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唯美的节日
文/鑫垚
无意间刷到一个视频，看到一位美食博主在教粉丝们制作一种名叫百花糕的点心。我本来没有想学，但听说这种点心是古时花朝节所食用之物。据说，花朝节又称花神节，是百花的生日，在古代也是一个比较隆重的日子，只是没有流传下来。我因为对这节日很感兴趣，便也学着做起了百花糕。
准备原料糯米、大米（或糯米粉+粘米粉）、可食用鲜花（牡丹、玫瑰、海棠、杏花、桂花等，务必选用无毒可食用花）、白糖或蜂蜜，使用工具石臼、蒸笼、木模、纱布。还原古法制作版本，在花朝当日采摘新鲜盛开的可食用鲜花，去掉花萼、花蕊、残坏部分，只留花瓣。花瓣放入淡盐水中轻泡片刻，洗去尘土小虫，捞出，摊开阴干，不可暴晒，避免香气散失。大米、糯米淘洗干净，沥干水分，放入石臼反复舂捣，舂成细腻米粉，也可以先蒸熟米，再和花一同捣。把花瓣放入石臼，和米粉混合，加少量白糖或者蜂蜜，一同反复舂捣，捣到花瓣和米粉融为一体，花香渗入米中，形成带花香的米团。木糕模内壁抹一层薄水防粘，把花米团填入模具，用力按压紧实，磕出糕坯。糕模常刻花卉纹样，贴合花朝主题。蒸笼铺湿纱布，放入糕坯，大火上汽之后，转中火蒸25～30分钟，蒸至糕体熟透、软糯抱团。开盖取出，可再放上几片新鲜花瓣装饰，放至温热即可食用。
百花糕的功效主料是糯米、大米，米糕温润，能补益脾胃，适合春日脾胃偏弱、胃口不佳的人食用，补充体力。所用鲜花是玫瑰、海棠等，古人认为花香入肝，可疏解春闷，舒缓春日烦躁、郁气。鲜花得春气，民间认为食百花可以吸纳春的生机，滋养气色，也是古时女子花朝食用百花糕的缘由。花瓣自带天然清香，香气清新，能提振食欲，缓解春日困乏呆滞。可食用鲜花含有芳香物质、维生素，香气可以舒缓身心。
说到花朝节，我想起了唐代传奇志怪小说集《博异志》中记载的一个故事。唐朝天宝年间，洛阳城东有位隐士名叫崔玄微。他一心修道，常年服食白术、茯苓，在自家幽静的宅院独居，院中一座大园，花木繁茂。有一回他进山采药过了好长时间才回家，院里许久无人打理，荒草遍地。在一个清朗的春夜，月色如水，崔玄微还没有入睡，三更时分，一位青衣侍女前来叩门说：“我们住在这园苑之中，想结伴去拜访封十八姨，路途遥远，想借您院中稍作歇息，不知可否？”崔玄微心肠仁厚，便答应了。
不多时，十多位风姿绝美的女子跟着青衣侍女走进院中。绿衣女子自报姓杨，还有李氏、陶氏，其中一位红衣少女名叫石阿措，性格刚烈直率。她们正要坐下闲谈，门外又来禀报，说封十八姨到了。众女子连忙起身迎接。这位封十八姨风神飘逸，周身带着清寒之气，她便是掌管春风的风神。崔玄微设下酒筵，众人在月下饮酒相聚。酒喝到一半，封十八姨举杯，不慎失手，酒洒在了红衣阿措的衣裳上。阿措心中不快，不肯忍气奉承，便拂袖起身说：“别人愿意讨好求她，我却不愿！”宴席就此不欢而散。封十八姨不悦，起身向南离去，众位花女向西走入苑墙之内，消失在花木之间。
第二天夜里，众女子又来到崔玄微家中。阿措开口说道：“我们姐妹都是园中花精，年年春风起时，狂风肆虐，摧残繁花。往日我们都要去恳求封十八姨庇护。昨日我不肯委曲求全，往后再也求不动她了。倘若先生愿意庇护我们，我们必有厚报。”崔玄微十分疑惑，问自己一介凡人，如何能够护花。阿措告诉他：“您只需要准备一面红色的幡旗，旗上画上日月、五星的纹样，等到这个月二十一日清晨，刚起东风的时候，立在园子东边，狂风便不能伤害我们。”崔玄微欣然应允。众花女深深拜谢，转身走入院墙，转眼不见踪影。
到了约定那日，天边果然起了东风，狂风呼啸，飞沙走石，洛阳城外许多树木都被吹折，遍地残花。崔玄微早早把朱红幡旗立在园东。奇妙的是，狂风席卷而过，这座院子里的繁花安然不动，一朵都没有被吹落。这时崔玄微才恍然大悟，杨氏、李氏、陶氏，分别是杨花、李花、桃花，而红衣阿措就是石榴花。那位封十八姨，正是风神。几天之后，花精们再来道谢，带来许多花籽花实送给崔玄微，告诉他服食可以延年。
这件事流传开来，人们便学着崔玄微的法子，在花开之时，用彩绸、彩幡系在花枝之上，抵挡狂风、守护繁花。慢慢演变成花朝节“赏红”的习俗。每到百花生日，人们系彩于花枝，敬花、护花，感念花神。
