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少相思何所寄
——文艺作品中看爱情
文/黄永斌
王昌龄《闺怨》诗:“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上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闺中少妇在还不知愁的年龄,在春天里打扮得好好的,上楼看风景,忽然想到去远方求取功名的丈夫,心里油然升起一阵惆怅:柳色青青,还有自己来欣赏,自己的美丽,却无爱人欣赏,自己的青春年华,却无爱人在身边陪伴。
青春年华,是否应该如此度过?于丹在赏析这首《闺怨》诗时,发出对生命的诘问:我们的情爱呢?生命的欢欣呢?青春澎湃的时光呢?
年轻时节,谁不憧憬美好的爱情?在这最好的年华,谁不期望遇上最好的你?青春时节没有邂逅爱情,是否是对青春的辜负?缺席了爱情的青春,是否过于惨淡?就算不是一种悲哀,也是一种巨大的缺失与憾恨吧?
也是在春天里,苏东坡在《蝶恋花》词里这样写道:“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人家的院墙外,是一条大道,道上行人匆匆。忽然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笑声娇脆甜美,行路的男子被笑声吸引,不由停驻下脚步,循声而望,原来墙内有女子在荡秋千,飞扬的青丝,飘拂的春衫,还有少女曼妙的身姿,只是匆匆一瞥,就又迅速隐没入墙后。一时间,行路男子心上某根弦忽被拨动,被撩起无边的遐思:这笑声,这青丝,这身姿,该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女子?这样的女子,是多么令人欣慕向往……遐想中,不觉时光之过,墙内笑声逐渐小了下去,终归于一片寂静。男子回过神来,一阵强烈的惆怅、失落袭上心头:自己这份情思,因为“墙”的阻隔,无法传递,无法被对方感知,犹若石沉大海——多情为什么总是因无情而苦恼?
我们这一代人,青春的爱情是怎样的呢?
走在街上或道上,迎面走来一个女孩,从你身旁经过。女孩面容清纯,衣着入时,发型美观,尤其风姿妍然、气质超群。更或许,擦肩而过时,女孩眉梢嘴角的某个神情,眼神投向自己的一瞥,蓦然,蛰伏在你生命中的某种情思被撩起,心怦然而动:这是一个多么动人的女孩,这是一个多么惹人遐思的女孩,这正符合了臆想中恋爱的女孩的模样……然而,你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你只能一回首,再回首,望向女孩的背影,女孩身姿娉婷,柔发波荡,美丽的裙摆飘拂,逐渐远去,逐渐隐没在人丛……
佳人已去,芳踪杳渺。在以后的时日里,你的眼前时常闪现女孩的身影,撇不开,抹不去,乃至占据了你大部分神思;朝思暮想中,你努力想在脑海中再现女孩的面容、衣服的颜色、她的某一个神情、某一个举止,大多数时候是不大鲜明的,有时灵光一闪,却又无比清晰,但转瞬又变得无法捕捉;你“一见倾心”的相思,不断滋长,不断积累,你想要以实际行动去“追”那女孩,这种冲动无法按捺,这种力量不可抑制,亟需一个出口,不然似欲撑破身体。
在街上、道上搭讪女孩,肯定不大现实。写书信,许多男女传达爱意、交流感情就是依赖书信,只是,你不知道女孩名字,不知道女孩的住址,书信怎么投递?托人传递这份爱意,大多数婚恋本就是经人介绍而促成,可你不知道熟人中谁认识这女孩,情窦初开的你,因羞涩和自卑等各种心理,这些话也难于向人启齿。还有一个途径,就是去跟踪女孩,这个想法只能想想,实际操作迹近癫狂,也是不能施行的。
一家人团坐晚餐,电话铃响了,妈妈拿起电话,问找谁,对面传来一个男孩子的声音,自我介绍是女孩的同学,女孩在父母审视的目光下,怀着忐忑的心情从妈妈手中接过听筒。男孩知道女孩一家人在座,只能简单地同女孩聊了几句当日学校的琐事,又说明天校园再见一类的话,短暂的通话后匆匆挂断了电话。
拉开窗帘,透过玻璃窗,那个男孩还在楼下花坛边徘徊,更多时候是仰首望向自己窗户,目光中充满渴盼,大有自己若不下楼去见他,他就要在楼下守望一宿的架势。女孩又是感动,又是焦灼与惶急,向男孩点点头又连连摆手,意思是说:你的情意我知道,但我不能来见你,你快走吧,快走吧,再一会父母和邻居就会看到了!
