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一)
沂 河 血 守
——1938 临沂保卫战
（纪实小说）
第一章 孤城残甲，一万三卒扛钢军（1938 年 2 月下旬）
民国二十七年，公元 1938 年，戊寅早春。
鲁南的春风全无暖意，凛冽朔风卷着黄土砂砾，终日盘旋在临沂古城的断垣上空。斑驳厚重的青砖城墙静默矗立，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战火磨洗，墙身布满裂痕，残存的垛口残破不齐。垛口之间，一排排士兵静静伫立，守望着城外死寂的旷野。他们多是土生土长的鲁南子弟，面庞黝黑青涩，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少年气，身上的衣衫单薄破旧，褪色的布衣沾满尘土泥垢，有的袖口磨破露着筋骨，有的棉衣絮料外露，军容简陋不整，甚至半数人没有制式钢盔，只戴着粗布缝制的军帽。可纵使衣衫褴褛、装备贫瘠，他们个个脊背挺直如苍松，任凭风沙扑面、寒风吹骨，冻得发紫的面容上目光灼灼，自始至终纹丝不动，守着这座齐鲁咽喉孤城。
沂河春水初涨，晨晚寒雾紧锁宽阔河面，滔滔流水在寒意中沉凝凝滞，泛着冰冷的灰光。两岸旷野草木枯寂，衰草连片倒伏，冻土坚硬如铁，不见一丝春日生机，满目苍凉死寂。整座古城被厚重的肃杀之气牢牢裹挟，街巷无人喧哗，市井全无烟火，紧闭的商铺门板上落满风沙，空旷的巷道里只有风声呼啸。城中军民心中皆明，一场足以改写鲁南战局、关乎徐州会战存亡、牵扯整个华中战局走向的惨烈血战，已然兵临城下、迫在眉睫。
1938 年初，日寇铁蹄肆虐齐鲁大地，华北半壁山河已然沦陷。素有 “钢军” 之称的日军精锐第五师团，是日军陆军主力劲旅，久经战事、装备精良、作战凶悍，在师团长板垣征四郎的指挥下大举南下，妄图打通鲁南通道，与津浦路西线日军合围徐州，彻底击溃正面战场主力。其麾下坂本支队两万精锐兵力，配属重炮联队、骑兵大队及航空支援队，自青岛登陆后势如破竹，接连攻占胶县、高密、诸城数城，一路烧杀劫掠、长驱直入，兵锋直指鲁南重镇临沂。
临沂，北扼沂蒙群山，南屏淮海要地，西接津浦铁路，东连滨海疆域，是鲁南绝对的战略枢纽。此地一旦失守，日军便可直插徐州侧背，切断我军南北防线，让数十万正面守军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整个苏北、鲁南防线都将彻底崩塌。
军情如火，危局迫睫。彼时驻守临沂的中国守军，并非嫡系精锐，而是庞炳勋所部国民革命军第四十军。外人不知的是，这支坚守孤城的部队，根本算不上完整建制的军级队伍。
历经前期华北数次阻击战的消耗，第四十军早已兵员折损过半，军械弹药损耗殆尽。全军上下，包含军部警卫、后勤炊事、战地医护所有杂役人员在内，总兵力仅有一万三千余人。其中真正能披甲持枪、登城作战的战斗兵员，不足万人。
反观来犯的坂本支队，两万日军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轻重机枪、山炮、野炮数量充足，更有战机随时升空侦察轰炸、骑兵快速穿插迂回，海陆空立体配合作战，战力悬殊宛若天壤。
城墙一处隐蔽的瞭望哨内，寒风从瞭望口灌入，卷起细碎尘土。军长庞炳勋身着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身形清瘦挺拔，鬓边已染风霜，独臂的身躯伫立在城头，目光沉沉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连年征战，他身负多处战伤，一只手臂早已伤残，却始终坚守前线，未退半步。
身旁的参谋手持最新军情简报，声音压得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军座，侦察兵回报，日军先头骑兵部队已抵距城三十里的汤头镇，主力部队昼夜急行军，明日拂晓即可抵达临沂外围，完成合围。我军外围简易工事，昨夜已被日军侦察机探明。”
庞炳勋微微颔首，眼底翻涌着沉肃的决绝，没有半分惧色。他抬手抚过冰凉斑驳的城墙砖石，指尖触摸到岁月与战火留下的粗糙裂痕，声音沉稳厚重，掷地有声：“我第四十军，自北伐征战至今，从未弃城而逃，从未畏敌怯战。今日守临沂，守的不是一座城，是身后数十万军民的生路，是华夏山河的寸土尊严。”
“传我命令，全军布防！”
简短四字，穿透呼啸寒风，响彻城头。
命令层层传递，转瞬传遍古城内外、城墙上下。
城墙上，原本静立值守的士兵齐齐动了起来。有人搬运为数不多的弹药箱，将子弹、手榴弹整齐码放在垛口后侧；有人加固残破的城墙缺口，用土石、原木封堵墙体缝隙；有人擦拭老旧步枪，检查枪械故障，冰冷的枪身被掌心的温度焐得微热；还有轻伤未愈的伤员，执意登上城头，不肯退入后方休整。
没有精良的重炮抵御敌军炮火，他们便将民间搜集的土炮、土雷安置在城墙要害；没有充足的制式弹药，他们便节省每一颗子弹，备好大刀、长矛，准备近身肉搏；没有坚固的现代化防御工事，他们便依托千年古城墙，以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一万三千将士，皆是抱定必死之心。
城北阵地，一排排战壕仓促挖掘成型，深浅不一的土沟蜿蜒相连，顺着地势护住城池要道。年轻的士兵们趴在战壕边缘，目光死死盯住北方旷野。有人不过十六七岁，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坚毅，双手紧紧攥着步枪，指节泛白；久经战事的老兵沉默不语，默默整理着随身的大刀，刀身磨得锃亮，映出一张张肃穆的脸庞。
沂河岸边，冷风卷动河水拍击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河风凛冽，吹得军旗猎猎作响，那面褪色的青天白日旗，在漫天黄沙与肃杀寒风中，依旧倔强挺立在临沂城头，迎风不倒。
城中百姓早已自发相助。青壮男子扛着铁锹、扁担，奔赴城外协助修筑工事；妇孺老人连夜赶制干粮、缝制棉衣，为前线将士筹措物资；街巷之中，无人慌乱奔逃，无人弃城出走。世居此地的临沂百姓深知，一旦城破，便是山河倾覆、家破人亡，唯有军民同心，死守孤城，方有一线生机。
暮色渐沉，残阳如血，染红了沂河河面，也染红了临沂斑驳的城墙。
远方天际，隐隐传来沉闷的马蹄声与行军脚步声，由远及近，步步逼近。日军的钢甲铁流，已然近在咫尺。
孤城之内，残甲将士，众志成城。
一万三千齐鲁子弟，以羸弱之师、残破之甲，直面日军天下闻名的钢军精锐。
一场惊天动地、浴血泣鬼的沂河死守，即将在鲁南大地，轰然打响。
作者简介：于中华，江苏东海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第三届山东优秀诗人。著有《感悟人生》《感悟论语》《感悟菜根谭》《当官是门技术活》《史记今鉴》《易经警世录》《资治通鉴事典评议》《两晋烟云》（上中下）《盛世抒怀一一人生感悟诗百篇》（上下三）《守望纯真》（上下）《数风流人物.诗说历史名人》上、下集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