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源矿山面包诗的具象、意象与语言的筋骨
——【矿山面包文化主题征文作品集】（二十八）期诗歌选评
文/静川
辽源矿山面包的诗歌写作，面对的是一个几乎“不可写”的题材。面包太软，煤太硬；甜太轻，黑太重。一个写作者如果只停留在“面包香甜”“矿工辛苦”的表层抒情，很容易滑入颂歌的惯性。但这一期作品之所以值得认真对待，恰恰在于其中一批诗人拒绝了大词，他们把手伸向铝饭盒底下的坑、票根上的油印、黑牙齿咬开的面包截面，用这些微小的、硌手的具象，去撬动一座煤城七十年的重量。
帕慕克说，一座城市的记忆藏在它的“呼愁”里——那种集体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与眷恋。辽源的“呼愁”，不在井架锈蚀的轮廓里，而在一块面包掰开时掉下的渣里。
一、具象，让历史落在可以触摸的平面上
吴亮彬《铝饭盒》的写法值得细看。他没有写“父亲为矿山奉献一生”，而是写一只饭盒：盒底有三个坑，是矿车磕出来的。
他从不让我擦。
他说那是记号：
有了这三个坑，这盒饭才算他的。
三个坑。这个具象妙就妙在它擦不掉。名字可以被擦掉，工号可以被注销，但矿车磕出来的凹坑擦不掉。“记号”一词因此有了双重重量：它既是矿工在庞大工业体系中辨认“哪一个是我”的微弱证据，也是一个父亲在儿子面前守护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执拗。全诗的高潮不在任何抒情句里，而在“打开是空的/可每一次打开，屋子里总有一点甜”。空饭盒里怎么会有甜？说不通，可诗就是从这里通的。
北言《枕头面包》处理的是同一个逻辑，但更狠：枕头里不装睡眠，装的是
一个父亲从地底省下来的白。
“从地底省下来的白”——“省”是动词，也是全部矿工家庭经济学的缩影。面包的“白”对应煤的“黑”，而“省下来”三个字让“白”不再是颜色，而是一种从黑暗的牙缝里抠出来的、可供传递的剩余。孩子站在磨盘旁远远就笑了，不是因为父亲回来了，是因为“白”回来了。这比任何“父爱如山”的修辞都准。
二、意象的炼金：煤与麦的互文结构
这期诗人有一个共同的自觉：把煤和麦从两个物理事实，变成一对可以互相解释的意象。吴亮彬《麦子是今年的阳光》给出了一个简洁而有力的公式：煤是三亿年前的阳光，
被压黑，被压实，被压得不会说话。
麦子是今年的阳光，
还热着，还肯弯腰。
“三亿年前的阳光”和“今年的阳光”构成时间轴上的两极：一端是被地质时间压到失语的储能，一端是还在生长的、柔软的补给。煤的“不会说话”与麦的“肯弯腰”之间，是一种残酷的对称——地底下的沉默喂养了地面上的柔软。而“肯弯腰”三个字尤其好：它既写麦穗，也写那些在井口接过面包时低下头的人。
何振发《黑与白的对话》把这组互文推到了极致：你被挖出时是坚硬的，我出炉时是柔软的
你燃烧时是红色，我消融时是白色
四行诗，六个形容词，把煤与面包的物性对立提炼成了一场没有胜负的对话。但真正让这首诗站住的是下一句：“我们是黑暗胸腔里两粒互为倒影的萤火。”萤火——不是火炬，不是矿灯，是随时会灭的、微弱的、但还在亮的东西。矿工和面包在八百米深处互为倒影。面包在这里不是被送下去的食物，它更像是地面对地心的一次回应。
三、语言的筋骨，名词与动词的咬合
矿山面包诗最见功夫的地方，是用动词逼迫名词交出重量，而不是靠形容词堆砌情绪。
吴亮彬写矿工吃面包：“黑牙齿咬开一块金黄，像煤层里裂出一道晚霞。”“咬开”是动词，粗粝、直接；“裂出”也是动词，带着地质断裂的力度。两个动词之间，“黑牙齿”和“晚霞”被强行焊接在一起，读者来不及问“黑牙齿怎么能咬出晚霞”，画面已经成立。这个焊接之所以不显得造作，是因为“裂”字把“晚霞”重新拉回了煤层的语境：它不只是一个美丽的比喻，它是从黑暗内部长出来的光。
刘邦伟《老酵母的新活法》在口语的平实中完成了一次漂亮的语言手术：非遗不是写在纸上的
是攥在手里的
手停了，面就死了。
“攥”这个动词，比任何“传承”“守护”都更有身体感。它不优雅，甚至有点粗暴，但它诚实。非遗不是被“保存”的，是被一双有老茧的手“攥”住的——手一松，面就没了呼吸。刘邦伟整组诗的语言策略就是用这种“不漂亮”的动词去抵抗“漂亮”的修辞：爷爷“把炉膛的耐火砖敲掉两块”，孙子“加了一块铸铁板”，没有一句“匠心传承”，但传承已经在动作里完成了。
黄淋栩《保健餐编号047》则展示了另一种语言纪律：饭盒沿着罐笼下降
三百米，五百米，八百米
每下降一百米
面包的体温就降一度
数字和度量在这里不是装饰，它们是矿工身体对空间的精确感知。面包的“体温”被下降的米数标定，读者跟着数字往下走，直到“刚好凉到/能直接塞进嘴里”。他没抒情，只报数字，数字报完，抒情自己就到了。
四、金句的位置，在“甜”与“苦”之间
这期作品里反复出现一个结构性的顿悟：面包的甜，只有在被煤的黑彻底浸透之后，才配得上被称为甜。
吴亮彬《老矿工口述》里，老矿工说：“那么黑的活儿/怎么配得上那么甜的粮。”叙述者回答“配得上”，老人“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很久，像含最后一口面包”。这是整期诗歌中最安静也最沉重的一处。“配得上”三个字不是赞美，是一次迟到了几十年的确认：那些黑到只剩一双手在挖的日子，终于在“甜”里得到了承认。
