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回信
焦丽苹
昨天，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的雨，云压得很低，像谁把一床旧棉被摊在天上，懒得收。今天却放了晴，一早起来，窗玻璃上跳着碎金子似的光。
车往山里开。路两旁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打着旋儿，不急着掉下来，像舍不得什么。山东福寿园在老远就能看见，层峦叠嶂中一片青灰的墓碑，安安静静地卧在幽静的山谷里。老战士纪念园的那片松柏尤其绿，绿得发黑，沉甸甸的，把天都衬得高了些。
我们把鲜花摆好。白的菊，黄的菊，还有几枝康乃馨，母亲从前喜欢的那种粉。鸡鸭鱼肉是昨天备下的，点心挑了他们爱吃的几样，水果洗得干干净净，酒是父亲喝惯的牌子。母亲爱喝的茉莉花茶也沏上了，还烫着。
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石板，凉意从裤管渗进来。可心里是热的。
父亲，母亲，我们来了。
这话在心里转了千百遍，说出口却轻得很。像小时候放学回家，推开门喊一声“妈”，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只是如今没人应了。没人应，还是要喊的。
姐姐先开的口。说家里都好，说俩外孙都长大了，一个考上了重点高中，一个也是小学三年级学生了，都很省心也优秀。说小妹的女儿今年考上了山大的研究生。我接着讲，讲家里的事，讲大家今年体检结果都比去年强些，讲我自己今年放任自流，胖成了球。说着说着自己笑了。姐弟几个，跟父母心无芥蒂地唠着嗑，像从前一样，说着说着间或还不忘跟爸妈开个玩笑，大家眼中的笑都闪着泪光。
父亲，您走那年，你的孙子才上初中。您大概想不到，他如今已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的博士了。母亲，您最疼爱的大外孙，今年也当选国际组织某专业委员会的副主席。外孙女女婿，也晋升受聘为大学副教授。读重点高中的重外孙大宝，性格沉稳内敛，二宝性格古怪精灵，都彬彬有礼、长得玉树临风，学习也都很不错。咱家这些孩子，念书的念书，做事儿的做事儿，一个比一个争气。您二老要是还在——
话到这里，咽住了。
山风过来，松针簌簌地响。像有人在叹气，又像有人在笑。
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他说他两岁没了爹娘，被亲戚一路从东北背回山东老家 ，被远房奶奶收养，吃着百家饭，穿着补丁衣，冬天脚上没鞋穿，放牛的时候把脚踩进热牛粪里取暖。母亲呢，六岁也成了孤儿，寄人篱下，天不亮就得爬起来砍柴打猪草，赤着脚，腿上磕碰得长满了脓疮。两个苦水里泡大的孩子，后来成了家，生了我们姐弟几个。好几个孩子，在那个年月，吃饭都是问题。
可他们从没让我们饿过。父亲下班回来，一双像魔术师的手，总能变戏法样地变出一些好吃的分给我们，或一人几颗花生米，或一人一颗糖果。母亲把旧衣裳改了又改，穿在我们身上，干干净净的，却从不让人看出窘迫。他们没念过多少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他们教我们——人穷不能志短，答应人家的事，砸锅卖铁也要做到。吃饭时长辈先动筷，路上见了长辈要主动问好。人家的东西再好，不许眼馋。
这些话，他们不常说。他们只是做。做着做着，我们就看会了。
如今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大都退休了。各家的小日子，说不上多富贵，可都踏实。孩子们也争气，博士后、博士、硕士，一个赛一个地往上走。外人看着光鲜，其实我们知道——那些年，父母在煤油灯下缝补的夜晚，在菜市场为一毛钱讲价的清晨，在领着我们去孤儿院做义工的某个白天，在颐养天年的日子里为照看孙辈们付出的心血与流下汗水的一个个瞬间，才是这个家真正的根。
根扎得深，树才站得稳。
我们把酒洒在碑前。酒液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像那些年他们为我们做的事，一件一件，都化进了日子里，看不见了，可日子还在长。
小弟蹲下身，用湿纸巾擦拭墓碑上父母的照片。照片有些年头了，颜色泛黄。父亲笑得憨厚，母亲抿着嘴，眼睛里有光。小弟擦得很轻，像小时候母亲给他擦脸。擦着擦着，他低声说：“爸，妈，你们放心吧，我们姐弟很团结，大家庭很和睦。”停一停，又说：“我们都会好好的。”
风把一枚松针吹到他的头上上。他没去管。
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其实是在做一道减法。父母在，你永远是孩子。父母不在了，你就成了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前面再没有人替你挡风了。可你也得站直了，因为后面还有小的。
这就是传承吧。不在什么家训里，不在什么牌匾上。就在这一跪一拜里，在这一句一句的家常话里。他们活在我们身上，我们活给孩子们看。
下山的时候，太阳斜照着。光从松枝间漏下来，一地碎影子。我们走得很慢，谁也没催谁。姐姐忽然说：“咱爸咱妈要是看见这一大家子，不定多高兴呢。”小弟接话：“那肯定得再喝两盅。”大家都笑了。
笑声在山谷里荡了荡，没有回音。可我觉得，有人听见了。
那松柏还绿着，那山谷还静着。山不言语，可你知道它在。就像有些人，不在了，可你觉得他们还在。在每一个你想起他们的时候，在每一个你做事对得起他们的时候。
这，就够了。
【作者简介】
焦丽苹，笔名流苏。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金融作协、中国金融文学艺术社、山东省作协、山东散文学会、山东省写作学会、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签约作家，山东省"老年阅读推广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爱情是款化妆品》两部。获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青未了散文大赛、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齐鲁悦龄杯、泰山杯征文大赛和山东省摄影短视频大赛、都市头条•济南头条“竹庐文艺奖”十大散文家等奖项。作品散见《经济日报》《农民日报》《金融时报》《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文学》《金融文化》《金融文坛》《时代金凤》《少年文艺》《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山东青年报》《山东广播电视报》《诗意人生》等报刊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