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菊 颂
寒霜初降，山河收起宴乐，静息笙箫，
柳丝垂如断弦，荷盖碎作残妆，
蝉鸣被秋风一一收尽，只剩空枝在风里轻飏。
就在这万物归于沉寂之时，菊悄然绽放——
开在篱边、石隙、荒园角落、疏篱掩映的野塘。
它开得并不张扬，先是几点碎金般的微光，
慢慢铺成一片低柔霞色，贴着大地漫扬。
白菊如残月漏入窗缝，黄菊似熔金溅出炉膛，
紫菊淡如远山未醒的轻梦，红菊沉似炉火里一点不灭的丹光。
它不仰面趋迎，只把秋日最后的暖意，
稳稳托在寒霜之上。
我爱菊的明艳，更爱繁华褪去后那不肯弯折的脊梁。
百花奔赴春时，万紫千红，争享一季风光；
唯有秋菊，等到寒意合围，才将花瓣缓缓舒卷、从容怒放。
层层开绽，并非逞强，
既然时序走向萧瑟，便在萧瑟间稳扎根壤；
既然繁花终会凋零，便把幽香藏进深巷。
不和丹桂竞馥，不与寒梅争先，
不向蝴蝶赊借春色，也不因无人观赏而掩艳藏芳。
开则尽兴铺展，落则磊落大方，
好似清瘦书生，衣袖凝霜，心怀热忱，自带清芒。
菊的品格，贵在迟开而不怨，遇寒而不降。
它把最美的盛放付与最冷的时光，
仿佛告诉世人：美好不必依托温暖，清香不必等候春光。
人们望见它，总会想起那些沉静坚韧的人——
身处低谷仍守本心，境遇寂寥仍自持温肠，
当旁人纷纷散去，依旧捧起一片黄白柔和的清辉，
点亮岁月边缘，点亮霜雾浓重的昏茫。
东篱采菊，采的不只是繁花，是一身雅气与刚方。
菊花茶在杯中缓缓舒展，像旧日往事重添暖意幽香；
菊影映上窗纸，疏疏淡淡，将尘世喧嚣隔向远方。
它可以入诗，也能长在市井路旁；
经得起厅堂赏观，也安于篱边简陋荒凉。
花开如云霞，不骄矜自恃；
霜中枯立，不悲戚哀伤。
枯荣皆从容，进退自留芳。
秋意渐深，百花谢尽，山河清瘦寒凉。
只有秋菊，将最后的热烈化作沉静篇章，
于沉静之中，生出不屈的锋芒。
它告诉我们：真正的风华，
不是刻意取悦人的浓艳排场，
而是历经霜雪，依旧向着人间含笑的模样；
真正的风骨，不是竭力强撑，
而是寒到极致，依旧擎起繁花，望向远方苍茫。
所以我敬菊，颂菊——
颂它在冷落之地开花，在寒寂里生香；
颂它不和春花争艳，独自把整个秋天点亮；
颂它岁岁枯荣，却让世人年年感念、久久回望——
人间最难得，艳到极处仍存骨，
香到深处不言伤。
换一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