刘邦伟写“井下八百米”面包的“苦”卖得最好，买的人是“没下过井的年轻人”，“但想尝尝那种苦”。这里有个微妙的反讽：当年矿工吃面包是为了抵消苦，今天年轻人吃“苦”是为了接近一段他们错过的历史。但诗人没有停在反讽上，他咬了一口，说“苦，但回甘”。回甘——这个味觉词拯救了整首诗，也概括了辽源矿山面包诗的总体精神姿态：它们不回避苦，但拒绝把苦变成唯一的真相。
五、面包作为记忆的器官
这期作品发到评论家协会理事群后，辽源文联主席苏敏读罢说了一句：“面包诗越写越有味道了。”这句话看似朴素，却恰好点中了这一期选评的关键——“味道”在这里不是形容词堆出来的甜，而是具象有了嚼头、意象有了回甘、语言有了筋骨之后，自然渗出来的那一点东西。苏敏说的“越写越有味道”，其实也是“越写越有嚼头”：铝饭盒底下的三个坑、黑牙齿咬开的那一块金黄、攥在手里的老面、编号047的保健餐，这些细节不是用来装饰主题的，它们是可以被牙齿咬住、被舌头辨出层次、咽下去之后还在胃里停留片刻的。评论一首诗有没有“味道”，标准很简单：读完能不能记住一个动作、一个物件、一个让人停下来的句子。这一期里，“打开是空的/可每一次打开，屋子里总有一点甜”是味道，“手停了，面就死了”是味道，“苦，但回甘”也是味道。
这期诗歌最可贵的地方，是它们没有把矿山面包写成一座纪念碑。纪念碑是冷的，面包是软的；纪念碑让人仰望，面包被人掰开。当吴亮彬写“立一块面包就够了”，当北言写“枕头里不装睡眠，装的是父亲从地底省下来的白”，当刘邦伟写“手停了，面就死了”，他们共同在做一件事：把面包变成一个记忆的器官——它不解释历史，它让历史在掰开的截面里重新呼吸。苏敏那句“越写越有味道了”，放在这个意义上读，就不只是对一期作品的肯定，而是对一条写作路径的确认：辽源的面包诗正在从“写面包”走向“用面包写”，从题材走向方法，从颂歌走向记忆的器官。
布罗茨基说过，诗歌是对具体之物的忠诚。辽源的这些诗人用铝饭盒的凹坑、黑牙齿上的金黄、攥在手里的老面，完成了一次对“具体”的忠诚。而忠实的尽头，是那座曾经只会“往外掏东西”的城，第一次学会了“往回收”——收回光，收回甜，收回自己丢掉的那口气。苏敏说“越写越有味道了”，味道的尽头，大概就是这口气重新回到面里、回到诗里、回到一座城的舌根底下，苦过之后，还在回甘。
吴亮彬的诗
第一首《地心归来的甜》
从六百米的地心升上来的人，
先看见天，后闻到甜。
风把井口的煤尘吹开一道缝，
缝里是麦子——
不是面粉，不是面包，
是麦子，站在秋天里的那种。
他的牙齿还是黑的。
黑牙齿咬开一块金黄，
像煤层里裂出一道晚霞。
他吃得慢，
因为井下的时间是按秒算的，
而这一口，他舍得按年算。
甜从舌尖漫到耳朵后面，
漫到被安全帽压出一道沟的额头上。
他忽然想起，麦子也曾在黑暗里待过——
种子在土里，不见光，先生根，
和他一样。
第二首《铝饭盒》
一只铝饭盒，在柜子顶上放了三十年。
盒盖被磨得发亮，像一小块月亮，
上面刻着我父亲的名字和一串工号——
那是矿上的规矩：东西会丢，
名字不会。
盒底有三个坑，是矿车磕出来的。
他从不让我擦。
他说那是记号：
有了这三个坑，这盒饭才算他的，
别人拿去，也吃不出那个味儿。
后来他升井，
走过缝补过的巷道，
走过变薄的煤层，
走过一座城市漫长的转身，
只带回来这一只铝饭盒。
打开是空的。
可每一次打开，
屋子里总有一点甜。
第三首《面包票》
一张纸，比蝉翼厚，比心事薄。
上面印着斤两，也印着尊严。
攒够了票，才有资格去换——
不是换面包，
是换一个做父亲的资格：
把一斤的圆，掰成四份。
孩子们蹲在门槛上等。
最小的那个，把落在衣襟上的渣
一粒一粒拈起来，
仰头，拍进嘴里，
然后把手指嘬了三遍。
票根被母亲收在铁盒里，
像收着一张没兑现的天亮。
第四首《麦子是今年的阳光》
煤是三亿年前的阳光，
被压黑，被压实，被压得不会说话。
麦子是今年的阳光，
还热着，还肯弯腰，
还愿意被人磨成粉。
一个从地底挖出来，
一个从土里长出来，
它们在辽源相遇，
相遇在一只面包炉里。
于是有了这样的下午：
黑的风，黄的香，
一座曾经只会往外掏东西的城，
第一次学会了往回收——
收回光，收回甜，
收回自己丢掉的那口气。
第五首《老矿工口述》
我问他井下黑不黑。
他说：黑。
黑到你以为自己被收走了，
只剩一双手在挖。
再问：那你怎么知道天亮了？
他说：听罐笼，
听风，
听肚子。
他说面包是甜的，
甜得没道理——
那么黑的活儿，
怎么配得上那么甜的粮。
我说，配得上。
他笑了，牙是黑的。
他把这句话
在嘴里含了很久，
像含最后一口面包。
第六首《麦香铭》
不必立碑。
立一块面包就够了：
它软，
经不起三亿年的压；
它甜，
甜得不像一座产煤的城。
可它记住了所有该记的——
苏联专家的皮靴，
保健餐的规矩，
铝饭盒底下的坑，
面包票背面的油印，
还有那只在井口站了很久的手，
把它掰开时，
那一小蓬金黄的、带热气的、
不肯灭的光。
麦香不响。
麦香一直亮着。
大地的体温（组诗）
作者／孙海
1.
