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是条江（散文诗）
汪晓东
有诗家说“徽州是条江”。笔者同感。
它不是黄河，不是长江，是一条唤作新安江的水。这就是徽州吗？！
是的，就是它。
你莫要拿它与黄河比宽，也莫要拿它同长江论长——它只是从黄山云雾里，淌出来的一脉清流，柔柔的，瘦瘦的，却载得动千百年来的日月霞光。
你且看那江面：晨起时，薄雾是江在呼吸，一呼一吸间，马头墙的剪影，便在水里晃啊晃，晃成了一行行竖排描写的线装书。那渔梁坝上，石缝里还嵌着唐宋的苔痕；深渡码头的青石阶，被明清的草鞋磨得油光发亮。江边浣衣的妇女抡着棒槌，“笃笃笃”，敲的竟是《诗经》的韵脚，也有程朱理学的思量。
你若问这江里流着是什么——不单是水哈。
它流着北国胄贵南渡的尘烟。从先秦到唐宋，再到元明清，三次大迁徙，大路小路，车辙马迹，一路往南，往南，最终都汇进了这条江的支流细水。那些衣冠南渡的士族，把黄河的浑厚沉进江底，又舀起山越的灵秀烹茶。于是你听到徽州人在说话，那嘴里像含着一块歙砚，在硬邦邦的北方腔调里，磨出江南的圆润与细滑。
流着尚武的骨头与崇文的灵魂。江边的那么多乡村的祠堂里，进士匾额一层摞一层，像是鱼鳞；江岸徽州人家，天井下的黟县青石板上，刀枪剑戟的影子褪了，换成笔墨游走的倒影。男人们出门闯荡，包袱里还裹着《论语》和算盘，更裹着“徽骆驼”的韧劲与坚强；女人们倚着美人靠，绣针下开出了牡丹，耳畔里却是江水夜夜读着《朱子家训》的声音。
流着贾儒并雅的腔调。“贾而好儒”四个字，刻在棠樾的牌坊上，也泡在这江水了——你看那商船满载盐引茶包，船舱底下压着给书院捐献的银票；你看那盐商回乡，先修的是村中的义塾，再修的才是自家的花园。江水绕个弯，绕过了一座书院，又绕回一座商宅，像极了他们的人生：出门是生意场上的算盘声，进门是“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的楹联。
流着孝悌，流着仁义，流着诚信。这江上在城关有桥，桥名“太平”，桥头的石碑刻着捐资者的名字，密密麻麻如是鱼群。那一年大水冲了渔梁坝，十二个徽商连夜凑足银子重修，碑上只记了一句心里话：“吾辈生于斯，食于斯，敢不尽力于斯？”——这话比江水还朴素无华，却比江底的石头还踏实沉重。
于是你读懂了：黄河文明是烈酒，山越文化是野茶，二者在新安江里兑了千百年后，竟兑成一杯温润的“徽州”——喝一口，舌尖上立起一座“黄山”，胸腔里淌过一条叫“钱塘”，耳边却是马头墙挤兑着天空的棱角，鼻尖上是砚台里磨开的油墨香。
河北河南均在北方，泰山秦岭都在北边。而徽州这条江，只在江南，只叫“新安”。
它没有黄河宽，没有长江长。但你要晓得——
它的每一朵浪花里，都藏着一个赶考的背影；它的每一道湾里，都泊着一船待发的茶叶；它的每一片波光里，都映着母亲教子认字的灯光。
人文之江。科举之江。商贸之江。孝悌之江。仁义与诚信之江。
——它就这么瘦瘦地流着，从黄山云雾里来，往钱塘潮头里去。流过一个又一个朝代，把北国的雄浑与江南的婉约，搓成一根细细的墨线，在徽州的大地上弹出一道永不褪色的痕。
你听，江的声音又响起了。
那是渔梁坝的水在翻书——一页是许国的牌坊，一页是陶行知的学堂，一页是黄宾虹的墨稿，一页，又一页，………，总让人读不完的。
而徽州人听了千年，百年，也只是淡淡一句：“那是新安江在说话呢。”
附记：今日在一家叫新安的医馆里修牙，静默之中，念出了此。
2026.11.9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