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爷爷的叮嘱
作家 虫虫
从九九家院子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向西沉下去大半，塬上的暑气褪去不少，风卷着黄土塬上干燥的气息吹过来，身上的汗慢慢收了。我手里还留着粗瓷碗上井水浸出来的凉意，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座院子的模样，老枣树晃动的枝叶，九九爷爷低头编竹筐的侧影，还有他温和沙哑的说话声。方才在那方院墙里面，我只顾得贪享树荫的凉快，孩童的欢喜压过了心底隐约的不安，可一脚踏出那道榆木大门，走回烟火嘈杂的土巷，一种说不清的忐忑，便又悄悄漫上心头。脚下踩过被夕阳晒暖的黄土，我一路慢慢往自家屋子走去，脑子里还在不停比对，大人们口中凶神恶煞的老地主，怎么会是枣树下那样一个和善的老汉。
巷子里已经开始飘起各家做饭的烟火，一家家土灶升起淡淡的青烟，柴草燃烧的味道混着玉米面的香气在空气里流转。下地的男人陆续从塬坡上归来，扛着锄头，裤腿沾满尘土，婆娘们站在家门口呼唤自家娃娃回家吃饭。我绕开三三两两闲谈的村里人，低着头快步往家赶，不想被谁问起方才去了哪里。我隐隐晓得，去九九家这件事，是不该被家里长辈知道的。跨进自家院门，便看见爷爷正坐在门槛上。
爷爷的身子微微佝偻，经过一整天塬上劳作，满身尘土，粗布褂子肩头洇着一圈圈汗渍。他手里攥着那根陪伴多年的旱烟袋，铜烟锅的火一明一灭，一缕淡青色的烟缓缓升腾散开。他没有抬头，却仿佛早已经瞧见我从巷子深处回来，看见我身上沾着的枣树叶碎渣。我心里猛地一紧，脚步下意识慢下来，想悄悄溜进窑屋躲开，却被爷爷沉沉的声音叫住。
“过来。”
声音不高，没有怒吼，可那语调里压着的严肃，叫我不敢挪动半步。我磨磨蹭蹭走到门槛跟前，垂着脑袋，指尖抠着衣角，不敢抬眼去望爷爷的脸。烟袋锅子“吧嗒”响了两声，爷爷吸了一口旱烟，烟气吐出来，笼罩住他沟壑纵横的脸庞。直到一袋烟燃下去小半，他才缓缓开口。
“你刚才，是不是跑到九九家里去了。”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我喉咙发紧，嘴唇动了动，想撒谎，可孩童不会遮掩心事，支支吾吾半天，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承认的瞬间，心砰砰直跳，我等着一顿呵斥，甚至以为会挨上一巴掌。可爷爷没有抬手，只是把烟锅子从嘴边拿开，拿拇指慢慢磕了磕烟锅，把燃尽的烟灰磕落在门槛边的泥土里。他的脸色沉得厉害，眼角的皱纹绷得很紧，往日里偶尔会对我流露出来的温和，此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往后不许再往那院里跑。离九九远一些。”
简简单单一句话，重重砸在我的耳朵上。我抬起头，懵懂望着爷爷，心里满是不服气。方才我亲眼见过九九家的院子，见过九九的爷爷，那里没有可怕的东西，只有枣树的阴凉，还有一碗清冽的井水。九九是我的玩伴，我们一同在土巷疯跑，一同捡石子捉蚂蚱，我想不通，为什么我不能去他家玩耍。
“爷爷，他家院里有棵大枣树，九九爷爷还给我们说话，他一点都不凶。”我小声辩解，试着把自己看到的景象讲给他听。
我的话落下去，爷爷的脸色愈发阴沉。他抬眼望向巷子的方向，目光悠远，像是穿透一重重土坯院墙，望回很多很多年以前的光景。我能看见他手掌不自觉攥紧，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那是常年握镢头、攥犁把磨出来的一双手，这双手曾经在那户人家的土地上没日没夜扛活。我满心期待他能跟我讲讲过去，讲讲那些村里人零碎说起的旧事，讲讲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可爷爷闭了闭嘴巴，什么细节都不肯吐露。他不愿意向一个半大孩子复述往日扛活的苦，那些日晒雨淋、忍饥挨饿的日子，那些压在肩头的租子，那些屈辱与艰难，都成了封存在他骨头里的旧伤疤，他不愿揭开，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孙辈讲起。
“你小，你不懂。”爷爷只重复这一句，语气厚重又疲惫，“叫你少去，你便少去。”
我还想继续追问，想问到底哪里不好，想问那个温和的老人到底做过什么坏事。可爷爷已经不再接我的话，重新把烟锅子凑到嘴边，大口大口抽起旱烟，烟雾一圈圈漫开，将他整个人裹住。他不再看我，不再同我多说半个字，无论我再怎么小声嘟囔，他都置若罔闻。那道横亘在两代人之间的过往，对我而言是完全陌生的空白，对爷爷却是切切实实熬过来的岁月。孩童眼见的是当下的人和光景，老人铭记的却是刻进血肉的往昔，两套完全不一样的记忆，就这样在自家的门槛边上撞在了一处。
父亲从塬上回来，扛着镢头走进院子，看见我垂头站在一旁，又看了看脸色沉郁的爷爷，大致猜出发生了什么。他没有当众训斥我，只是朝我递过来一个眼神，示意我不要继续犟嘴。我憋了一肚子委屈，胸口闷闷的，转身跑到院角，蹲在墙根底下。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耳边是爷爷一口一口抽旱烟的吧嗒声。我心里不服，越想越是别扭。大人不许我靠近那户人家，可我的眼睛没有看见半分凶恶，只看见干净的院落，待人客气的长辈，还有和我一同玩耍的伙伴。
晚饭的时候，窑洞里安安静静，玉米糁粥盛在粗瓷碗里，就着一碟腌咸菜。爷爷很少说话，整顿饭都闷着头。我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还在反复回想枣树下的画面，爷爷的叮嘱像一道枷锁扣在我的身上，可好奇心反倒像塬坡上的野草，越是被压制，越是往疯里长。越是叫我远离那道榆木院门，我心里，反倒越发想要再走进去。
夜里躺到土炕上，窑洞里黑漆漆的，能听见窗外塬上晚风掠过墙头蒿草的声响。爷爷睡在隔壁土炕，偶尔传来几声沉沉的咳嗽。我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糊着报纸的顶棚，脑子里来回盘旋两件事：爷爷铁青的脸色、郑重的告诫，还有九九家老枣树沙沙晃动的树荫。我还理解不了所谓的恩怨情仇，不明白旧日的身份烙印会在一代人心里留下多么深的痕迹，我只知道，我想找九九玩，想再坐到那片凉快的树荫底下。长辈的禁令没有吓住孩童的心，反倒在心底埋下了一点执拗的念头。往后的日子，表面上我应着爷爷的话，嘴上答应尽量少往那边去，可心底那点向往，却没有半分消减。
黄土塬上的风依旧在巷子里来回游荡，看不见的隔阂横在两户人家中间，而我，就站在这道隔阂的中间，一边是亲爷爷刻骨铭心的过往伤痛，一边是玩伴带给我的简单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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