煤尘漫过竖井脚手架，啤酒花还在面盆醒着
苏联面包师的手势，落进麦粉
大烤炉闷上个把时辰
那些年白面见了底，引子没空过
下井前，一人一块大方块
几十个工友切开岩层，嘶吼声里
用嵌黑的指尖，掐下一口
闭眼，咀嚼。余下的揣进工装口袋
巷道深处，灯影铺开
炉膛的温度，像火种
埋进西安矿的脉
2.
风翻过矮墙，他正擦洗风钻
煤垢未净，耳朵先听见下班的哨响
擦手，掸工装，拍净肩头煤粉
油纸里的面包，比上月领的暄软
和工友结伴归来，脚步沉，话不多
生怕磕掉酥皮
远处，家里炉火正旺
他仰头，等着院里飘来炊烟
手掌摊开，指节老茧裂了又长，像井下坑木
兜住舍不得吃的半块
3.
坐在旧矸石堆上，听绞车低鸣
一块面包躺在油纸里，漫开酸甜
女人倚门，不说话
心里默数是谁夜班熬到拂晓
谁在岩层下敲帮问顶
荒草朝井口弯腰
孩子哭了，盼父亲带回一口念想
而巷口第二家的灶台，早已凉了三年
落霞铺在膝盖上
伸手，怎么捧都捧不完
4.
黑潮把一座煤田托在掌心，沉甸甸
左手老竖井，右手新烤房
师傅立在案前，守着那盆老面
发、醒、入炉，一回回重复
香气凉得慢，回味久
风钻进旧厂房，也钻进新的门店
他望向城市，矿山面包越过旧时光
漫向街巷。竖井封了，牌子没摘
新烤房的第一炉出炉了，后辈接过
那块还烫着的
老味道
面包，辽源矿山的生命之源（组诗）
作者／何军雄
一、
温情暖意。填充着旷工的肠胃
辽源矿山面包的醇香美味
享誉煤矿内外。口感独特
文化符号，犹如茶的异香四起
升腾在矿山致美的家园里
蕴含无限能量，以盛大的口味
占据着所有矿工的骨髓和神经
坚守奉献，缔造矿山的形象
从口中遗失的辽源矿山面包
重新捡拾，味觉为其著书立传
二、
辽源矿山面包治愈了矿山的
贫瘠和落后。精神载体
制止了久咳不愈的顽疾和病痛
辽源矿山面包，直达灵魂的境地
贯通着无数旷工的肠胃和口感
倍感亲切，犹如家园的温馨
心灵鸡汤一般，彻夜为之动容
辽源矿山面包，内心升腾的动感
触摸着矿山发展与兴盛的动脉
用面包的浩瀚，打通矿山经络
三、
生活在甜美中抒情雅致
辽源矿山面包，旷工的本色
沿着冬日的末梢神经依次攀升
辽源矿山面包，享誉矿山
填补了所有旷工盛大的好奇心
以文化的大餐，喂养着灵魂
让久违的饥饿不再受风餐露宿
辽源矿山面包，人间烟火
用一阙春辞，勾勒整个的春景
从山间弥漫的风将矿山吹拂
四、
美味十足。用面包承载矿山辉煌
井下保健餐，就是矿山走向成功
的法宝。丝绸一般醇美细腻
光辉成辽源矿山的一颗璀璨明珠
响彻在矿山的府邸，诗意辽远
和着时代进步的足迹一起前行
一种幸福，途径辽源矿山
构筑成温馨家园不可磨灭的火种
以面包，驾驭时代的宏伟蓝图
从而让一款美食伫立于矿山巅峰
五、
工矿民生。辽源矿山面包的能量
汇集成一部时代的典藏或史册
用面包的清凉，为其解风寒
让矿山的脾胃肝脏不再干渴
化解心灵困境，辽源矿山面包
碧波着一座矿山远古的青春年华
辽源矿山面包的功效，和旷工一起
并进。荡漾在内心的贪婪和味觉
辽源矿山面包开启生命的航线
和城市文脉文化的韵律逐一散开
矿山面包，辽源的味道（组诗）
作者／刘义
1.麦香初绽
建国初期的晨曦
照亮了辽源煤矿的热土
苏联援建的图纸
在车间里铺展
机器的轰鸣
奏响了工业建设的序曲
矿山面包
就在这浪潮中诞生
一缕麦香
飘过厂房，飘过矿井
飘进矿工们的心房
那是奋斗的味道
是希望的芬芳
2.岁月荣光
七十余载，矿脉流淌
面包的麦香，从未消散
它承载着岁月的荣光
见证了一代代矿工的坚守
井下的黑暗
被面包的金黄照亮
繁重的劳作
被麦香的温暖抚慰
每一个班次结束
咬一口面包
疲惫便烟消云散
幸福感涌上心头
3.工匠精神
矿山面包
是工匠精神的结晶
面粉的选择
发酵的时长
烘烤的温度
每一道工序
都凝聚着匠人的心血
师傅们手把手传授
徒弟们心领神会
这份技艺
在岁月中传承
在坚守中升华
每一只面包
都是一件艺术品
都是一份匠心的承诺
4.班组温情
面包房里
炉火正旺
班组兄弟姐妹
围坐在一起
分享着刚出炉的面包
笑声，在厂房里回荡
温情，在麦香中弥漫
这里没有陌生人
只有并肩作战的战友
面包，不仅是食物
更是情感的纽带
是班组温情的象征
5.家国情怀
矿山面包
承载着家国情怀
矿工们用汗水
浇灌着工业的花朵
他们用双手
托起国家的希望
面包的金黄
是矿工们朴实的底色
麦香的醇厚
是矿工们深沉的爱
他们默默无闻
却为国家的建设
奉献了青春和热血
6.乡愁记忆
岁月流转
矿工们老去
面包的麦香
