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明火
在诗歌中，诗人常常通过具象语词与抽象语词的巧妙搭配，构成一种既具体又模糊的虚实相交的空灵境界。比如，中国朦胧诗派的代表人物舒婷的《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里，“我是你河边上破旧的老水车/数百年来纺着疲惫的歌”，通过视觉上的“老水车”与听觉上的“疲惫的歌”相连，营造出一种苍凉而温馨的意象，将读者带入极佳的诗歌欣赏状态，继而感受到历史的厚重与情感的深沉。富有创新意识的王立世的短诗《灯》之“灯”，一如舒婷诗中的“老水车”，即使物象（“灯”）不明确，但通过艺术手法和语言表达，可以传达出一些明确的意义，可说是在尺幅千里间，藏着“我”真挚的情感与深刻的哲思。他的《灯》是这么写的：
母亲把我带到尘世
知道黑暗将我淹没时
天上那些星星靠不住
就提前给我备好一盏灯
我提着这灯
一次次
穿越人生的黑暗
剩下的光阴
母亲肯定也在看着我
几个虚设的“灯”、“黑暗”、“星星”、“光阴”等物象，所勾描出的是母爱（“母亲”）与人生（“我”）的一个永恒的命题。我觉得王立世的“虚设”中的最动人之处，就在于让无明晰的物象，有直抵人心的一些明了的隐蕴。也就是说，他在诗中不玩弄技巧，仅仅是在不同的虚实相生——如实中虚、虚中实、虚中虚、虚虚实实之间，把“母亲”与“我”至深的亲情，写得厚重而绵长。
天地之“黑暗”的实中虚。
诗前，王立世落笔于现实之“实”，又在实景中托出精神之“虚”。诗句中反复出现的中心词“黑暗”，是最直观的切入点，而“知道黑暗将我淹没时”一句，更是将“实”与“虚”的交织推向我们的眼前。尤其是“淹没”一词，极具画面感。它的表层含意，是天地自然的黑夜、肉眼可见的幽暗将“我”包裹，是可感可知的现实场景（“实”）。然而在细品之后，便知“淹没”绝不是单纯的自然覆盖，而是人生苦难、命运坎坷、尘世孤独、前路迷茫对“我”的裹挟，是精神层面的窒息与困顿（“虚”）。由是，他用直白的“淹没”，将抽象的人生困境具象化，能让读者品悟到“我”处于“黑暗”的一种孤立无援的窒息感。接下来，再以“天上那些星星靠不住”的断言，进一步把这份实中藏虚展现了出来——天上的星辰是黑夜中真实存在的微光，本来就是世人寄托希望的象征，因古人常以星辰喻指引、喻希望。他却打破了传统认知，清醒地认定它是“靠不住”的。
“星星”是发光体，为何“靠不住”呢？——其实，不难理解。王立世所言及的“靠不住”，不仅是对自然星辰的一种客观感知，比方说星辰有升有落，无法始终照亮“我”的前路，更是藏着深层次的人生体悟：在这人世间，那些外在的光亮、缥缈的救赎、虚妄的依靠，终究无法真正护卫个体（“我”）所面对生命的寒凉与孤寂。而“穿过人生的黑暗”一句，再次呼应了前文的“知道黑暗将我淹没时”的“黑暗”，将自然之暗与人生之暗相结合，能让人在瞬间就会共情“我”之前行的孤苦与无助，并为母亲“就提前给我备好一盏灯”作好铺垫。
母亲之“灯”的虚中实。
“黑暗”，是实中藏虚；母亲留下的“灯”，便是虚中写实。王立世以虚象载着实情，使“灯”成为全诗的情感核心。如“母亲把我带到尘世/知道黑暗将我淹没时/天上那些星星靠不住/就提前给我备好一盏灯”，应视为解读虚中写实的关键点。是的，这盏“灯”并非我们眼中所见之物，因为诗人未交代它的形态、光亮、材质。它不是书房里的台灯，不是夜路上的马灯，甚至不是真实存在的器物，它仅仅是一个精神符号，是无形的牵挂、无声的守护、无尽的疼爱。在此，我们若是从“灯”的意象本身来看，是“虚”；但“提前”二字，却让这“虚”有了最扎实的“实”的支撑——只因母亲从“我”降生的那一刻起，便开始预判人生的风雨，母亲的这份未雨绸缪的疼爱，是真实可感的母爱，是“实”的情感底色。故而，这盏虚悬于心间的“灯”，便处处透着最扎实、最真诚的“实”。
