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文苑】路松林 散文《 寒衣祭：又是一年秋深时》精华热点

一年光阴，弹指而过。去年寒衣节，我写下那篇怀念母亲的文章，墨迹仿佛还未干透；如今再提笔，竟又到了秋冬交替的当口——老历上节令已经入了冬，麟游的深山，秋色却还没收干净。寒衣节，本就是寄托哀思的一种方式——回家的路上，留着童年的印记，也留着对亲人的追思，怎能不叫人念起故土里的亲人？不知是年岁渐长的缘故，还是思念本就刻在骨血里，每到这个时节，那些尘封的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在脑海里一帧帧回放，清晰得连当年的风里带着什么气息，都分毫毕现。

父亲是2021年正月走的，享年七十九岁，比起母亲，算是高寿了。可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母亲——那个在我记忆里永远停留在五十多岁的母亲。记得有一回我从学校回家，母亲红着眼眶告诉我，父亲又动手打了她。那时的我年幼懵懂，既不懂如何安慰，也没有能力给她一点零花钱宽宽心，只能沉默着，把这件事囫囵咽进肚子里。那次见面后没过多久，母亲便因病去世。我迷迷糊糊地操持完丧事，亲戚们陆续散去，屋子里瞬间空得可怕。我站在院中，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咽不下，也咳不出。那些没来得及对母亲说的心里话，那些没能尽到的孝，就这样成了心头永远拔不掉的刺——一别之后，再也没有相见的日子。

儿子今年十岁了，过着半城半乡的舒适日子，没见过小麦破土时的嫩绿，也没见过牛犊刚出生时那湿漉漉的模样。而我十岁的时候，早已像个大人：在大队小学读书，每天放学后要赶着放牛、给猪割草、跟着大人犁地，晚上回来还要烧炕。那时的土炕是泥坯垒的，上面铺一张苇席，哪怕盛夏暑热，夜里也要烧一把火——一来防潮，二来能让劳累一天的大人睡得更踏实。安顿完这些杂事，我们几个小伙伴才能凑在一起玩一会儿。那时的作业少得可怜，一本语文、一本数学，在学校就写完了，傍晚便可滚铁环、打纸面包，有月亮的晚上还能捉迷藏。那时的农村没有电器，也没有电视机，黑漆漆的村子里，我们跑着、闹着，从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滋味。如今的孩子们几乎没离开过父母的视线，他们无忧无虑，生活、学习环境都优越，却受不得一点苦、吃不得一点亏。儿子唯一的优点，是心底善良。他嘴里时常念叨着爷爷，时不时问我："爷爷什么时候能给我托个梦啊？"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那天从邻村回来，他拉着我的手说："爸爸，能不能重新祭奠一下爷爷？我想给爷爷多烧点纸钱，好好祭拜他。"他没见过奶奶，和爷爷相处的日子也短，可在他小小的世界里，爷爷就是最亲的长辈。他还会委屈地问我："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爷爷奶奶，就我没有？"儿子的话让我想了很久。最终我决定，趁寒衣节回趟老家，杀一只羊，把村里还健在的父老乡亲都请来，一起吃顿饭、叙叙旧。自父亲去世后，我平时很少回村；借这次寒衣节，一来能了却儿子的心愿，二来也能和村里的老邻居聚一聚。我想，这或许是我能弥补对母亲那份遗憾的唯一方式了。

今年的寒衣节这天又恰逢周一，为了不耽误工作和上学，我和小妹商量后，把回老家上坟祭祖的日子定在了立冬当天——赶在入冬的当口，给走的人送一送寒衣。清晨的天色便阴沉下来，可山坡上黄叶映着红枫，层林尽染，倒还是深秋的样子；老历上分明立冬了，这山梁上的秋色却迟迟不肯收场，黄的红的一片，裹着新来的寒意，一时竟分不清是秋还是冬。回到老家，我张罗着生火、烧水、宰羊，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我蹲在灶前添柴，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也是这样蹲在母亲身边，看她往灶膛里塞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那时总以为日子很长，长到可以慢慢弥补，长到总有一天能好好对她说一句："妈，我带你去买衣裳，去看大海。"可如今，灶火依旧，人却再也见不到了，只能对着天空默默说一声对不起。乡亲们陆陆续续来了，几位多年未见的老人一进门就喊我的名字，拍着我的肩膀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他孙子都长这么大了，该多高兴啊。"我笑着应声，心里却忽然发酸，眼眶湿润，喉咙发紧，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临近中午，天上竟飘起了小雨，细细的，冷冷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谁在暗处无声地哭。我们一行人还是照常去了坟茔祭奠。儿子穿着一身干净衣裳，规规矩矩地跪在爷爷的墓碑前，手里攥着一沓纸钱，小心翼翼一张一张往火堆里放。火苗舔舐着纸钱，纸卷起来，又落下，灰白的纸灰打着旋儿飘向天空，被细雨打湿，又纷纷扬扬地落回坟头。他小声念叨着："爷爷，我给你送钱来了，你在那边别省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另外，希望你能尽快给我托个梦——我很想跟你说说水弹枪的事，还有我上次给你烧的纸手枪、手工做的手机，你都收到了吧？你保护好自己，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可想你了。"话音未落，眼泪又簌簌地掉了下来，砸在被雨水润湿的黄土上。

寒衣节烧的纸钱、纸衣和供奉的祭品，是世人跨越时空对亲人的思念，是对先辈的亏欠，是一生弥补不上的遗憾。我们守的不是迷信，是信仰，是心中那一份浓厚的孝道传承。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被细雨笼着，忽然明白：有些遗憾或许永远无法弥补，但有些牵挂，总得有人接着传递下去。母亲没等到我长大懂事，父亲没看到我真正自立，可如今儿子记得他们——这份思念，就是最好的告慰。

这场雨到底没有停。午后，它依旧细细地下着，把院子里的碗筷、门前的黄土、远处层林尽染的山坡，都笼在一片湿漉漉的凉意里。乡亲们陆续散了，我送他们出门，回头望一眼空下来的院子，只剩几只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在檐下静静淋着雨。入夜了，雨声还没歇，淅淅沥沥地敲着屋瓦，一声连着一声，像是有人在暗处絮絮地说着话。我独自立在窗前，听着这从中午一直下到深夜的雨，心里依旧空落落的，可那种空，不再像从前那样沉得让人喘不过气——这场不停的小雨，倒像是替谁把攒了许久的话，一句一句都说了出来，把那颗悬着的心，温柔地托住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