却永远留在记忆里
离开辽源的人
无论走到哪里
都忘不了矿山面包的味道
那是家乡的味道
是童年的味道
是母亲的味道
咬一口面包
乡愁便涌上心头
辽源的矿山
辽源的厂房
辽源的兄弟姐妹
都化作麦香在梦中萦绕
7.尾声，永恒的味道
矿山面包
是辽源的文化标识
是矿工的集体记忆
它见证了工业建设的辉煌
承载了矿山奋斗的精神
七十余载
麦香依旧
它将继续传承
继续温暖一代代辽源人
无论岁月如何变迁
矿山面包的味道
永远是辽源人心中
最柔软、最温暖的乡愁
麦香里的黑脉（组诗）
作者／北言
面包票
长条状的纸片，攥在乌黑的手掌里
变形了，一条被反复折叠的巷道
窗口很小。探进去的除了手
还有一张只露出白眼仁和牙齿的脸
面包师不说话。他数纸片
像数煤块，数那些从地下运上来的
沉默的、带棱角的东西
啤酒花在面团里发酵了八个小时——
八小时，足够一个人在地底走完
从黎明到黄昏的全部路程
纸片递出来。面包递出来
煤屑和麦香在同一个窗口交换了位置
天轮还在转。纸片上的字有些模糊
枕头面包
矿工们叫它枕头。长方形，沉甸甸的
一个刚从井下带上来的梦
二分之一给一线，三分之一给辅助
刻在食堂的墙上
也刻在每一张被煤尘磨钝的脸上
有人舍不得咬。把它裹进手帕
塞进上衣最里面的口袋
贴着肋骨，让它贴着心脏跳动
黄昏，穿过矿区高低不平的土路
孩子站在磨盘旁的石头上
远远就笑了。枕头里不装睡眠，装的是
一个父亲从地底省下来的白
啤酒花
它先于面包存在。在面团里
在黑暗的、温热的、缓慢的呼吸里
它把自己打开。一种苦
被糖和盐驯服之后
变成另一种东西：松软，绵密
像煤层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光
西伯利亚带来的不只是技艺和寒冷
还有一种，让时间变慢的方法
八小时冷发酵。面团在沉睡中
长出细小的、看不见的孔洞
那些无声的，支撑着
整个地层的柱子。啤酒花没有什么花语
它只让面包记住自己是从哪里来
面包窗口的光
面包房的窗口比矿井口小得多
但里面的光不一样。光是黄的，温的
带着甜味
照在一排排刚出炉的面包上
外面的光是白的。矿灯，天轮，路灯
照在沾满煤粉的棉袄上
一只乌黑的手伸进来，又一只
窗口没有自我的方言
只负责交换：纸片进去，面包出来
光在走廊里蹿来蹿去
窗口很小。但它认得每一只手
冬日的余温
父亲把面包掰开的时候
碎屑掉在炕沿上。孩子用手接住
一粒一粒，送进嘴里
地窖里的大白菜码得整齐
小平房的烟囱冒着白烟
炕烧得很热
带着井下和巷道深处
掌子面石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余温
父亲不吃。他看着孩子吃
他刚刚从地底上来，身上还有
另一种味道——
煤，汗
沉默的，不需要被说出来的那种味道
面包凉了。余温还在
老酵母的新活法（组诗）
作者／刘邦伟
一、改良
大刘师傅的孙子把电烤箱搬进面包房
爷爷蹲在门口抽了三天烟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第四天他站起来
把炉膛的耐火砖敲掉两块
说，留个底火
电烤的面没有魂
得让面坯挨着地气
新面包出炉
表皮脆，内里松
年轻人说好吃
爷爷掰了一块嚼了嚼
说，还差点
差那三十度的狠劲
孙子加了一块铸铁板
蓄热的
炉温曲线调了十七遍
第十八遍
爷爷点了头
老手艺没死
是换了一副骨头
二、品类
原来的矿山面包只有一种
黑，硬，咸
像矿工的脸
现在货架上摆了八款
全麦矿块，焦糖煤层，红豆矸石
最贵的一款叫"井下八百米"
用了荞麦和黑麦
发酵时间跟当年一模一样
三十六个小时
有人问，这能卖出去吗
老板说，你尝尝
买的人说，苦
老板说，对，苦才对
不苦的面包
配不上挖了一辈子煤的人
后来"井下八百米"卖得最好
买的人不是矿工
是城里来的年轻人
他们没下过井
但想尝尝那种苦
三、非遗
申报材料写了三稿
第一稿写工艺
专家说太浅
第二稿写历史
专家说太散
第三稿大刘师傅自己去了
啥也没带
就带了一个面盆
他在会议室揉了一块面
手上全是老茧
每一个动作都有年份
揉、醒、揣、擀
四十分钟
面在他手里像活的
专家不说话了
最后批了四个字
活态传承
大刘师傅回来跟孙子说
非遗不是写在纸上的
是攥在手里的
手停了，面就死了
四、IP
文旅公司的人来了
说要打造矿山面包IP
大刘师傅听不懂
孙子翻译：就是给面包找个形象
设计稿画了一只戴矿灯熊
大刘师傅看了直摇头
