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滩观景——精华热点

淮滩风物（组 诗）

□ 童 年（安徽）

✦ 喜 鹊

淮滩的风漫过双墩

它起落，带着黑白的光

不必急着报喜

它只是在古土层上面

走走，停停

一声鸣叫

碰响七千年前的时光

✦ 马 兰

淮河滩上

随便就长出一片马兰

红的茎，叶子歪歪扭扭

没人刻意栽种

也没人记得，它什么时候落脚在这里

人家说它可以凉拌

可以裹进饺子馅

它只是安安静静

趴在河岸的风里

✦ 波斯菊

靓淮河的岸坡上

波斯菊随便铺开一大片

细杆，薄瓣

风一来，就歪着身子摇晃

没有人专门来赞美它

它也不想

非要开出多么隆重的样子

迎着河风

轻轻，自在地开

✦ 三棵树

大铁桥搁在淮河上

三棵香樟，就站在滩地

它们不说话

也不想刻意撑起什么风景

云慢慢移过去

影子在草上挪

河水年年流过

它们只是

安静地，守着时光

✦ 鸟

淮水摊开浅滩

一群鸟落下来

尖喙衔着晚风

翅膀轻擦云边

不必问名字

来此，就是淮河的客

落日慢慢，陪着它们安歇

　童年，本名郭杰，诗人，文艺批评家，1963年12月生于安徽蚌埠。1980年开始诗歌创作，笔耕四十余年。上世纪八十年代服役于东海舰队舟山基地登陆艇31大队（37691部队）政治处水兵俱乐部，亲历浙东沿海海岛战备输送与海上训练及新闻宣传，部队传承一江山岛登陆作战的光荣传统。退役后辗转企业行政、品牌策划、自主创业、机关宣传、媒体主编等岗位，几番历经生死考验，饱尝人世悲欢。诗风多元，中西诗学交融并重，兼顾创作实践与理论批评。曾参与策划诗坛“第三条道路”与垃圾派“两坛双派诗学大辩论”等重要文学活动。著有《天黑之前》《河》《短歌》《短章》《淮河赋》等诗歌作品，文艺批评专著《童年文化批评诗学》。

✪ 创作随笔：

　写下这一组《淮滩风物》，缘起于一次次漫步靓淮河生态廊道。这条重新被河水、草木、飞鸟唤醒的淮河岸线，紧贴着蚌埠这座城市，脚下土层之下，便是双墩遗址七千年前先民生活的土地。长久以来，我一直想为身边这条河流、这片滩涂写下一组文字，不是宏大的淮河史诗，不去刻意书写滔滔河水的波澜壮阔，不去反复吟诵淮河那些沉重的苦难与传奇，而是把目光放低，落向滩头那些随处可见、常常被人忽略的寻常物什：一只喜鹊、一丛马兰、一片波斯菊、三棵香樟，还有暮色里偶然降落的一群飞鸟。它们散落在河岸各处，看似零散孤立，却共同构成了属于当下淮河的生命图景，于是我把这五首小诗集结成一组，命名为《淮滩风物》。

　组诗的排序，我是经过审慎考量的。开篇以《喜鹊》起笔，是因为喜鹊是连接远古与当下的一个入口。双墩的刻画符号，是淮河流域最早的文明印记，七千年前这片土地上，飞鸟同样掠过先民的茅屋与水泽。民间认知里，喜鹊是报喜的瑞鸟，是被民俗长久固化的符号，我刻意消解这套陈旧的寓意。这只喜鹊起落于古土层之上，鸣叫不再是为传递人间的喜讯，它只是自在行走、自在啼鸣，一声鸣叫，轻轻触碰埋藏在泥土深处漫长的时间。它是整组诗的引子，把七千年前的文明底色悄悄铺展开，为后面所有风物，安置好厚重的文化坐标，让后面一草一木，都扎根在这片有古老记忆的土层之上。

　紧随其后的是《马兰》。从飞鸟转向草木，视角由灵动飞翔的生命，落到扎根泥土的野菜。马兰是江淮大地世代熟知的乡土植物，在普通人的认知里，它首要的价值就是食用，可以凉拌，可以入馅。世人习惯用实用的标尺打量它，定义它。我想剥离这种功利化的审视，马兰的存在，从来不是为了等待人的采摘、满足人的口腹。它在淮滩上自生自长，红茎碎叶，形态随意，没有人播种，没有人照料，只是安安静静伏在风里。它是乡土万物的代表，很多草木，都长期被人类贴上功用标签，我们很少愿意停下来，单纯看见草木自身的存在。这首诗，是我试着放下人的索取之心，平视一株野草。

　 第三首写《波斯菊》。和原生野地自生的马兰不同，波斯菊是靓淮河生态治理之后，人工栽植在岸坡的花。它并非淮河本土原生植物，成片铺开，开得热烈，却常常被游人当作装点风景的道具。传统咏花诗歌，总习惯去写繁花盛放的盛大、娇艳，去赋予花朵高洁、明媚之类人格化的寄托。在这首诗里，我拒绝这套抒情范式。细杆薄瓣，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它不必承担隆重的赞美，不必迎合人们对于“美景”的期待。人工栽种，却生长出近乎野草一般松弛的姿态，这恰好暗合我一直偏好的后现代诗学立场：物象不需要承载人的寄托，美不在被定义、被歌颂，而在于它自在舒展的本然。马兰是野生自在，波斯菊是人工环境里寻回自在，二者对照，让草木的维度更加丰富。

　第四首《三棵树》，从流动的花草，转向沉静、长久伫立的香樟。位置选在淮河大铁桥一旁，老铁路桥是蚌埠近代工业的印记，河流是亘古的流淌，三棵树夹在城市建筑、铁桥、河滩中间。它们不争先，不挺拔伟岸，无意成为标志性景观，只是沉默站立。云影在草上来回挪动，河水日复一日向东奔流，树不言语，不干预世事，只是静静承接往复不息的时光。它是河岸的见证者，相比于花期短暂的花草、来去不定的飞鸟，树木的存在更恒久，它承接前面所有短暂、流动的生命，把组诗的节奏慢慢沉下来，由灵动、轻盈，转向沉静、厚重。

　组诗收尾落在《鸟》。再次回到飞鸟，和开篇的喜鹊形成呼应，完成一个闭环。开篇的喜鹊，是扎根古土层、带着文明记忆的一只鸟；结尾这一群无名的鸟，是一群没有身份、没有故事的过客。我刻意不去辨认它们是什么品种，不去给它们附加任何寓意。暮色降临，它们落在淮水浅滩，衔着晚风，翅膀擦过云边，仅仅是淮河短暂的客人。落日相伴，安静栖歇，来了，歇一会，之后也会飞走。淮河容纳喜鹊，容纳野草，容纳成片花树，也容纳这些不知名、短暂停留的飞鸟。万物都是过客，河流长久敞开怀抱，接纳所有来去。

　这一组诗，统一采用口语化的书写，句子长短不拘，刻意避开古典咏物诗的对仗、典雅修辞，走后现代的路径。我不想赋予万物宏大的象征，不强行托物言志。在我看来，淮滩风物自有其生命逻辑，不必依附人的情绪与寄托。双墩远古文明、近代铁桥、当代生态岸线，几层时间叠加在同一片滩涂之上，我没有直白铺陈历史，而是把历史藏进风物的缝隙里。观者读诗，看见花、树、飞鸟，也能隐约触摸到这片土地绵延不绝的时间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