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王恩献
一、楚宫夺秦女
楚国的根，是从一张床上烂起的。
那张床在楚宫深处，帷帐是新的，秦女是新的，楚平王坐在床沿上，觉得自己还年轻。费无忌站在门外，低着头，嘴角有一丝笑，像刀锋上的一点光。他刚从秦国迎亲回来，本该把秦女送进太子建的洞房，可他半路上拐了个弯，把秦女送进了楚平王的寝宫。一个父亲，夺了儿子的妻子。这件事在楚宫里没有掀起多大波澜，帷帐一放，就遮住了。可楚国的根，就是从这一放一遮之间，开始烂的。
太子建被派去守边。伍奢是太傳，劝了一句，楚平王把他抓起来，又派人去骗他的两个儿子——来，父活；不来，父死。
大儿子伍尚去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弟弟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史书没写。小儿子伍子胥没去，他跑了。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一个父亲被囚，两个儿子，一个赴死，一个逃亡。可往深里看，楚国的根已经烂了。君王夺儿媳，谗臣害太子，忠臣被因，儿子被诱杀。这样的楚国，留不住人。伍子胥不是想跑，是不得不跑。
他跑的时候，身后是楚国，身前是吴国。吴国是楚国的敌人，他要去敌人的家里磨刀。这条路，他走了一辈子。
二、昭关雪满头
昭关在楚吴边境上。关口不高，墙是土夯的，上面插着楚国的旗。旗被风扯得猎猎响，像有人在半空里拍打一块旧布。关口画影图形，盘查严。
伍子胥过不去。那一夜他站在昭关下，风从关口灌下来，吹得他衣角翻卷。他听见自己的呼吸，粗，急，压不住。远处有巡卒的脚步声，来来回回，隔一会儿就停下来，贴着墙根听一听。他不敢动，靠着一棵枯树，把脸埋进阴影里。就是那一夜，他的头发一根一根褪了颜色。不是愁白的，是吓白的。一个人慌到什么地步，头发才会在一夜之间白透?
后来他过了关，渡了江，渔父救了他。江面很宽，雾很大，渔父的船从雾里出来，又钻进雾里去。他解下佩剑相赠，渔父不受。他上岸后回头叮嘱一句“勿外泄”，渔父叹了一声，沉江自尽以表心迹。那一声叹很轻，落在江面上，被雾吞了。
这个故事真假难辨，可人们愿意信。因为伍子胥就是这样的人：被追杀太久，已经不会轻易信人了。他的多疑，他的谨慎，他的硬，都是从昭关那一夜长出来的。那个白头的人，是慌的，是怕的，是走投无路的。他后来的狠，根子在这里。
一个楚国亡臣，头发白了，跑进了吴国的地界。
三、吴市箫声寒
到了吴国，他吹萧乞食于吴市。
吴市的街是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青答。天刚亮，卖鱼的挑着担子从河边上来，鱼在筐里甩尾巴，水珠溅到石板上，一会儿就干了。伍子胥坐在街角，背靠一堵旧墙吹萧。萧声不高，也不低，就那么吹着，有人扔半块饼。他不乞怜，不磕头，箫声里有怨，有等，有一股不肯烂在街头的劲。萧声穿过鱼摊的腥气，穿过布店门口晾着的蓝布，穿过那些早起赶路的人的耳朵，落在石板缝里，没人捡。
那时候吴国是公子光当政，公子光上面还有吴王僚。伍子胥看准了公子光有野心，便把专诸荐给他。专诸刺王僚，公子光登位，是为阖闾。阖闾一上台，就把伍子胥召来，问治国之策。伍子胥说了两件事：一是筑城，二是练兵。阖闾说，好。那个“好“字说得很短，可伍子胥等了很久才等到。
吴国偏居东南，刚学会车战，正想找人打楚国。他来了。一个楚国逃出来的人，到了楚国的敌人家里，等到了一个机会。
四、姑苏筑城人
伍子胥一生最大的功劳，不在鞭尸，不在强谏，在筑城。
他相土尝水，象天法地，在太湖东岸筑起一座大城。城周四十七里，水陆八门，城门上建楼，城外挖护城河。筑城那些日子，工地上尘土飞扬，夯土的号子一声接一声。伍子胥坐在一辆车上，膝上摊着图，车从东门走到西门，从南门走到北门。走到西门那段，他叫车停下，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摇头，叫人重夯。那段墙夯了三遍才夯住。他看水，看土，看风向，看哪一处地基软，哪一处水脉深。这座城，就是后来的姑苏城，今天的苏州城。两千多年过去，城址没大变过。一个人筑一座城，城比他活得久。
筑城不是一件容易事。选在哪里，水从哪里来，城门朝哪开，粮道怎么走，桩桩件件都要想透。伍子胥在楚国长大，在吴国安身，他懂得水，懂得地，懂得一座城要活下来，靠的不是城墙高，是水陆通。他把这些都想到了。后来吴国能北上争霸，靠的就是这座城做底子。
一个亡臣，在敌国筑了一座城。城从水里长出来，吴国从城里站起来。
五、荐将破强楚
他还荐了一个人——孙武。