说不像
我们矿上的人不是这个样
最后定稿的形象是个老头
穿工装，戴柳条帽
手里举着半块黑面包
眼睛眯着
跟升井看天一个表情
名字叫"老矿"
商标注册下来那天
孙子给爷爷看
爷爷说，像我
孙子说，就是你
五、文旅
面包房搬进了矿山记忆街区
隔壁是矿工纪念馆
对面是老绞车遗址
游客买完面包
顺道去纪念馆转一圈
出来眼眶红红的
再咬一口面包
说，这面包有故事
讲解员是新招的大学生
背了一肚子史料
但游客最爱听的
是她讲自己爷爷下井的事
讲保健餐怎么发
讲铝饭盒怎么传
她说，面包是入口的
历史是入心的
先吃了，才听得进去
面包房的游客停留时间
比纪念馆长二十分钟
因为面包能尝
历史得品
六、产业化
订单从本地到了省城
从省城到了线上
一天发三百单
冷链车停在门口
面包装进定制的铁盒
盒子上印着矿灯和麦穗
有人建议开连锁
孙子没答应
说，炉子就这一口
面只能手工揉
一天最多出两百个
多了就不是那个味了
爷爷听了没说话
晚上自己把那口老砖炉又修了一遍
加了层保温
说，能再多出五十个
产业化不是无限复制
是让每一口都还是那个口
让买的人知道
他吃到的
跟三十年前升井的矿工
咬的是同一块面
七
我站在新面包房门口
老砖炉和电烤箱并排立着
一个烧焦炭，一个通电源
像两代人站在同一个屋檐下
大刘师傅的孙子在揉面
手法跟爷爷一模一样
只是手上没有茧
他说，茧会有的
风从老井口那边过来
带着煤屑和麦香
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过去
哪个是现在
我买了一块"井下八百米"
咬了一口
苦
但回甘
像这片土地
像这些人的命
烙在辽源的底色（组诗）
作者／诸宇璨
01
无声的祈盼
始于我们升井的一刻
沉甸甸的喘息
黑黝黝的面庞
延伸矿脉下的矿脉
暗河外的暗河
热浪扑面
麦香的升腾
漫过雪原
风镐掘进的回响
此刻如心跳
持续振响在穹顶
在我们舌尖
我们凝视烤盘的阵列
每一个厚实的脆壳
都比煤更加炽热
都比铁更加安稳
谷物中的倔强
炉膛中的光芒
迸然而发
炉火的巍峨
融化冰霜
烈焰可以升温
在风雪交加的矿区
把我们揉成一块面
在无声的祈盼里
重新发酵
02
面对深井
面对巷道的小风口
面对满炉通红的炭火
几代悲欢系于一炉
系于粗糙的老面盆
谁在揉捏
谁在守候
谁在研读发黄的俄文图纸
谁在扬起面粉
谁在翻转沉重的手腕
让滚烫滚烫的酸香
穿过苏式的红砖房
穿过洗煤塔
穿过辽源矿区
谁真的洗去手上的煤灰
任凭黑白在指尖交汇
谁衣兜里一直揣着的口粮
一点一点焐热归途
03
下井最深的
肯定是汉子
盼着口粮最切的
也肯定是汉子
第一口粗粮
带着七十年的酸香
汗与火的咬合
定格在寒冷的冬日
第二锅金黄
又是一次苏醒
工人拍去一身粉尘
拉开沉甸甸的铁门
捧出烈焰
疲惫会有尽头
炉火会有传承
咽下这口热
便是全部的踏实
04
矿脉在我们的脚下
几千尺深
麦香回到我们的掌心
却在出井之时
那个年代我们粗犷坚韧
行进在井架与绞车之列
我们寻觅火候的奥秘
寻觅撑起骨骼的力量
我们燃烧了煤块
炭火也温暖了我们
在滴水成冰的巷道底
锻造了抵御寒风的铠甲
05
浓缩的辽源史
其实藏在几块面饼里
浓缩的沉甸甸的岁月
其实只有十几口烤炉
浓缩的矿工的悲欢
其实就在那间烘焙室
酸与甜的两种滋味
占据最柔软的心房
一块厚重的白布
曾盖在老面盆上
漆黑坚硬的烤盘
吐着红焰的炉膛
还有飞扬半空的白面
还有就是满脸的煤灰
喂养骨骼的麦浪
久远的苏式醇香
踏实的咀嚼
便已留在唇齿间
黑与白的对话（外二首）
作者／何振发
矿工的手撕开面包
撕一道口子，大地便多了一条巷道
都说你在八百米深处掏光
我在八百米深处进食
我们是黑暗胸腔里两粒互为倒影的萤火
你被挖出时是坚硬的，我出炉时是柔软的
你燃烧时是红色，我消融时是白色
这世上总要有一种事物在另一种事物的
反面，为它保温，等它归来
所以矿工从不浪费一丁点面包屑
他们说那是地面寄来的信
每一粒都是不会熄灭的星
如果粮食会歌唱
我愿用这首诗换取半块矿山面包
不要多，半块即可
足以让我回到一九七〇年代的
某个清晨，坐在澡堂门口的长条椅上
看那些洗完澡的矿工鱼贯而出
白的毛巾，白的牙齿。太阳照在他们
干干净净的脸上，像给所有黑了一个夜晚的
事物举行加冕礼
他们笑，整个矿区跟着笑
他们咬一口面包，整个时代跟着咽了咽喉咙
那是粮食在歌唱
用最朴素的、面粉和清水和成的
有重量的旋律
为一个国家最深处的工业心跳