“我提着这灯/一次次/穿越人生的黑暗”的“提着这灯”，是一种虚的动作（这“灯”，本无形，不可见），何来“提……”起一说？在我看来，这正是王立世的高明之处。他将这一虚写的动作，对应着“我”真实的人生跋涉——如“一次次/穿越人生的黑暗”的“一次次”，暗暗地藏着“我”在“人生”之路上无数次的挣扎与坚持，是“我”在困境中反复挣扎、凭借母爱支撑前行的真实经历（“实”）；灯影是虚的光景，可母爱带来的勇气、温暖、支撑，却是实实在在的生命力量，是“我”每次穿越黑暗时，心底那份笃定的底气（“实”）。不用说，他把无形的母爱，化作一盏可“提”、可依、可照亮前路的灯，将“母亲”的守护与“我”的前行通过“提灯”这一动作巧妙融合，让抽象的亲情变得可触可感，也让“灯”的隐蕴更具亲情与思情的深度。所有这些虚处落笔、实处落脚的直白动人的地方，让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母爱本身，更是由母爱转化成的生命活力。
远距离之“看着”（暗含“目光”）的虚中虚。
诗尾，“剩下的光阴，母亲肯定也在看着我”，可视为王立世的神来之笔。他借“光阴”里的“距离”相隔，将母亲一往情深的母爱上升到人生最高的境界，形成虚中更虚的“虚虚”模式，展现了极真的深层意蕴。此处的“看着”，是全诗最温柔也最沉痛的一笔。可以说母亲的这种“看着”的注视里，有这么几个不可忽视的多层含蕴：一是无形之虚：“看着”的目光本就看不见、摸不着，非实体、非物象，无法捕捉、无法触碰；二是结合前文“母亲把我带到尘世”“提前给我备好一盏灯”的铺垫，不难读出母亲的注视（“看着”），早已跨越了自然的生死——母亲即使不在尘世，无法陪伴在“我”身边，她的深情的凝望并不存在于现实时空，全然是“我”心底的感知与信念，是双重之“虚”（即虚中虚）；三是“肯定”，不是不确定的猜测，而是“我”发自内心的笃定，是对母爱永恒的坚信……
看得出，王立世所虚设的这缕母亲“看着我”的目光，恰好是全诗情感的升华，与前文的“灯”形成了呼应，让人产生母亲生前守护、死后守望的完整情感脉络：生前，母亲以“灯”护着我前行，为“我”驱散前路的黑暗；身后，母亲以目光相守，在“剩下的光阴”里，为“我”抚平岁月的孤独。尽管它没有形态，没有温度，没有声响，却比任何实体的陪伴更长久、更深刻。是啊，这不是什么迷信里的妄想，不是什么刻意的煽情，而是“我”心底里对母亲的那份始终不灭的精神依恋。
在王立世的母子情深里，母亲，似乎从未离开“我”。母亲的爱不会随着生命的终结而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虚无、也更永恒的存在方式，守护着“我”往后的漫长岁月。我觉得他的这种虚中还有虚的写法，避开了所有直白的生死悲戚。他没有写思念，却字字都是思念；他没有写“离别”，却句句都是离别后的守望，直至把思念与守望写得深沉悠远，余韵绵长。同时，也让“母亲肯定也在看着我”的无限隐蕴，远远地超越单纯的思念，成为母爱永恒的象征。
朴素之物象（“灯”）的虚实交织。
前面的“实中虚”、“虚中实”与“虚中虚”三部分，是虚与实的不同拆解；这里所涉及的虚虚实实、虚实交织，才是这首诗真正核心魂魄的展现。得承认，王立世没有刻意割裂诗中的虚与实，也没有强行设置象征、隐喻的壁垒，而是让实景与虚意、物象与心神浑然相融，读来全是日常口吻，细品之时方知处处皆是深情余味。
全诗的脉络，正是一场虚实流转、层层递进的情感流动，每一句诗都藏着虚与实的呼应与转化：“母亲把我带到尘世”（实），“黑暗将我淹没”（虚）；“天上那些星星”（实），“靠不住”（虚——指外界希望的虚妄）；“提前给我备好一盏灯”（虚——“灯”为精神符号），“母亲的疼爱与守护”（实）；“我提着这灯”（虚——动作的虚写），“穿越人生的黑暗”（实——人生的真实经历）；“母亲肯定也在看着我”（虚——目光无形、距离相隔），“我”对母亲的思念与依恋（实）……实的是生命经历、骨肉分离、尘世苦难；虚的是内心感受、精神寄托、永恒思念。一些实写之处，全是人生常态，朴素真切；一些虚写之处，全是心底深情，含蓄克制，哀而不伤。每一句诗的虚实交织，都让母子的情感更厚重，让隐蕴更明了。
