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中国老头逛越南
文/赵群、黄海建、陈良科
“青山依旧在，夕阳几度红。”人老了，总得找个地方安放那颗闲不住的心。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日子忽然变得又宽又软，宽得人发慌，软得人发懒。老友们说：“在家转来转去，把周边的地都踩熟了，出去走走吧？”于是，在十月末一个不冷不热的早晨，我们背起行囊，登上湘运大巴，一路向南，过崀山，越柳州，山水画一卷卷退去，像被人收走了！十个小时逝去，当晚睡在东兴。第二天清晨，便随人流跨过友谊关。前后一周，白天赶景点，夜里散步，走街串巷，观光考察。回来后把一路的见闻揉一揉，竟也攒下许多感触。
一、一条S形的龙
摊开地图，越南这个国家第一眼就叫人记住：狭长，蜿蜒，像一条细长的“S”，又像一条斜卧在南海之滨的青龙，头朝东北，尾扫西南，脊背贴着长山山脉，肚皮浸在万顷碧波里。
它国土三十二万九千多平方公里，南北拉得极长，中间最窄处只有五十公里，真是一伸手就能拦腰抱住。两头却很宽：北边红河三角洲，南边九龙江三角洲，是两块膏腴之地，越南人的粮仓和摇篮。海岸线三千二百六十多公里，东面和南面都临海，岛屿星罗棋布。老天爷赏的这副好身板，陆上靠着中国，海上通着大洋，长长的海岸线留足了向海讨生活的余地。这些年它经济步子迈得大，跟这副地理底子是分不开的。
人口刚过一亿，是全世界第十六个破亿的国家。京族为主体，约占八成半，国内五十四个民族，岱依、泰、芒、侬……民族不少，主体却单一，反倒拧成一股绳。中位年龄三十三点九岁，六成八是劳动力。年轻人多，这是越南最大的本钱。
二、多难兴邦
在越南的日子里，我总想起一个词：多难兴邦。这个国家，实在是被打得太狠了。
十九世纪中叶，法国人的坚船利炮轰开了它的国门，从此开始了近八十年的殖民统治。西贡的市政厅、河内的歌剧院、大教堂的彩色玻璃，都是那段日子里留下的印记——漂亮，却漂亮得带着几分屈辱。我站在河内歌剧院的台阶上，看夕阳把那幢黄墙红顶的法式建筑染成血色，忽然想起，就在这座城市，胡志明主席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站在巴亭广场的主席台上，用略带乂安口音的越南语念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越南享有自由和独立的权利，而且事实上已经成为一个自由和独立的国家！”
好景不长。二战的硝烟未散，越南又陷入长达三十年的战火。先是抗法，奠边府的硝烟里，法国远征军缴了械；后是抗美，从南方的泥沼到北方的天空，整整一代人的青春，烧在了这片土地上。美军投下的炸弹，据说是二战总量的三倍；橙剂染绿的森林，至今还在隐隐作痛。河内的一家咖啡馆里，我遇到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他曾是北越的卫生兵。他伸出右手，掌心一道疤，像一条白色的蜈蚣：“这是一九七二年，美军轰炸火车站，我抬伤员时留下的。”他说得很平淡，就像说昨天下过一场雨。可我看见，他的眼角闪了一下。
打完法国，打美国，打完美国，又穷了十几年。一个被打了上百年的小国，能坚挺过来，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知耻。靠的是那股子“挨了打，擦干血，站起来，往前走”的劲头。越南人有一个习惯，叫“不忘本”。烈士陵园，村村都有；烈士家属，逢年过节必有人去看望；英雄母亲，被尊为民族的母亲。街头的雕像、学校的课本、年轻人胸前的徽章，都在讲一个道理：这个国家，是拿命换来的。
而他们也在用实实在在的事，造福自己的人民。精简机构，裁下冗员，省下的每一分钱，流进教育，流进医疗，流进老百姓的饭碗；干部要申报财产，接受监督，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舌尖上的事，用最重的刑罚来管；把教育摆在最高处，让每个孩子都有书读；把医疗向全民铺开，让老百姓看得起病。一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民族，能低下头、弯下腰，一砖一瓦地把日子重新垒起来，还能垒得热气腾腾——这股子骨气，让我这个外来的老头子，由衷地敬佩。
