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写》（四首）
孔繁明
一
夕阳卡在江面上。
三叔公解开蓑衣，
抖落的草屑，够染半条江。
白鹭从竹林里斜出来：
不是它要飞，
是渔人往水里扔了条小鱼。
影子掠过屋顶，
剪断了瓦楞上那截炊烟。
群山蹲着。后来
慢慢站起，驮着夜色。
三叔公朝江心吐了口烟：
“这条水路，认得每一双脚印。”
二
八岁的我蹲在石埠头，
看祖母往灶膛里塞稻草。
烟囱里飘出的不是烟：
是稻壳炸裂，
是新米蹭着铁锅，
是蒸笼缝里漏下的米汤。
香气顺着田埂爬上来，
混着泥腥，钻进裤腿，
磨着膝盖。
祖母拨了拨灰：
“添完这把柴，你爸该到家了。”
三
河对岸的芦苇荡里，
一只木船扣着，像空墨斗。
十七岁时刻在船帮上的字，
被苔藓吃掉了偏旁。
天光淡下去，淡成水色。
那个字是什么？
涟漪数到第十三圈，散了。
河水不答。
它把落叶推去渡口，
像寄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
四
第一盏渔火亮时，
父亲从地里直起腰。
后颈晒脱了皮，
汗珠砸进土里，
只有蚯蚓听见。
白鹭早不见了——
或许飞进了某盏灯的玻璃罩。
父亲把锄头横在肩上，
背影被灯火剪成剪纸：
肩是横，腰是竖，
两腿是撇捺。
月亮爬上屋顶。
他把劳累和收成卷进草席，
连同老吴的咳嗽
和灶台上那碗凉了的咸菜粥，
垛成一摞，压在枕头下。
我半夜翻身，
硌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