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金黄，千年守望
文/卢崇福
今天的西安，天透亮得不像话。瓦蓝瓦蓝的天上，连一丝云彩都舍不得挂，像是被谁用清水洗过几百遍似的。早上九点，我们一家从北辰东路驱车往长安区走，车窗外的阳光哗啦啦地洒进来，照得人心里暖融融的。姑娘前两天就在网上预约好了，说要去古观音禅寺看那棵一千四百年的银杏树王。老伴坐在旁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望着窗外，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不到十二点，车就开到了罗汉洞村附近。可还没见着寺院的影子，先看见的是乌泱泱的车和人。本来就不宽的两车道，被堵得水泄不通，车子挪得比蜗牛还慢。老伴着急，我也着急，可急也没用，这满街的车和人，仿佛全西安的人都赶在今天来看那棵树似的。好不容易在路边寻着个私人停车场，指挥调度的大哥扯着嗓子喊我们往里拐，总算把车安顿下来。
下了车，站在乡间马路上，前后左右都是车，像一条凝固了的河。我拉着老伴的手，在车流缝隙里穿来穿去。走了大约五六百米，远远就看见墙角下一条上百米长的队伍，弯弯绕绕地缩在那儿，一动不动。打听了一下，原来都是等着检票进寺院的。我让老伴慢慢走着，自己快步跑到队尾站定，回头一看，老伴还在人群里慢悠悠地挪，脸上倒是一点不急的样子。
队伍两旁，当地居民摆开了摊子。柿子红彤彤的，堆得像小山，拐枣一束一束扎着，样子怪模怪样，可据说甜得很。还有个年轻人支了个小摊，卖“半日闲咖啡”，招牌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倒有几分野趣。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混着柿子的甜香和咖啡的苦味，热闹得叫人忘了是来排队的。我小声跟老伴说：“这阵仗，比清明上河图还热闹呢。”老伴看着我，笑笑，还是没说话。
就这么排着。从十二点多，一直排到下午两点半。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影子一寸寸地挪。队伍里有人刷手机，有人啃面包，有个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睡着了，口水淌了大人一脖子。我和老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这棵树到底什么样，说李世民当年是不是真在这儿种过树，说着说着，倒也不觉得时间难熬了。
终于挨到了检票口，工作人员拿着手机一个个核对预约码，查验过关，我们随着人流一寸一寸地往寺院里头挪。过了门，穿过一条低矮的砖窑洞，洞里头昏暗潮湿，台阶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人贴着人，肩并着肩，前头人的背包几乎贴在我脸上。老伴在后面拽着我的衣角，我回头看她一眼，她冲我点点头，意思是没事，走吧。
出了窑洞，眼前豁然一亮。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满树金黄。像是谁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收拢来，挂在了一棵树上。那金黄浓郁得化不开，亮堂堂地照着，把半个天都映成了暖色。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枝枝杈杈伸向四面八方，叶子密密匝匝地挤着，风一过，哗啦啦地响，洒下几片碎金来。树下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金黄绵软，踩上去悄无声息的。再往远看，秦岭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好像也被这棵树染了一层金边。
这就是那棵一千四百年的银杏了。树干粗得吓人，我试着合抱了一下，胳膊张到最大，也才搂了不到三分之一。树皮上沟壑纵横，深深浅浅的纹路里藏着不知多少风雨。可抬头看那枝头，叶子茂盛得跟年轻小伙子似的，一点不服老。听说这树高二十一米，冠幅十九米，是陕西省的特级古树名木。数字我记不太清，可站在它面前的那种感觉，我记清了——就觉得人怎么这么小呢，树怎么这么大呢，时间怎么这么长呢。
参观的队伍绕着树缓慢地走，一圈又一圈。大家都很安静，没什么人大声说话。有人双手合十，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就那么仰着头看，脖子酸了也不肯低下来。我也站定了，双手合十，闭上眼，替家里人默默祈了福。老伴在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把围巾摘下来了，攥在手里，也闭着眼。
睁开眼的时候，我又看了看那棵树。忽然觉得，它不只是一棵树了。
它是一千四百年的光阴。从贞观年间活到现在，唐朝的月亮照过它，宋朝的雨淋过它，明清的风吹过它，它都一声不吭地受着，长着，把根往地底下扎，把枝往天上伸。雷劈过它，虫蛀过它，有一年大雨积水差点要了它的命，可它还是活过来了。这人世间改朝换代，沧海桑田，它就在这儿站着，一年一年地黄，一年一年地落，一年一年地又长出新的叶子来。
它也是中华民族的脊梁。你看它那树干，虽然老皮糙裂，可内里硬挺挺地撑着那么大一片天。风雨来了不弯腰，霜雪压了不低头，一年一年就这么站着，站着。咱们这个民族不也是这样么？几千年走过来，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没经过，可脊梁骨从来没弯过。这棵树啊，上苍给了它灵魂，让它成了咱们这个民族的念想。老百姓来看它，不光是看景，是来看一种精神头——看那生生不息、坚韧不拔的劲儿，看那千磨万击还坚劲的骨气。
我在树前站了很久。树上的叶子还在簌簌地落，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轻轻巧巧地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游人的肩头，落在我和老伴中间。老伴伸手接了一片，夹进了随身带的小本子里。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四十年前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她也爱在书页里夹树叶。那时候她还是个扎辫子的姑娘，现在头发白了，可夹树叶的习惯没变。
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柔和下来了。寺院的红墙黛瓦在夕照里显得格外安静，远处的终南山像一幅淡墨画，静静地挂在天边。老伴挽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我问她：“累不累？”她摇摇头，说：“值了。”就俩字，可我听懂了。
是啊，值了。排了那么久的队，挤了那么久的人，走了那么远的路，就为看一棵树。可这棵树，它不光是一棵树啊。它是长安的魂，是唐时的月，是咱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那口气。一千四百年了，它站在终南山脚下，站成了中华民族的一根脊梁。
上车的时候，我又回头望了一眼。寺院隐在暮色里，看不见树了，可我知道它在。明年秋天它还会黄，后年还会黄，一千年以后还会黄。只要树在，那股劲儿就在，咱们民族那根脊梁，就永远挺得直直的。
【作者简介】卢崇福，笔名石路，中共党员，高级政工师，长庆油田退休干部。曾发表国家级论文60多篇，部分论文收录中国核心期刊（遴选）数据库；发表新闻稿数千篇，部分载于《人民日报》作品定制网。获石油系统新闻宣传特别贡献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