伴唱
面包的墓志铭与赞美诗
最终你会明白
所有的矿山面包都是同一个面包
它从一九五三年出发，在无数人的胃里
完成了一次又一次漫长的、温暖的传送
它没有被写进石油诗、钢铁诗
也不曾出现在任何一场国宴的餐单上
但它曾经喂饱了一个工业共和国的
地下部分
如今它为一座城市守灵
也为一座城市接生
当你从辽源任何一条街道走过
闻麦香与煤灰在风中互道早安
请站稳了，那是历史的胃肠仍在蠕动
是矿工的呼吸仍在作业
是薪火，已剥去煤块的外壳
在每一块有记性的老面里
继续照耀
时光里的麦香（五首）
作者／张书剑
井下的光
八百米深处的黑暗
只有矿灯在闪烁
那是父亲的眼睛
在煤尘中寻找方向
升井的罐笼缓缓上升
手里紧紧攥着的
是一块带着体温的面包
那是母亲在炕头
留给我最甜的念想
麦香穿透了岁月的墙
照亮了回家的路
啤酒花的秘密
不是酵母的速成
是时间的等待
野生啤酒花在沸水中翻滚
释放出微酸的灵魂
揉进雪白的面粉里
八个小时的冷发酵
是工匠沉默的坚持
烤箱里一百八十度的热情
烤出了外皮的油光
也烤出了内心的绵软
这不仅是食物
是健康与岁月的馈赠
凭票的年代
粮票在口袋里摩挲
那是八十年代的密码
排着长长的队伍
只为那一口松软
孩子们扒着食堂的窗口
脖颈伸得老长
父亲下班带回的惊喜
舍不得自己独享
掰一半给妹妹
留一半给奶奶
那块面包里
藏着全家人的幸福
转型的炉火
矿井封上了岁月的锁
但麦香从未熄灭
废弃的道岔厂里
全息投影讲述着过往
老式冰吧的灯光下
年轻人在打卡拍照
矿山面包不再是干粮
它是文化的符号
是文旅的名片
是辽源人挥之不去的乡愁
在新时代的春风里
继续飘香
刻在DNA里的味道
有人说
味道是有记忆的
当指尖捏起那松软的回弹
当舌尖触碰到淡淡的酒香
时光仿佛倒流
回到了那个艰苦奋斗的年代
父辈们的汗水
浇灌了这片黑土地
也揉进了这块面包里
它不只是一口食物
它是矿山魂
是辽源人骨子里的坚韧
是代代相传的牵挂
历久弥新
值得用一生去回味
现代诗五首
作者／张英成
矿山面包的年轮
辽源的煤烟裹着旧年风
苏联图纸铺开建设的梦
荒坡上支起崭新的厂房
老面在粗陶盆里缓缓醒
炉火烘着简陋的后厨
麦粉裹着工地的尘与霜
计划经济的福利暖着矿工
把饱腹的底气揣进心房
麻袋里的面包裹着余温
沿着井口沉入深深的巷弄
粗粝的麦香漫过岩层
撑起无数赶工的清晨
时光把年轮刻进面团
旧时光里的味道未曾消散
一代代人捧着这份温热
把建设的记忆慢慢铺展
岩层里的麦香
幽暗的巷道没有日光
粉尘裹着矿工疲惫的模样
揣在怀里的面包尚有余温
一口下去便添了前行的力量
班组里没有分你我
一个面包总暖着彼此心房
并肩作战的情谊融在麦香
艰苦岁月里携手守望
黑金托起建设者的脊梁
麦香裹着不屈的信仰
把青春种进深邃岩层
把坚守刻进矿山的土壤
这份味道是不变的乡愁
牵着几代人的记忆漫长
麦香伴着沸腾的矿潮
在岁月里永远闪着微光
井下的底气
井下的潮气裹着寒凉
风镐的声响敲碎了寂静长巷
潮冷的岩壁吞噬着体温
唯有怀里的面包裹着暖阳
老面的醇香在口中漫开
扎实的口感撑起沉重的脊梁
一趟漫长的井下作业
这是最实在的依靠与力量
不用雕琢华丽的模样
不用添加繁杂的调味料
朴素的谷物本真滋味
护着矿工劳作时安宁的模样
这是矿山独有的温情
把温热的保障藏在麦香里
陪着每一位劳作的人
走过井下无数安稳晨昏
老面的温度
粗陶盆里静静卧着老面
岁月把醇香悄悄藏在其间
没有速成的工艺与捷径
只靠耐心醒发慢慢沉淀
双手反复揉搓着面团
把匠心揉进每一寸细腻里边
炉火慢慢烘着静默的时光
麦香顺着窗棂漫进巷间
干硬的表皮藏着暖意
紧实的口感撑着岁月安宁
井下阴冷的时光里
它是矿工最贴心的回应
不需要精致的外在包装
朴素的滋味承载民生温度
稳稳托住每一户安稳日子
在黑土地上静静扎根生长
矿山面包的新光
老炉依旧升腾着麦香
老面的根脉在时光里绵长
不再困在幽暗的井下
循着文旅的脚步走向远方
揉进新的谷物与风味
保留最朴素的本真清香
体验工坊里满是笑意
把传承的技艺缓缓讲
打出矿山专属的印记
让老味道焕发新时代的模样
麦香搭着发展的快车
把工矿温情传遍四方
这缕飘散的麦香
牵着辽源人的眷恋与希望
在传承与创新里稳步向前
在岁月里绽放出新的光
线索（外一首）
作者／王绅语
一场烘焙，留下一丝欢乐线索
工坊角落，确切地说
是在满溢麦香的制作间里
一炉炉辽源矿山面包挺立着身形迎风轻摇
金黄酥软的表皮发出沙沙声响
有如掌声
时间还在远行。只那么一瞬
