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与青苔》（组诗）
何敬平
一 勒痕
积石山的崖柏上有一道勒痕
老人说是绳勒的
什么绳，不知道
问了三代人，都说不知道
我也摸过那道痕
比我的手指窄
有一回指甲抠进去
抠出一粒沙，又塞回去
后来再去，树皮把那个口子长平了
勒痕里长着青苔
比别处厚
比别处绿
像有什么从树皮里
往外渗
风把沙塞进勒痕
青苔把沙吞进绿里
树不吭声
只把影子投在河上
二 土与铁
瓠子口的决口堵了三次
第三次沉下去一匹白马
白马沉了，口子也合了
堵口的土从三十里外一筐一筐传过来
筐沿磨薄了
抬筐的肩换过几茬
有一年筐底漏了
土撒在一个孩子脚面上
他后来去了哪里，没人记
后来开元铁牛蹲在滩上
角缝里卡着汉代的
一粒沙
铁牛不吭声
把四蹄往淤沙里按
按了三百年
我小时候以为铁牛是活的
怕它站起来
种藕人在铁牛影子里挖塘
藕节栽下去
不施肥
只借黄河水澄自己
秋后挖藕，掰断
七孔
孔里没有泥
有一孔是瘪的
我掰的那节，扔给塘边的鸭子了
三 苔与岸
风从河套往南赶沙
赶过风陵渡
到堤根停了一瞬
青苔从夯土缝探出来
比去年多一寸
风绕开了
堤上新铺的草皮底下
压着去年的青苔
青苔把根往下
再往下
入海处，新淤的滩
一只白鹭落下来
脚印很快被沙填平
而崖柏还在积石山上
站着
影子投在黄河里
深一截
浅一截
有一年发大水，淹到半腰
水退了，树还是老样子
只是那道痕，好像比从前深了一点
创作手记
积石山那棵崖柏，我是路过见到的，勒痕摸过，指甲抠进去过，后来再去，树皮把口子长平了。铁牛是三门峡滩上见的，角缝里真有沙。藕塘在铁牛影子边上，种藕人掰断一节扔给鸭子，鸭子没吃。这三样隔了十几年，写的时候才拢到一处。勒痕是什么绳勒的，问过当地人，问了三辈，没人说得清。我一个过路的，更说不清。
作者简介
何敬平，写诗，现居广东韶关。笔名：任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