孙武带着十三篇兵法来见阖闾。阖闾把竹简摊在案上，一卷一卷翻过去，翻到一半，抬起头，说，你拿宫女演练给我看看。孙武把宫女分成两队，让吴王最宠的两个妃子当队长。宫女们嘻嘻哈哈，觉得好玩，手里拿着戟，站得歪歪扭扭，像一群喝喜酒的人。孙武三令五申，她们还笑。孙武说，约束不明，申令不熟，是将之罪。再申令，还笑。孙武说，既已明令，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斩两个队长。阖间在台上看见要斩自己的爱妃，急了，派人传令说，没有这两个妃子，我食不甘味，别斩。孙武说，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斩了。血溅在石阶上，宫女们吓得腿软，再演练，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没人再笑。阖阁从此知道孙武能用兵。荐孙武的人，是伍子胥。
他还练了一支吴军。吴国原本是东南小国，军队不成样子，舟师不像舟师，车战不像车战。伍子胥教吴人射御、战阵、舟师。几年下来，吴军能打硬仗了。阖间九年，吴军破楚入郢，五战五胜，直打进楚国国都。
一个楚国逃出来的亡臣，带着吴国的兵，打回了自己的老家。
六、郢都鞭三百
吴军入郢，伍子胥找不到楚平王——那人已经死了。他命人挖开坟，把棺材拖出来，撬开。坟土是湿的，棺材上有泥。尸体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郢都的街上没有人，风卷着坑边的黄土，一阵一阵地吹，落在棺材上，落在他的肩上。
他站在坑边，手里握着鞭子。第一下打下去之前，他停了一停。停了多久，没人知道。然后鞭子落下去。一下，又一下，三百下。鞭声在空街上响，很脆，传得很远。
这件事司马迁没有替他遮掩。申包胥派人骂他”倒行逆施”，他回了一句极坦白的话：“吾日莫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太阳快落山了，路还远，所以我倒着走、反着做。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个等了太久的人，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了。父兄的尸骨埋在楚国的土里，他站在仇人的坟前，手里只有一根鞭子。三百下打完，他把鞭子扔在地上，转过身，走了。恨是燃料，他烧了半辈子，终于烧到了尽头。
七、越王跪台下
阖闾死后，夫差继位。
夫差在夫椒大败越国，勾践跪在台下称臣。那台是姑苏台，台很高，站在台上能看见太湖。勾践跪在台下，头低着，背上的衣服破了，露出里面的旧絮。夫差高兴，满朝文武都高兴。只有伍子胥说“是弃吴也”——放勾践回去，就是丢掉吴国。夫差不听。
夫差要北上争齐，做齐桓公那样的霸主。伍子胥说“今吴之有越，犹人之腹心疾也”_越国是心腹之病，不是皮外伤。勾践没死，越国没灭，北上就是空着后背打仗。夫差还是不听，烦了，派他出使齐国。他走之前把儿子托付给齐国鲍氏，回来复命，夫差抓住这个把柄，赐属镂剑。
属镂剑放在案上。夫差背过身去，不看伍子胥。伍子胥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阖阊也递给他一把剑——那时候是让他去打仗，现在是让他去死。他把剑拿起来，没有求饶。
他不是不会说话，是不肯说软话。阖阁时代的伍子胥是会说话的，他跪着垂泪，说“唯大王可以归骸骨者，惟大王哀之”——那是求入办事的姿态、到了夫差面前，他“目如钜火，声如雷霆”，把夫差当教育对象，不是他不会软，是他不想软了。大仇已报。他不再需要讨好谁，而夫差呢、最不能忍的就是被人居高临下地教训，伍子胥说的是对的，但对的姿态错了。
战略上。伍子胥对，政治上，夫差有他的道理，但两个人错在关系上——夫差把功勋老臣当做绊脚石，伍子胥把强谏当忠诚的唯一表达，谁都没赢，输的是吴国。
八、东门目未暝
属镂剑递到面前，伍子胥没有求饶。
《史记.吴太伯世家》记他临终的话，很短：“抉吾眼置之吴东门，以观越之灭吴也”
他接剑，不哭。不喊冤，只交代两件事，坟上种梓树，将来做棺木：眼珠挖出来，挂在东门上去。
夫差听完大怒，命人把他的尸体装进皮革袋子，扔进了江里。皮革袋子沉下去的时候，江面上起了一圈涟漪，很快就平了。
这不是悲壮，是冷。冷到骨头里的那种冷。一个老臣，在满朝皆醉时说了一句醒话。代价是死，他死前不求饶，只要求把眼睛留在城门上，他不肯看的是自己的死，要看的是吴国的亡。
两千多年过去了，吴国早就不在了，越国也早就没了。可那双眼睛好像还挂着，每一个说真话没人听的人，每一个看着事情往坏处走却拦不住的人，每一个在满堂喝彩中沉默的人。都站在那双眼睛下面。
作者简介
王恩献，原籍山东省莘县，久居济南市。曾从军从政一一做过新闻、宣传、行政管理、纪检监察工作。曾被山东省人民政府授于“山东省模范公务员”称号。省直部门公务员退休。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诗刋子曰诗杜社员，山东诗词学会会员。曾任山东散文学会副秘书长等职。在报刋杂志发表诗词、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和大量新闻作品。多次荣获全国和全省奖励。作品入选多种选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