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望故乡与家乡
一年前，我回到故乡，为血脉里躺在那片故土的先人送寒衣。
思念不是浮在风里的轻叹，桑梓情长，惦念根植在这片故土之中。树的枝干可以远走，叶片可以漂泊，这份牵念留在这里，安静地攀着这片土地，连着那些离去的亲人。
年过半百，到了回望的年纪。我回故乡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记得三十多年前第一次动身去往故乡，路途长得没边，一路辗转，终于踏上这片土地。乡亲问我：“你是哪里人呀？”我说：“新疆人。”又问：“那这里是你的什么地方？”我认真地答：“是我的籍贯。”
籍贯是一个冰冷的词，是表格上留下的一栏标注。年少时对老家一无所知，并无认同感。那里对我来说，是填在各类表格里的地名。故乡不该只是一栏文字。那是炊烟、泥土、方言、亲属，是祖辈埋骨的故土，是我们走得再远，回头还能看见的那片土地。
回到故乡，我才看清来路。往上有我叫爷爷的，往下有别人叫我爷爷的，我的生命连接着祖先和子孙，延续着家族的脉络。
故乡小小的村庄，是父亲降生的地方。童年的他在这里学会走路，走不远，他记住那里的一草一木，一事一物。上世纪五十年代，爸妈响应国家号召，登上西行的列车，脑海里留下乌鞘岭、星星峡、乐土驿等一长串陌生的地名。车窗外从青山变黄土，从黄土变戈壁，最后变成了一片又一片的芦苇荒滩。他们在荒滩上卸下行囊，把青春种进石河子这片热土，把根扎了下来。后来便有了我们，我们成了他们心底的寄托。
儿时，家乡是兵团正南正北的马路，是冬天我们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作响的声音，是秋天道路旁结满果子的苹果树，是放学的时候同学们争先恐后冲出教室发出的那一阵阵开心的笑声。幼年时，有人问我的老家在哪，问得我一脸茫然。懂事后妈妈告诉我，老家在大别山里一个叫做丰集的地方。于我而言，故乡是一个遥远的名词，是爷爷奶奶的过去，它并不属于我。望着地图，只觉得故乡是一个抽象的点。
小时候，山东的煎饼，陕西的油泼辣子，四川的豆瓣酱，上海的泡饭，总是会同时出现在我家的饭桌上。那时邻居家的曹姨总是说着大嗓门的山东话，隔壁老师家两口子争执时，说着我听不懂的江浙口音，而我的同桌，她的妈妈会做热干面。我们就这样说着不同的方言，吃着不同的饭，却在同一片操场上奔跑，在同一排白杨树下长大。生于斯，长于斯，这片热土承载着我最深的感受。
这里有我的父母，兄弟姊妹，住着跟我一同长大、拥有共同记忆的兵二代、三代……住着只在墓碑上留有名字的先辈，还住着只能在老一代兵团人的言谈中留下片段记忆的人。
我们每个兵团人都拥有故乡，却都远离故土。在兵团这片垦区，这群曾经的异乡人将这里建成了属于自己的家乡，但从不曾失去故乡。
三十多年前，我离开家乡，前往河西走廊一处叫做文殊沟的地方成为一名坦克兵。离家的经历，让我开始思索故乡与家乡对我的意义。退伍后奔赴未来，独自扭过身、转过头，在岁月中，将远远近近的地方走成了家乡。
对于我这个籍贯在大别山、生长在天山，第二故乡在祁连山，有故乡、有家乡、经常漂泊在异乡的人来说，厘清族根的“来龙去脉”，充满好奇。我期望能真切体验到生命的纵深。相对于家乡天山脚下那片的成长环境，故乡大别山是另外一番天地，这种差异性可以补齐我对一个世界的完整认知。前几次重返故乡，陌生的环境，没有伙伴，没有朋友，却有不供暖的湿冷冬天，族中长辈相继离世。我回乡，能走动的亲戚寥寥几家。独自走在丰集的乡村街道，辨认爸妈口中叙述的田地、河沟、摸过鱼的水塘，很多场地都已经变了：路拓宽，水塘被填平，盖起新房。
故乡不是风景，是血脉的来路。
老家的泥土味在消失，爸妈留给我关于故土的印记在模糊。故乡自外向内、从形式到内容、从细节至精神逐渐在变化。不得不说物质生活变得更好，每次踏上故土，我总以为走错了地方。其实我不过是在自己的故乡成了一个异乡人。
还好在我生长的家乡兵团之外，还有这片故土、一处故乡，和我有关，为我托底。
故乡我可以不眷恋，但是必须要知道。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在代复一代的生命传承中，我接着祖先的根，生存在世间。家乡石河子在我出生那一刻，把整个世界都给了我。它用空气、阳光雨露、风声鸟语、雪山白云、日月星辰关照我。
父母在的地方就是家乡。如今父母也离我而去，躺在了他们亲手开拓的这片大地。今年因故未能再回故乡送去寒衣，只能遗憾地告诉至亲们：重逢有期。
故乡在热土之上，家乡藏于故土之中。我同时拥有一个扎根生活的家乡，和一个安放血脉与精神的故乡。那个叫做丰集的地方，是迎候我全部今生的归处，也是故乡。它在祖坟、宗祠、家谱和亲人的怀念中，也在地久天长的时间岁月里。而新疆，是我和世界永恒温暖的相互拥有。
这是一场自家乡出发，最终抵达故乡的精神旅途。
家乡尽头是故乡，草木连接草木，天连接天，土连接土，死连接生。我接受故乡给予的一切，最终成了兵团热土上的一场风，一棵树，在地久天长的时间岁月中，成为故乡向家乡挪移的牵系。
现在儿子问我：“爸，我们是哪里人呀？”我望着他的眼睛，就像当年父亲望着我一样。我说：“你猜？”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笑着说：“我是新疆人，是兵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