中越两国，山水相连，本是一衣带水的邻居。两千多年交往下来，关系忽好忽坏。如今，这段关系又回暖了，而且暖得实在。二〇二六年四月，越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苏林把上任后的首访选在中国，两国发表联合声明，要构建“更高水平、具有战略意义的中越命运共同体”。越南把对华关系列为“头等优先”，两国正在办“2026—2027越中旅游合作年”。眼下正是好时候：门槛低，路好走，人心热乎。
三、吃：清淡、便宜，而且敢管
越南人的饭桌，用一个字形容就是“淡”：口味淡，油水淡，人情也不浓不腻，透着一股清简。
越南菜跟广东、广西、云南相近，用筷子，喜清淡，好冷、酸、辣。一碗河粉（phở），牛骨加香料熬十几个钟头，汤清见底，却鲜得醇厚。配上生牛肉、九层塔、豆芽、青柠、小米辣，街边一碗，也就十到十五块人民币。清晨五点，河内老城区的米粉摊就亮起灯，老板娘手腕一翻，一把米粉落进笊篱，在滚汤里三起三落，装碗，撒葱花，一气呵成，前后不到一分钟。熟客往塑料凳上一坐，吸溜一声，额头上立刻沁出细汗，一碗下肚，一个早上都有了精神。
法棍三明治五到八块，滴漏咖啡路边摊几块钱一杯。一只铝制的滴滤壶架在玻璃杯上，深棕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像屋檐漏雨，不急不躁。越南人喝咖啡，喝的就是这份慢。
水果便宜得让人高兴。榴莲七八十块一公斤，芒果、山竹、红毛丹三四十块，摊主切好，装进塑料袋，插一根牙签，递过来时笑得露出白牙。海鲜更是这个沿海国家的强项，吉婆岛的特产有獭蛤、咸皮皮虾、青蟹、葱油烤贻贝、鲜墨鱼。在本地人常去的大排档，五个人吃一顿丰盛的海鲜，一千四百块，人均不到三百。喜欢海鲜和水果的人，到这里怕是真要“乐不思蜀”了。
我在这边吃得放心。菜市场的鱼，眼睛亮；药店里的药，盒子干净。为什么？因为越南的《食品安全法》写得明白：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最高可以判死刑。掺假、加禁药、以次充好，查出来就是坐牢、重罚、倾家荡产。造假者怕，老百姓的饭碗就安了。
反观我们这边，科技、军事、工农业哪一项不比越南强千万倍？可偏偏是这“强”，有时没落到老百姓的碗里。
四、穿：一袭奥黛，一身轻
热带的太阳不讲客气，也把人的穿着“洗”得朴素。越南年均气温24℃左右，常年炎热。正式场合，男士穿西装，女士穿“奥黛”配长裤。那奥黛，是越南的国服，上身像旗袍，两侧开衩，配一条白色或黑色的阔脚长裤，走起路来飘飘若仙。我见过一位女教师，骑着摩托去上课，一袭白奥黛被风鼓起，像一只白鹭掠过街角，美极了。
日常则是一件短衫、一条长裤，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所以去越南，真不用带许多衣服。轻装上路，反而合了当地的脾气。
五、住：窄长、三角顶，可别小看这房子
走在越南城乡，最常见的是一种窄而长的房子，前面临街，纵深拉得很长，屋顶起一个三角尖顶，像一顶倒扣的斗笠。
这种房子，是热带气候和狭窄街巷逼出来的智慧：正面窄，省地又省税；进深大，前后通风；三角顶把暴雨和烈日都挡在外面。走进去，天井里种着一棵鸡蛋花，一楼的客厅兼着店铺，二楼住人，三楼晒着成排的衣裳。一家人的日子，就安安稳稳地装在里面。房子不显繁华，可这种“适用”里头，有一种让人踏实的烟火气。房子不用大，遮风挡雨，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好日子。
在我们这边，多少年轻人不敢谈恋爱、结婚、生孩子，说到底是房子太贵。
六、行：摩托上的国
要说越南最让我开眼界的，还是摩托。红绿灯变绿那一瞬间，成千上万辆摩托像开闸放水一样涌过路口，引擎声、喇叭声、排气声汇成一股轰鸣的潮。那场面，一辈子忘不掉。
