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立冬，广州人照例是不会承认冬天来了的。二十四节气在北方是节气，在岭南是气人节——你看日历上明明写着“立冬”，太阳却还跟三伏天似的，把柏油马路晒得软塌塌的，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热气，糊在脸上像刚从桑拿房里钻出来，迎面又撞上一条热气腾腾的毛巾。
我回到广州才几天，身上还残留着贵州清镇五个月的凉爽记忆。早上趁着日头还没完全发威，去近邻的东风公园散步。走了不到两圈，汗衫就跟身体沾链在一起了——注意，我用的不是“粘”，是“链”，那种千丝万缕、藕断丝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纠缠感，仿佛这件衣服是我天生就长出来的第二层皮。我一边走一边想：清镇的早晨这会儿得穿夹克吧？人家那凉快，叫凉快；广州这凉快，叫“凉”和“快”——凉是凉了一秒钟，快跑吧，一会儿又热了。
散完步回家，路过地下车库，想着我的车已经五个月没动过了，好歹去看看它。不看不要紧，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方向盘上长了一层白毛，毛茸茸的，像给方向盘织了件貂绒外套。我愣在那儿琢磨：这车是不是自己偷偷进化了，想变成一只绵羊？五个月不开，方向盘长毛，这要搁清镇，就算停半年，顶多落点灰，擦一擦就能开。广州不一样，广州这湿度，连车都给你养出生态圈来。
更气人的还在后头。家里那几件家用电器，像是背着我开了个秘密会议，集体决定跟我闹罢工。电饭锅按下去没反应，高压锅哼哼唧唧上不来气，电视机开机得看它心情——有时候打开是雪花，有时候干脆黑着脸给我看。我寻思着我也没拖欠电费啊，怎么一个个都跟商量好了似的。
修理师傅上门，打开电饭锅底座看了看，又拆开高压锅拧了拧，最后拍了拍电视机后盖，回头跟我说了句我记一辈子的话：“老板，人要运动，家用电器也要‘运动’才不会坏。”我听了一愣，心想这师傅修的不是电器，修的是哲学。合着我那五个月在清镇读书写作，家里的电器在车库里做静修，修着修着就修成佛了，四大皆空，罢工涅槃。
师傅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觉得亏。清镇那五个月过的是什么日子？早晚凉飕飕的，白天出门得套件夹克，风从红枫湖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水汽和草木味儿，不黏不腻，清清爽爽。空气好到什么程度？我每天早上推开窗，都想深吸两口，跟吸氧似的，觉得自己能多活俩钟头。水土也养人，我在那儿五个月，脸上没长过痘，头发也不油，回了广州三天，脑门上的油田准时开钻。
物价就更别提了。清镇吃碗羊肉粉多少钱？说出来广州的朋友都不信。我在那儿实现了“羊肉粉自由”——每天早上来一碗，加肉加杂加个蛋，吃完抹抹嘴，心里舒坦得能写三千字。 广州呢？楼下吃个肠粉加个蛋都要十块起步，我站在早餐摊前，脑子里自动换算：这一碟肠粉，在清镇能换一碗羊肉粉再加一杯豆浆，还有找零。
还有清镇的人。我住那地儿，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姐，头回见面给我拎了一袋自家种的黄瓜，说“拿去吃，不值钱”。后来熟了，隔三差五给我送点菜，有时候是一把青菜，有时候是几个番茄。我不好意思，买了箱牛奶送过去，第二天门口多了半扇腊肉。我在广州住了十几年，跟对门邻居打过的照面不超过十次，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其中两句还是“快递帮你放门口了”和“嗯，谢谢”。清镇那种热乎劲儿，不刻意、不客套，就跟那儿的天气一样，凉快得很自然，不给你负担。
我还记得有一回在清镇街头买水果，摊主是个老太太，我挑了几个苹果，她称完说“七块三”，我掏钱包找零钱，翻了半天没找到三毛，正要说“就七块吧”，老太太摆摆手：“七块就七块，三毛钱的事，你下回再来。”下回？我在广州买菜，摊主抹零头叫“优惠”，在清镇叫“不算了”。听着差不多，意思差远了——“优惠”是生意，“不算了”是交情。
所以你说，我这会儿坐在广州的沙发上，看着罢工的电饭锅，方向盘上的白毛还没擦干净，窗外热浪滚滚，汗衫黏在背上，心里能不惦记清镇吗？
多年前有首流行歌叫《我想回桂林》，唱得挺抒情。我琢磨着，这歌词要是让我改，我就改成《我想回清镇》——“我想回清镇，我想回清镇，清镇的早晨要穿夹克……”虽然不押韵，但情真意切，字字血泪。
当然，也不是说广州不好。广州有广州的好，热闹、方便、朋友多、茶楼里的虾饺烧卖一绝。要不是这边还有一堆杂事锁身——房子要打理，电器要修理，方向盘要擦毛，还有一堆推不掉的饭局和必须出席的场合——我真恨不得买张高铁票，四小时，嗖一下，回清镇去。
晚上跟清镇的朋友通电话，那头说：“今天冷哦，你那边热吧？”我说：“别提了，立冬了，我还开着空调呢。”朋友在电话里笑，笑得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那你回来嘛，给你留着房间呢。”我握着手机，看了看客厅里那台还在跟我赌气的电视机，又看了看阳台上晾着的那件刚洗完又出了一身汗的汗衫，咬咬牙说：“等着，忙完这阵子，回去把你们的羊肉粉吃涨价。”
挂了电话，我把方向盘上的白毛擦了，电饭锅经师傅修理、换了零件后开始工作了，高压锅骂骂咧咧地上了气，电视机也在换了零件之后肯赏脸亮屏了。师傅说得对，电器要运动——我把它们挨个插上电“遛”了一遍，一个个喘着粗气，算是勉强复工了。人也要运动，我决定明天早上还去东风公园散步，虽然还是会出一身汗，但出一身汗总比让方向盘长毛强。
只是散完步回来，坐在沙发上喘气的时候，我大概还是会打开手机，看看清镇的天气预报。那边早晚十二三度，白天二十出头，穿件薄夹克正合适。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冲着天花板喊了一嗓子：“我想回清镇！”
隔壁传来邻居敲墙的声音——大概是嫌我吵。你看，在广州喊句话都有人抗议，在清镇，我对着山谷喊，回音能传三座山。
得，忍着吧。等我把这几件杂事办利索了，方向盘上的毛擦干净了，电器们“运动”习惯了，年底我就走。到时候你们谁也别拦我——我要回清镇，把羊肉粉吃涨价，把腊肉吃断货，把老太太的三毛钱补上，顺便，把夹克穿上，好好凉快凉快。
广州的立冬啊，你就热着吧。我先在汗衫里，想想清镇的凉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