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只孵窝鸡想到的母爱
作者：曹尚来
乡村的春日，暖风轻拂、草木生发。母亲养的十几只老草鸡，白的、黄的、黑的，每到这个时节，总会有一只生出抱窝孵雏的心思。它懒得出窝、不愿走动，整日静静蜷在鸡窝里，少食少动，一心卧巢，默默等待新生命的降临。
一日清晨，母亲如常端来拌好的鸡食，放在西房檐下的鸡架旁。群鸡闻声聚拢，争相啄食。母亲忙着收拾院落，并未留意鸡窝里，还有一只黄咕头鸡始终安然不动。待她收拾完毕，拿上笤帚准备收拾食盆，低头一望，那只母鸡依旧静卧巢中，纹丝不动。
母亲随手取来细木棍轻轻试探，方才慵懒温顺的母鸡瞬间羽毛蓬松、根根直立，警觉护巢。母亲顿时了然，这只鸡，是要抱窝做母亲了。她不再惊扰，细心扫净鸡舍前后的地面，心中暗自欢喜。
那时家里的鸡群勤勤恳恳，每日能产下七八枚鸡蛋。大红公鸡日日领着群鸡，到西院田间刨食觅食，日暮方才归巢。母亲从墙柜取出蛋篓，精心挑选出二十几枚新鲜鸡蛋，寻来旧筐，铺好柔软谷草，轻轻将鸡蛋摆放整齐，再小心翼翼把抱窝母鸡抱入筐中。母鸡似通人意，缓缓展开双翼，温柔覆在蛋壳之上。老话常说：鸡孵鸡，二十一。自此，静待生命破土。
那是六七十年代的乡村岁月，一枚鸡蛋也弥足珍贵，能换几分薄利。孵蛋六七日后，母亲便会细心验蛋。她将鸡蛋托于掌心，对着日光细细端详，壳内隐现淡影，便是鲜活的雏胎；若是内里浑黄空洞，便是无生命的寡蛋，便挑出留作食用。
村里的曹起玉二大爷，常年推车走街串巷收蛋孵蛋，经验老道。收蛋必先询问家中是否有公鸡，雌雄相配的种蛋与普通鸡蛋，价格截然不同。但凡经手，只需指尖轻掂，便知鸡蛋是否孵过。经孵的鸡蛋质地发飘，即便低价，他也从不收售，分毫不误本行规矩。
抱窝的母鸡格外尽责，二十一日孵蛋期，它终日伏巢、寸步不离，少食少饮、昼夜坚守。母亲每日上午十点左右，特意喂食饮水，可它常常只啄两口，便匆匆赶回巢中，满心牵挂身下待破壳的幼雏。若强行驱赶喂食，它便轻轻啄人，似在嗔怪打扰。
日夜之间，它时时警惕，护佑满筐新生命。猫狗靠近、鼠虫惊扰，它即刻振翅护蛋，咯咯鸣啼，威慑四方，用微弱身躯护住一巢安稳。
待雏鸡即将破壳，筐间便会飘出淡淡的腥嫩气息。母亲便将孵蛋的筐子挪至温暖炕头，静静守候新生。“笃笃”啄壳声次第响起，一只只嫩黄雏鸡，挣脱蛋壳、破壳而出。一只、两只、三只……看着满眼鲜活的小生命，母亲眉眼含笑，满心欢喜。
初生雏鸡畏寒怕冷，一出蛋壳，便本能地钻到母鸡羽翼之下取暖。二十几只小鸡尽数出世，每至正午暖阳正好，母亲便连筐移至窗前，让雏鸡沐浴日光、自在生长。
一周过后，母鸡便带着一众幼雏踱步庭院。它耐心教导小鸡刨土觅食、分辨草籽沙土，寻得适口食物，便咕咕轻唤，招引幼雏前来。但凡有风吹草动，它即刻展翼俯身，将所有小鸡严严实护在身下，待危险散尽，才任由幼雏嬉戏觅食。每每见此情景，我心底总是暖意融融。世间生灵皆有灵性，原来母爱，亘古相通、万物同源。
时光缓缓流淌，雏鸡渐渐长出斑斓羽翼，黄白黑各色分明，也能分清雌雄。羽翼渐丰的小鸡，渐渐褪去稚嫩，不再时刻依附母怀，总想着挣脱庇护、奔赴四方。
老母鸡的使命将近落幕。它常常独自伫立暖阳之下，轻轻抖动羽翼，静静望着远去的儿女，眼底藏着淡淡的落寞与温柔。
日暮西山，暮色四合，长大的小鸡跟随大群归巢栖息。唯有老母鸡，总是最后归窝，默默守护着一群早已长大的儿女。
一只平凡的孵窝鸡，一场二十一日的坚守，一生一轮抱窝，一世一场守护。朴素无言的生灵，以最纯粹的陪伴与付出，淋漓尽致，诠释了世间最感人的母爱。
玉华赏析
本文以乡村寻常孵鸡小事落笔，语言质朴温润、乡土气息浓郁。作者细致描摹母鸡抱窝孵雏、护佑幼崽的全过程，以鸡喻人、以小见大。于朴素的烟火细节中挖掘深情，生动诠释万物同源、母爱相通的真谛，平淡文字治愈人心，满含岁月温情与生活哲思。
作者简介：曹尚来， 河北省廊坊市三河市人。现已退休，喜创作、善作诗、闲书法。系中国硬笔书法协会会员、三河市作协会员、三河市书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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