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十月初一，寒衣节。我照例回乡，为爷奶、爹娘等前辈祭祀，焚送寒衣，祭拜先祖亲人。
站在坟前，秋风萧瑟，草木零落，万千往事涌上心头。最难忘的是父亲，他走得早，五十二岁就离开了我们。
我的父亲，大半辈子的光阴，都耗在了生产队的牲口身上。一辈子喂牛、护牛、使唤牛，是队里踏实的牛把式。犁地、耙地、拉车，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他的日子，始终和生产队的耕牛、和土地庄稼紧紧拴在一起。
我九岁、上小学二年级那年，发生的一件事，我记了一辈子。
那年秋天，父亲常年喂养、朝夕相伴的一头老黄牛，突然染病离世。
孩童年少，不识人间疾苦，不懂劳作艰辛。看着死去的耕牛，我心里暗自窃喜。在那个物资匮乏、终年不见荤腥的年代，孩子最简单的心思，就是牛死了可以宰杀分肉，家家户户能够改善一次生活。
可孩子这份浅薄的欢喜，对照着父亲满心的悲凉，显得格外刺眼。
父亲喂这头牛十多年，日日添草、夜夜饮水，春种秋收全凭这它出力耕耘。日久生情，牲口早已不只是简单的生产工具，是并肩劳作的伙伴，是过日子的依靠。老牛一走，他整日蹲在牲口身旁，默默不语，饭食难进，尽是不舍与心疼。
那个年代，规矩极严。耕牛是集体最重要的生产力，私自宰杀耕牛，属于破坏生产，是万万不敢触碰的红线。哪怕是病死的牛，想要宰杀分肉，也必须上报公社、经兽医站核验批准，方可处置。
审批通过后，全队社员都盼着分肉解馋。唯独我父亲，守住一份庄稼人的仁厚与情义，执意提出：牛可以宰杀，肉也可分给全队老小；但要保全牛头，不能分割，不能下锅，不能分食，一定要入土掩埋。
队长依了他。牛头静静入土，余下的牛肉，平分给家家户户。
那时我不懂，为什么人人都盼着吃肉，唯独父亲心怀悲悯。如今年过六旬，历经世事，方才懂得：老一辈的善良，从不张扬；老一辈的情义，最重相伴。
谁曾想，牛的离去，只是苦难的开端。老牛离世不久，生产队购入一头新牛，要和原先留下的老牛配对搭档，乡下土话叫“搁犋”，结伴犁耙耕田。可两头牛秉性迥异、脾气不合，始终磨合不顺，下地干活常常抵触较劲、互相怼架，耕作起来格外费力。
有一次下地耙地，老式木耙带着厚重铁齿，是农家最重的农具。两头牛又闹起别扭、互相顶撞，步伐大乱。站在木耙上劳作的父亲，一下子被颠翻跌落，整个人重重磕在耙架上，腰椎严重挫伤。
那一次重伤，他在医院一下住了三四十天，勉强好转，却落下了终身隐疾。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时隔一年，父亲依旧为生产队喂牛、赶车，奔波劳作。一次赶牛拉车途中，父亲不慎从车上重重跌落，头部重创、血流不止。后来才知道，他常年劳累，早已患上高血压，这次摔伤诱发了脑出血，最终撒手人寰。
一辈子侍弄耕牛、深耕土地，一生勤恳、一生本分，最后，终究栽在了相伴一生的牲口和农活之上。
今天又站在父母坟前，又想起那年那月。那时候一年到头，肉蛋稀缺、温饱维艰。我们孩童眼里，年年岁岁盼的，不过是逢年过节、谁家办喜事吃桌，能吃上一口荤腥；可父辈心里装的，是集体的生计、是相伴的生灵、是脚下的土地，还有一家人的安稳日子。
从当年稀缺的粮食，到一年寥寥无几的肉食，再到父亲一生与牛相伴的苦累过往，一幕幕、一件件，清晰如昨。
岁岁寒衣节，年年念亲恩。如今五谷丰登、衣食无忧，再也不用盼一头牛离世，才能吃上一口肉。
山河无恙，岁月安康，只是再也见不到，那个守着耕牛、守着土地、守着一家人的父亲。
作者简介：张建芳，男，1962年生，洛阳伊川人，郑州牧专毕业。做过农村记工员、代课教师、泥瓦工、牛羊馆。大学毕业后，先后在县农业局、武装部、政法委工作，历任畜牧兽医师、武装干事、机关公务员等，退休于伊川县政法委。执爱历史，工于乡村文化研究，善于应用文写作，曾任伊川县作家协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