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吉旧事
孙宏恩
立冬时节，我得知了一个坏消息，就在一周前道道离世了。50岁，心梗，家人发现时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我与道道间没什么交情，可我们的父辈关系是极好的，他的父母我称叔婶，我的父母他称姑父姑姑，这是因为他大姐珍珍姐是我舅妈的干女儿，世代居住在一个村子，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乡亲吧。
我们是一个生产队的，儿时在场院经常能看见道道，那是个活泼可爱的孩子，长得结结实实的。多少年后道道务了农，他头脑灵活，在街上开了一家“道道羊肉馆”，生意做得挺火。哪料就在这秋冬交替之际，他英年不在了。50岁，有人说正是闯的年纪，50岁就急吼吼地走掉，实在叫人惋惜。
道道的父亲名叫周因果，出生在西安，这在孙吉村知道的人已不多了。单听这名字就不一般，普通老百姓给孩子起名，要么寄予着美好的期许，要么为了好养活用极贱的字眼，“因果”听起来不像个名字，让人捉摸不透，是的，取这个名字的人——道道的祖父不是个小角色，他是孙吉村的一个了不起的人物——辛亥革命的元老周望英。
百年前，孙吉村就有一条周家巷，全是四合院，砖门楼子，门外一律的上马圪台十分气派。周家巷邻街，那时候孙吉街上半数生意都是周家的。当年，我的父亲撰写过《古老的乡村，年轻的集镇》一文，讲述的是因黄河泛滥，老城宝鼎的商户带着资本搬迁到孙吉，集市由此兴起。这一说法，在村志、县志中都能找到依据，不难想象，那时候作为富商大亨的周家落脚到孙吉，给孙吉带来了生机，为孙吉的发展做出了贡献。
出村向东有上百亩平展展的土地叫周家滩，孙吉村的地块好多都以姓氏命名，“苏家坡”“廉家壕”“张家坟”，而周家拥有的这片肥沃土地也正彰显了这个大家族的实力。说周家曾经是孙吉村的望族名副其实。那时候与周家结亲的无一例外都非富即贵。
周望英出生在1869年，正是周家的鼎盛时期，他的外祖是远近闻名的闫景李家，李家的生意做到了国外。优裕的成长环境和良好的家庭教育塑造了他诚信果敢的性格，到了开蒙的年纪，家塾又聘请了名儒执教，在他的心田播下了忠孝仁义的种子。
1902年，山西武备学堂在旧址重新开办，第一批招收了120名学生，年龄要求16岁至25岁之间，身份要求是文武世家、官幕绅商及各营兵勇，已逾而立之年的周望英被破格录取。那时的学生宿舍是按“孝、悌、忠、信”四个字命名的，周望英就住在“信”室，同住“信”室的就有后来大名鼎鼎的山西王阎锡山，不过，在周望英这位大哥哥面前，小阎和众室友不过小弟而已。
清政府卖国求荣，如腐朽的大厦岌岌可危，古老的中国地火奔涌，终于，孙中山先生在武昌领导的辛亥革命犹如喷薄的岩浆染红了东方大地，周望英他们在山西积极响应，率领义军为推翻清廷建立共和浴血奋战。他曾与阎锡山、景梅九、邵力子等民国风云人物在血雨腥风中并肩作战，结下战斗的友谊，最后义结金兰，周望英被尊为老大。周望英是真正的辛亥革命元老，是孙吉村的骄傲。
1925年，中山先生不幸离世，周望英为革命的前途民族的命运深深担忧，他在苦苦寻求着未来的道路。
国家内忧深重之时，外患又起，东三省的沦陷让周望英对主政国民党的蒋介石大为不满，在一些军政大员甚至蒋介石的亲信面前大骂“蒋娃子无能”“蒋娃子误国”。全民抗战爆发后，战火燃遍山西全境，乡里沦陷，周望英心急如焚，极力主张抗日救亡，可他的义弟阎锡山却抗战不力，面对晋绥军一次次的出师不利，平日里一副大哥做派一团和气的他，因阎锡山字百川，当面讥讽阎锡山是“阎百窜”，还用我们孙吉话说“蒋阎一对贼娃子”。这让蒋阎对他失去了最后的耐心，直接夺了他的军权，安排他到西安定居。此时的周望英仿佛大鹏折了双翼，只能在西安那个挂着“山西会馆”牌子的大院里苦熬时光。那一年，他的幼子出生，老来得子本是件高兴的事，可眼下的处境是时时煎熬，时局的动荡，日寇的铁蹄，家乡的苦海，蒋阎的消极抗日，以及军人失去权柄后的无奈，折磨得他度日如年。不过，在西安，他还是看到了希望，他曾派贴身侍卫借口探亲过河找到八路军，在密信中，他提出了歼灭日寇的作战方案，得到了八路军总部的认可，为八路军抗日提供了借鉴。怀抱幼子，他心系抗战前线，想到所有的一切都事出有因，于是给孩子取名因果。
当蒋家王朝败退台湾的时候，周望英的名字列在赴台人员名单之中，老头子的脾气倔得很，他义正词严：“我回呀，孙吉村周家滩我还有几亩地哩，我不能脚离了地，不去，不去！”做他工作的要员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回去复命了。
新中国成立后，贺龙元帅亲自为周望英颁发了“将军证”，褒扬他在抗战中的贡献。
人生70古来稀，老人行武出身，身体底子硬朗，但架不住岁月的磨砺，80多岁日薄西山，而膝下孩子年幼，未来的路怎么走？多年的宦海浮沉，老人经历了太多庸才得志、贤者受挫的荒诞现实，他不希望孩子走他的老路，“唯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苏轼的诗句给了他启示，尽管当时周家子侄在西安经商的有数十人之多，周家的生意南北贯通千里，这些本家收养他的幼子与其生母不是问题，然而，老人不愧智者，他希望孩子谁也不依靠，就靠自己的一双手。于是在弥留之际，老人留下遗言，要他的因果一定回到乡下，踏踏实实种地度日。
时光飞逝，周家巷、周家滩，巷子名、地名都还保留着，周望英的荣耀记载于《荣河县志》中似星光般闪耀；因果叔一生务农，平安顺遂，最大做到我们生产队的队长；他的道道个体户老板，欣逢盛世，凭着自己的勤劳和智慧，把自己的小日子打理得有滋有味，也许这正是他祖父周望英所希望看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