农村里的孩子,高中以上一般都要到城市里就读,所喜欢的女孩未必是学校所在地的女孩,再者,当时虽已有了有线电话,但还不是普通家庭能有的。以上的场景,大抵只存在于青春文学与青春影视剧中。
在古典文艺作品中,也不乏这样的场景:二或三层的木楼上,窗内烛火荧煌,女子身影映上窗纸,朦胧而美丽。楼下的男子向着窗内女子的影子,痴痴凝望,不觉月上梢头,不觉露湿重衣,男子把自己站成夜幕下的一道剪影,站成夜幕下的一道风景。
在古今中外的文艺作品中,都有类似的场景,苏联小说《阿霞的大尉》亦如是。主人公偶遇一女孩,跟踪女孩到她所住的楼下。许多个夜晚,他不知不觉来到女孩所在的楼下,出神地长久地向着女孩所在的窗户凝望。灯光在窗上勾勒出女孩美好的倩影,有时在看书,有时在弹琴,琴音朗朗,飘出窗外。他们终于相识了,一起去有着森林与草地的公园玩,一起去游泳,开始规划未来。可是,二战来临了……《阿霞的大尉》很纯情,很唯美,很浪漫,小说里许多设定,许多言情小说中都能看到,成为言情小说的标准配置。
年少相思何所寄?我们年少的相思大多数是无从寄的,就像东坡词中那男子一样。
相思难熬,却又百般无奈,有时,你会想:我如此强烈的相思,会放射出一种类似电波一样的东西吧?会被对方接收、感知到吧?也就是产生心电感应一样的效应。
古典小说《聊斋》的名篇《婴宁》:元宵节这天,男主人公王子服郊游,路遇一女子,笑容明媚,尤其漂亮的容貌把王子服惊艳到了。王子服不觉忘形,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女子。女子也未羞恼,扔下手中拈着的一枝梅花,与丫环说笑着去了。王子服拾起梅花,回家藏在枕下,从此相思成疾。有人为了安慰他,谎称与女子相识,住在三十里外的南山。王子服相思难捺,独自一人来到南山,竟然真与元宵节所遇的女子(女主人公婴宁)相逢……《聊斋》中类似的爱情故事较多,偶遇——相思成疾——几经辗转——有情人终成眷属,大抵有这样一个过程。
《聊斋》中的爱情故事,聊举《婴宁》一例,不须多列,其中《青娥》一篇却有其特别之处,值得一说:少年霍桓,在出门时,看见同乡武姓家的女儿青娥,青娥的美貌让他立即心生倾慕,却不便上前搭讪和倾吐爱意。霍桓把这番心事说于母亲,母亲知道青娥立志不嫁,可又不忍拂逆儿子意思,硬着头皮托媒人向武家说亲,事果不谐。霍桓行也想,坐也想,思想一个能接近青娥的方法,奈何百思不得其法。这天,霍桓看见一道人手持一柄一尺来长的小铲,这小铲剁砖斫石,如切豆腐。道人见霍桓喜爱,就把小铲相赠。霍桓忽然想到,有了这柄小铲,就可以见到心爱的人了。他待夜深人静,用小铲凿穿武家院墙,钻了进去。见一厢房还亮着灯火,正是青娥,正准备就寝,又过一会,灯火熄灭,一无动静。霍桓又用小铲在墙壁上凿了个洞,进入青娥房间。他怕惊动青娥,就隔被躺在青娥身边。闻着身边女子的气息,又是安慰,又是疲累,不知不觉睡着了……年少相思无所寄时,我们渴望有这样一柄小铲子,渴望能够心电感应,诸如此类神奇的力量,能够打通阻隔在中间的“墙”,搭建一个可以传递情感的途径。霍桓的行为,放在当下,就是非法入室与猥亵,就是犯罪。罪恶与纯洁有时只有一步之遥,年少的相思,大多没有成人世界肮脏的欲望,没有邪恶的念头,只要能够接近、亲近心爱的人,就是欣慰,就是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