每一个古老的节日都有属于自己的神奇故事，其实早在先秦时期古人就有对花草、春神有很深的崇拜，春神句芒掌管着草木生长，是花神信仰的雏形。古人观察到农历二月中原大地百花次第开放，万物复苏，便形成春日祭草木、祈花木繁茂的祭祀活动，但此时还没有固定“花朝”的节日名称与固定日期，只是零散的春日郊祀。到了魏晋时期，文人春日游春赏花的风气兴起，开始出现“花朝”的说法。这个阶段还没有统一固定的祭祀仪式，更多的是文人雅集、踏青赏花，属于士人圈层的雅事，民间普及度不高。
花朝节唐宋年间发展至鼎盛，成为全民的节日，宫廷、民间都流行过花朝。宫廷会举办赏花宴，仕女出城游春，民间祭拜花神，为花枝系彩绸，叫做赏红。唐代诗文里大量出现花朝游赏的记载，此时多以二月十五为花朝。宋代城市繁荣，市民赏花风气极盛。此时的花朝和中秋是一年里两大雅节。更有趣的是，中秋在当时被叫作“月夕”，恰好与花朝相对应。可惜的是，元代是游牧文化入主中原，花朝的官方庆贺减少，主要保留在江南民间。到了明朝，礼教逐渐严苛，不再像唐宋那样允许女子自由出游赴会，节日的热闹程度也慢慢减退了。
花朝节的传统习俗不只有吃百花糕，祭花神是花朝最核心的仪式。百姓、花农、仕女备好香烛、鲜果、花糕、酒水，到花圃、花神庙或者自家庭院的花前祭拜花神。民间有十二花神，分掌十二个月的花卉，祭拜时感念花神孕育百花，祈求花木长势旺盛、无虫害、花期长久。女子还会向花神祈愿，愿容颜美好、青春常驻。大户人家会设专门花神供案，文人也会写祝文、焚香拜祝。
赏红是取红、粉、绿等五彩丝绸、彩线，剪成彩带、彩幡，系在花枝、花树的枝干上。一来是为花庆生，给百花贺寿，二来寓意阻挡狂风，护住繁花不被吹落。女孩子常常亲手缝制彩绸，亲手系在花枝，是古时花朝非常有代表性的画面。扑蝶会是唐宋女子最喜爱的活动。仲春花开，蝴蝶纷飞，姑娘们结伴游园，手持彩扇扑蝶嬉戏。这是古时春日难得允许女子出门游赏的雅事，诗词里也有很多写花朝扑蝶的篇章。文人雅士、百姓出城游园，寻花赏景。文人举办花朝雅集，赏花、赋诗、弹琴、品茶、饮酒，也就是古人说的“花朝雅会”。大家围坐花下，把酒赋诗，品评花木，留下大量花朝诗文。也有的地方官有时会在花朝劝农，百姓根据花开的早晚、花开繁茂与否，占卜当年收成，花开繁盛，预示丰年，花开稀疏迟晚，预示年景欠佳。
为什么在古代会产生花朝节？首先源自于先民对春木花神的自然崇拜。仲春时节阳气升腾，百花次第开放。古人不懂植物生长的原理，认为有专门的花神掌管花草荣枯。为了祈求花木少遭风灾、虫害，花果丰收，便产生祭祀花神的仪式，这是节日最早的根基。古人以物候划分时序，冬天过去，百花绽放，是春天到来最鲜明的标志。人们需要一个日子，专门庆贺春回大地，迎接生机，花朝就是标记仲春花季的节点。古代农耕离不开花木、果树。花开好不好，直接关系到果实收成。花农、果农祭拜花神，希望花期安稳、不被狂风摧残，盼望秋天多结果实，是服务农耕的祈福活动。文人喜爱春日赏花、雅集赋诗。“花朝”和“月夕（中秋）”相对，成为雅事。唐宋城市繁荣，赏花风气盛行，市民、仕女也加入游赏，慢慢从祭祀发展成全民节日。古人认为花代表美好容颜。女子趁花朝祭拜花神，祈愿容颜秀丽、青春美好，这也是花朝很特别的人文动因。
花朝节之所以不再广泛流传，原因也有很多。花朝节在仲春，和清明节、寒食节、上巳节时间很近，大量节日重叠。清明本身兼具扫墓、踏青、春游的功能。原本花朝的游春、赏花、郊外宴游的习俗，一点点转移到清明。大家集中在清明出门踏青，花朝独立过节的必要性就变弱了。唐宋时期的花朝节女子可以结伴游园、扑蝶、赴雅会，是难得自由出游的日子。宋元之后理学兴起，对女子外出管束变严，不再鼓励女子春日外出游赏，花朝节最有特色的一部分民俗活动慢慢失去生存空间，热闹程度大幅下降。对比清明祭祖、中秋团圆、春节辞旧迎新，花朝的核心是赏花、拜花神，偏向审美、雅趣，主打一个唯美，没有必须要完成的祭祖、团圆、驱邪这类强需求。一旦风气变化，很容易被淡忘，不像其他节日那样代代稳固。
其实古代每一个没有被流传下来的节日我们都可以自己去传承，无须有什么法律条文规定，也不必举行如何盛大的庆典，只要我们自己用心对待，还原它们最初的样子，细细去体会古人当时的心理状态，就是承接了一份美好。
作者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心理咨询师、营养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