更难得的是，王立世这首诗的虚实相生，完全服务于个体情感的表达，而非炫技，诗句的朴素与虚实的精巧形成了完美的平衡。他没有把“灯”塑造成晦涩难懂的文化符号，没有把“黑暗”包装成玄虚的哲学命题，也没有把距离相隔渲染成神秘的超验意象，而是让每一诗句都合乎日常的体验：“母亲把我带到尘世”，是每个人都有的生命起点；“穿越人生的黑暗”，是每个人都有的人生体验；“母亲肯定也在看着我”，是每个人都有的情感牵挂。而一些虚的意象，始终落在实的情感上；实的场景，始终托着虚的精神寄托。他做到了虚不虚浮，实不呆板，实中有暖，虚中有痛，真真切切，干干净净。母亲的爱，便在这虚虚实实的诗句中，从生前的“一盏灯”，延续为永恒的一束束“看着我”的目光，从有形的守护，变成无尽的陪伴。我认为诗人对这种虚虚实实的有效性把控，正是这首短诗最迷人的地方。他不解释、不说教、不煽情，只是把“我”那人生的孤苦、母爱的厚重、思念的绵长，轻轻地放在极简的诗行里。我们品味着他的诗之时不必费力破解符号，却能一眼读懂其中的隐蕴：真正的爱，从不是虚无的念想，也不是刻板的陪伴，它在“母亲把我带到尘世”的现实烟火里，也在“母亲肯定也在看着我”的未来心底里。这种母爱能照亮此生，跨越生死……
《灯》，以形式上的“虚”（不直接描绘具体事物，而是通过暗示、留白、象征等手法表达），内容上的“实”（虽说形象模糊，但情感、思想、意境均清晰可感），保持彼此的审美距离（留下参与创作的空间，实现“言有尽而意无穷”）。在此，我们可以这么说，诗人王立世不靠明晰物象取胜，只以虚实相生的艺术助力，把母爱与人生写得透亮深沉——实中虚，借“黑暗”“星星”，写出人生的困境；虚中实，借“灯”与“提……灯”，写出母爱守护“我”的温暖；虚中虚，借“母亲肯定也在看着我”，写出母子永恒守望的思念绵长；虚虚实实的彼此交融流转，让每一诗句都有了深层意蕴……
（来源：《漳河文学》2026年第5期）
王立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在《诗刊》《创世纪》《中国作家》等报刊发表诗歌1500多首，在《诗探索》《江南诗》《人民日报·海外版》等报刊发表诗歌评论200多篇。诗歌代表作《夹缝》被《世界诗人》推选为2015“中国好诗榜”二十首之一，入选高三语文试题。诗歌入选《诗日子》《新世纪诗典》《中国新诗排行榜》等150多部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介到英美等国。著有诗集《感叹号》《夹缝里的阳光》，评论集《篱笆诗话》，主编《当代著名汉语诗人诗书画档案》。《文艺报》《文学报》《名作欣赏》等报刊多次推出本人作品的评论文章。获2022年度十佳华语诗人、第三届中国当代诗歌奖新锐奖、全国第二十五届鲁藜诗歌奖诗集二等奖、2021年全国十佳诗歌评论家、首届“新时代.鲁迅诗歌评论奖”、2022年第二届“名作欣赏杯”晋版图书书评大赛二等奖等。
本文作者简介
陈明火，笔名执仗，湖北省鄂州市峒山人，湖北省作协第五、六届委员。已出版著作《无锁的情空》《挑剔名作及评点》等十二部（三部中英文对照），主编省级教材《综合阅读》等三十余部。曾在海内外发表诗文近千万字，有两百余首（篇）译成英、日、希腊、俄罗斯、韩等文字。长诗《自救日记》获《中国作家》2003年“全国评比”特等奖，研究专著《作文的秘密》获2001年7月湖北省写作学会第四届科研成果二等奖，中英对照诗集《无锁的情空》获首届“澳克杯”2000年世界华人文学大奖赛一等奖，中英对照诗集《陈明火长诗选》获2005年香港第三届龙文化金奖、希腊作家艺术家国际协会2005年度“欧洲联盟杯”奖等。另有陈明火诗文评论集《抒情者的迷途》一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