香与香再次相逢，又与暖意相遇
温润空气里气息并不单纯
不过，眼前拥有的，不可复制
或许只是须臾间，却很生动，美妙
若为一炉矿山面包
我不是一炉矿山面包，否则
一定会酝酿出自己想要的
比如，麦香、温热以及朴素的欢喜
可以想象到，若为一炉面包
不论甜香、原味，或奶香、杂粮的一种
会守着一间干净明亮
暖意融融的房，静待成型
那里炉火温柔，香气漫开
静静卧在烤盘上
借着炉火，慢慢舒展柔软肌理
吸纳麦粉里纯粹的芬芳气息
时而迎着融融融融的灯光
向世间传递温热情意 ——
“袅袅缕缕”，以麦香传语
矿山大面包
作者／刘艳丽
它曾是乌金年代的口粮。
矿灯在巷道里晃，煤尘落满工装，
这块沉甸甸的面包揣在衣兜，
扛住井下的冷，扛住熬人的饿。
父辈舍不得一口吃完，
暄软的瓤留给家里孩子，
自己却啃着发硬的边皮。
想要把矿山的苦，
揉成麦香里的甜。
掌子面机器轰轰响，
家属楼飘着炊烟，
一边是挖煤的苦，
一边是过日子的暖。
后来日子走得远了，
井下的轰鸣慢慢静了。
现在吃的东西多，
舌尖早就习惯各样精致点心。
花样甜糕一层接一层，
不少人嫌它样子朴素，不够张扬。
然而老烤炉还在烧，老方子也没丢。
它早就不只是填肚子的吃食，
是这座城放不下的念想。
掰开面包，
尝到的是生活的本味，
也是老一辈熬日子、硬扛着往前走的样子。
矿味悠远
作者／李春宝
麦香与煤香相抵
乌黑与亮光在炉边交谈
黏汗与冷风现形
探进巷面，藏成记忆的褶皱
像苏联式老厂房
把间隔的画幅
历史表册、生计簿页，一并展开
螺旋天井向下，解缆
井下的灯标落在北边和西部
红砖，指引方向
脸膛的暖
从井底递给世界的光
矿脉经过的星芒
铁壳矿车，运煤、选煤
轨迹绕过巷顶，沿着矸石山
缓坡把巷道串起
这源源的地下河流
在湖畔把鱼虾喂饱，也把风喂饱
井口、炉前、井下取火的人
尖镐的叮叮当当
装入列车的黑与红
随着汽笛长鸣
奔何运方
远方的铿锵震惊天宙
面包房的水汽
总在黎明前把炉火点燃
妈妈把行囊送进井面
把晨光也带进去
那些还活着的梦
一块方方正正的矿上面包
像红砖，像草叶
像从衣怀里焐热的暖
身侧开
一层黑茶
一层冰雪
一层是女儿出嫁时压箱的红棉袄
一层是日子结出的大红袍
啜一口，是白米的米香
再嚼一口，是井巷通着的风
表盘里裹着井中穿行的光
表壳裹着几代人的血和汗
光亮每一天
千家万户的寒冬有了温暖
有烟火有力量
会结的窗，燃成的旧影
红枫和松柏把大山记着
在地下取火
那座火力发电厂
红砖楼，交通口
在人间留痕
风把功与过带到井上
从林区到完整的小镇
以步速的流淌
城与城的缝合和拓展
水润进楼群，把面包的香
把它与金的故事
给酒或新年的神龛
老矿工逐着环状巷道
把出入井的刻度挂上墙
湖畔朝晖
啜一口倒进湖的甘醇
明在鹭鸶湖苇
替井巷读静默
十字街头，向自成诗
地下那些沉睡的火焰
今天啜一口
明天再啜一口
这源流来自俯首
被一双双手
稳稳托到高处
保健餐编号047
作者／黄淋栩
井口登记簿上
047号保健餐
每天凌晨四点准时出库
铝制饭盒，三两粮票
贴一张泛黄的封条：
“井下专用，禁止倒卖”
饭盒沿着罐笼下降
三百米，五百米，八百米
每下降一百米
面包的体温就降一度
到掌子面时
它刚好凉到
能直接塞进嘴里
不烫舌头，也不冰胃
这是苏联专家留下的配方
老面发酵，加盐，加猪油
热量四千卡，刚好够
一个矿工在煤层里
挥镐八小时
饭盒打开的瞬间
头顶的矿灯晃了一下
像有人在黑暗中
擦了一根火柴
吃面包的时候
没人说话
只有镐头啃煤的声音
和咀嚼声
混在一起
像地层深处的一场对话
面包屑掉在煤堆上
和煤渣一个颜色
分不清谁喂饱了谁
升井后
饭盒交回井口
编号047被擦干净
等待明天
再一次下井
井口的面包
作者／黄彬晏
凌晨四点
面包房亮了
老面在缸里
醒了一夜
像煤一样沉
麦香从门缝挤出来
混进运煤车的辙印
井口的灯
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一年
竖井刚建成
苏联专家的图纸
压在桌上
矿工们从井下上来
领到一块面包
揣在怀里
热气烫着胸口
掌子面的煤尘里
他掰开面包
分给班里的兄弟
麦香在黑暗里
亮了一下
又一下
几十年后
他站在面包房门口
看年轻人揉面
说这麦子
还是当年的味儿
像井下的风
吹到地面
还是暖的
矿山面包
作者／风眸子
七十年矿脉在麦香里延展
苏式酵种点燃了矿区的炉畔
一五的炉火映着黑脸膛
每一块敦实的麦团
都浸着乌金的滚烫
矿灯切开巷道的黑暗
