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一天
文/蓝光
丙午年关中的冬天，是从一场风雨开始的。
立冬后的周末，你在厨房炒菜，我在客厅听见你说:“今天风好大”。关中的风没有遮拦，从黄土里直接拔起来，带着一种干燥，吹在人脸上，像一缕岁月的情愫在耳边倾诉。
关中地势平，古城外冬天的空旷因此格外彻底，看得见公路上一辆辆汽车在飞奔，看得见麦苗地起伏的麦浪，像这片土地上最古老、也最沉默的庄稼。
在关中，立冬这天真正让男人腾出时间、让女人们在意的，不是吃饺子，是另一件事：给先人送寒衣、烧纸钱。
这事放在立冬前一天晚上，或者立冬当天，具体哪天，各地有各地的讲究。有些地方讲究立冬当日，先人在阴间那边也正等着换季添衣；有的村则偏要提前，说"赶早不赶晚，先人提前收下，早早穿上，不受冻"。但无论早晚，心意是一样的：烧纸钱，给逝去的亲人烧去冬天的保暖衣裳。
习俗，本就不必考证，它活在一辈辈的传承里，像河活在水流里。
在古城西安，路边卖纸货的老摊提前半个月就摆开了阵势。摊位到处可见，纸货摊子不大，纸的棉祅、纸的长衫、纸的裤子，还有一种成套的"寒衣包"，上衣下裤装在一个纸袋里，袋子上印着仿真的衣纹，四角用红纸封着口，像一个真正的包裹。衣裳的样式是旧的，宽袍大袖，斜襟布扣，颜色是靛蓝的、墨绿的，领口袖口描着金粉画的花边。售货的妇人手脚麻利，见人过来便问："给先人置办哩？"来人多不答，只看，伸手摸摸那纸衣的料子，薄薄的，脆脆的，一捏便勾起了对故人的思念。
除了衣裳，还有纸钱。纸钱比衣裳更讲究。最寻常的是一种黄表纸，裁成方块，中间用木戳子砸上一个外圆内方的钱纹，一沓一百张，用红纸一捆。稍讲究些的，是金箔纸折的元宝，折好的堆在竹匾里，金晃晃的一匾，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沉的不是分量，是那种希望故人在那边也能富贵。还有印了现代钞票花样的纸钱，花花绿绿一沓，上面印着"天堂银行"四个大字，数额动辄上亿。老人用不惯这种，说"先人认不得那机器印的花纸花，还是要黄表纸、银元宝，老花样，先人认哩"。年轻人笑老人迂，老人在旁边嘟囔，可嘟囔归嘟囔，掏钱的手却不慢，先人那边的事，宁可信其有，断不可简慢。
我们午饭后，休息了会，你打开包裹，我们开始叠金元宝，一小捆50枚，我也不知道我们叠了我们捆，只知道一直叠到天黑吃晚饭前才完工。
我提着一大包金元宝，你拎着纸钱、衣物。我们在楼下最近的一处十字路口，选好了地方，你用粉笔画了一个有缺口的圆，圆内写上故人的名字。纸钱衣裳不能一把全烧，得一份一份来，先烧谁的、后烧谁的，你提前用笔写好了地址，你心里有谱。烧之前，要先"送"，你嘴里念念叨叨的，不是经，是最想说的家常话："爸，冬至了，天冷咧，给你把棉衣裳送来咧，给你捎了些钱，你搁那儿别攒着，该花就花。
关中人说话硬，做事直，情感是不往外流的。日子难的时候，哭一场都嫌耽误工夫。唯有立冬这一晚，火替人说了话。火把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想念、愧疚、感恩、忧愁，期许，一样一样卷进去，烧成灰，放上天，磕头，人拍拍手，站起来回家，第二天照样上班，照样购物日子照旧，但日子底下垫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是烧过的纸灰化成的土，厚着呢。
这些年乡村变了。年轻人大多去了西安，去了更远的南方，立冬赶不回来是常事。如今我也成了在外的人。经常不回老家，今年冬至夜里我和你在楼下给故人烧纸，纸灰混着冷空气的味道，从我们身边吹过，像是熟悉的人给我们打招呼。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只要还有人在立冬夜里点起那一堆纸钱，关中的立冬就还没有过完；只要纸灰蝴蝶还在向着故乡的方向飞，我们这些人，无论走了多远，就还有回家的路。
作者简介，笔名蓝光，兰光等，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诗歌沙龙永久会员，作词人，爱好，文学，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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