越南全国摩托车七八千万辆，平均不到两人一辆，是全球摩托密度最高的国家之一。河内约700万辆，胡志明市约850万辆，两座城市八成以上的日常出行，靠它。一辆本田Wave或雅马哈，六千到九千块人民币，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就买得起，停车只要几千盾。一辆摩托陪一家人十几年，接孩子、买菜、创业、拉货，什么都干。一家四口挤在一辆车上：爸爸开车，妈妈抱一个，前面踏板站一个，最小的手里还举着一根冰棍——这是越南街头最常见的画面，也是我最动容的画面。
摩托在越南，早已不只是交通工具，而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贴地飞行”的文化。年轻人往车尾贴贴纸、挂挂件，婚礼车队清一色是摩托，排成长龙，喇叭齐鸣。街头还有专门的“摩托导游”，载着游客穿街过巷，去巷子深处找那家传了一百年的米粉店。
我们管它叫“浪漫主义”，不是夸张。在那个狭窄、拥挤、嘈杂、却生机勃勃的街头，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两轮上奔着日子往前走，有一种不讲道理的、旺盛的生命力。
七、教育：把老师摆在最高处，把孩子当成宝
越南人重视教育，在东南亚是出了名的。2000年宣布扫盲、普及小学义务教育，2001年普及9年义务教育。2025年3月，越南宣布从当年9月起，实行从幼儿园到高中的15年免费义务教育，覆盖两千多万学生。国民识字率超过95%。
更让我意外的是教师待遇。2025年6月，越南国会通过《教师法》，规定教师在行政事业工资体系里处于最高等级。到2026年7月，教师月薪最低530万盾、最高1720万盾，还不包括补贴；困难地区、边境、海岛的教师，津贴能到100%。清晨，我见一位年轻女教师骑着摩托去上课，白奥黛被风鼓起，像一只白鹭。傍晚，一群学生围在老师身边问问题，老师蹲下来，一个一个讲。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一个国家的希望，常常写在老师的工资单上。越南把“园丁”摆到这么高的位置，这份远见，值得一看。
在我们这边，教育也不是不投入，学校越盖越漂亮，大学越办越多。可老百姓的担子，并没有轻多少。学区房贵得离谱，补习班遍地开花，一个孩子从小学到大学，要花掉家庭多少钱？年轻人常说“读不起”“供不起”。教育难，成了压在百姓身上的又一座山。更让人心疼的是，连生育都跟房子、教育绑在了一起，一环扣一环，把人勒得喘不过气。
八、医疗：一张正在兑现的时间表
我们在街头很少见到大医院，药店也不是百步一家。查证之后，越南走的是“社会保险＋全民医保”的路子，正在向全民免费的方向努力。
越南医保覆盖率从2000年的13%涨到2017年的87%，到2025年前后超过95%，截至2026年6月约9910万人参保。6岁以下儿童、80岁以上老人、贫困人口、少数民族，由政府全额承担保费。2026年7月起，单次诊疗费低于37.95万盾（约一百元人民币）的，医保基金全额支付；62种大病可以不经转诊直接去省级专科医院。
越南给自己定的目标是：2026年起每年一次免费体检，2028年起推进免费就医，2030年基本实现基本住院免费。
而我们这个强国，若能让科技的强、军事的强、工农业的强，变成孩子上学不贵、老人看病不慌、年轻人敢结婚、敢生娃、老百姓吃得放心、住得安心、人人有活干、个个有盼头——幸福写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笑脸上那多好啊。
逛了这一趟越南，最大的收获是这个邻居往上走了，普通人也好找活干了。越南还有一张年轻的人口牌：中位年龄只有33.9岁，65岁以上老人不到一成，比中国的38.5岁、日本的48.6岁年轻得多；一亿人口中，六成八是劳动力。这是越南最大的本钱。
越南给自己定了个很高的目标：本届任期内GDP年均增长10%，到2030年建党百年时成为有现代工业、中等偏上收入的国家；到2045年建国百年时，成为高收入发达国家。2026年的指标是GDP增长10%以上，人均GDP达到5400—5500美元。中越贸易2025年突破2900亿美元，2026年前7个月又同比增长3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