镐头叩响岩层的心跳
班组的铝饭盒贴着胸口暖
面包压下所有饥寒与疲倦
工友递来的半块香甜
是井下最软的牵绊
父亲总把口粮攒进布包
家属院的黄昏漫着发酵的味道
从井下福利到城市的徽标
麦香裹着煤尘沉淀成歌谣
每一口都是辽源的脉搏
每一缕都是乡愁的桥
面包的新井
作者／黄沁鉴
老矿区安静下来
井架锈成风景
游客举着相机
拍黑金小镇的灯光
面包房在老街上
新刷的招牌
还印着当年的厂徽
老板是矿工的儿子
凌晨三点起来
接住父亲留下的老面
他说这面
跟井下的煤层一样
要慢慢醒
急不得
直播间里
他掰开一块面包
麦香顺着网线
飘向天南海北
有人留言
说想起了井下的父亲
柜台上的新面包
压着老模具的印子
像一枚
煤的印章
游客咬了一口
说软
他说
当年井下的人
靠它扛住了一天
又一天
麦子的另一种下井方式
作者／韦巧巧
麦田在辽源以北三百里
风一吹，就低下头
像矿工交接班时的鞠躬
它们被收割、脱粒、磨成粉
这是麦子一生中最黑的一段路
——比矿井还黑
老面肥从缸里挖出来
像挖一块凝固的月光
兑水，揉，摔，醒
面粉在案板上发出叹息
那是麦子最后的遗嘱：
“让我软一点，再软一点
好裹住那些粗糙的手”
烤箱里，面包膨胀
像地层深处突然打通了一个掌子面
热气涌出来，带着焦香
这味道，和井下冒顶前
那种闷热的预感，很像
但结局不同
矿工老张咬第一口
腮帮子鼓起来
像在嚼一段松软的时光
他说，这面包
比老婆蒸的馒头耐饿
比工友递的烟解乏
他说这话时
井架上的灯正好亮了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巷道
辽源矿山面包的能量
作者／周诗琴
举杯对影邀明月
正是家乡好时节
独自一人漂泊在外
吃饱穿暖还是想家
民以食为天
时刻牢记粒粒皆辛苦的盘中餐
挥之不去的那抹乡愁
日思夜想的故乡在心头
故乡的山山水水
故乡的亲朋好友
挥之不去的乡愁
从过去到今天
故乡的传承已有七十载
故乡的麦田
故乡的粮仓
故乡的面包暖心房
时间的车轮印记里
充满了矿山面包的老味道
美食
不单单是填饱肚子的一剂良药
更是家乡回忆的魂牵梦绕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
下井谋生的人们
承受着重体力的辛劳
或多或少都难能吃饱吃好
他们无疑是幸运的
拥有了免费的美食面包
那份刻骨铭心的惦记在心中萦绕
味蕾里布满了感恩的幸福味道
大家说矿山面包松软香醇味道好
辽源人民不怕苦累的奋斗精神
辽源人民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
矿山工人你追我赶忙生产
班组送来暖心面包当午餐
领导班子的爱心保健饭
迭代更新就怕温度变
小小的面包彰显大大的关爱
大大的面包尽显人间冷暖
吃进口中的面包
甜在心里的是惦念
吃不完的留作下一餐
舍不得的留给家人解解馋
那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面包吗
不
那是无尽的惦记和关爱
不只是
对工人
更是
对家人
和家人
和亲人一样的家人
是那面包提供的能量
能够加班加点把工作忙
还能温暖胃肠
最重要的
滋养了
心房
这就是
辽源
矿山面包的
能量
矿山面包
作者／刘瑞永
包公脸
手是黑色的
鼻孔也是黑的
但眼白是白的
牙齿也是白的
矿山面包内心
也是泛奶白色
千米井下的
粉尘、幽暗
都染上奶白色
一脸的疲惫
也染上奶白色
巷道麦光
作者／吴海贝
随身携带一块老面
沿着辽源的巷道，穿行
矿灯轻摇，罐笼升降
苏联专家楼的图纸铺展在桌面
注定这一生如井下浮萍，起落
又一个清晨，炉火拂过案板
如过去的千万次，温柔而刚劲
关东的麦香，飘进八百米井下
一个老矿工，手持面包，眺望井口
微火在炉膛中，温暖过整个矿区
东山井的晨曦，西山的日落
苏联援建的烤炉隐入老厂房的尽头
雨后矿区烟云笼罩
巷道的角落落满掉落的麦屑
涌动，这永不停歇的汗水
我要如何描摹这样的场景
比如，金黄的炉膛，缀满低徊的香气
摇曳的矿灯，怀藏老面发酵的耐心
穿过风，穿过温暖的四季
长久回望，矿山的魂
在辽源，我嚼过无数块面包
每一个清晨都如此深情
叹巷道，矿灯自下，井口微明
望不见的星辰，指引我走进矿区的心脏
那里，炉火通红，老面安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