要求她退让。两个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又被这场争吵撕得更宽。
往后一段日子,类似的争执反复上演。有时是餐桌上的礼仪不合婆婆心意,有时是亲戚聚会言谈间的分寸,有时是关于要不要尽快生孩子的话题。每一次争吵过后,短暂平息,可心底的隔阂只会越来越深。
曾经校园里相互吸引的情愫,在一次次家庭矛盾里不断降温。两人交流越来越少,常常一人看书,一人处理工作,同处一室,却无话可说。同床异梦的冷清,慢慢笼罩这间华丽的卧室。
某个周末清晨,申清秋独自乘车,去城市边缘的公园。公园里种着几棵柿子树,果子不多,零星挂在枝头。她站在树下静静望着,看着小小的柿子,脑海里浮现马家坡漫山遍野的红柿。
风掠过树梢,几片黄叶飘落。她抬手接住一片叶子,心里默默想:如果当初没有走出马家坡,如果没有和刘军走到一起,她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她拿出手机,再次翻看华欣和玉兰的QQ。华欣带着孩子在塬边散步,玉兰正在打包柿饼订单。渭北的塬坡,红柿依旧年年挂满枝头。那片土地,承载着她们三人年少的时光。只是如今,三个人已经走向完全不同的命运轨道。
申清秋独自站在树下,城市喧嚣在远处起伏,繁华触手可及,心底却是无边孤寂。婚姻里的裂痕持续扩大,她还不知道,无休止的拉扯,终将把这段曾经被所有人羡慕的婚姻推向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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