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麦秆灶的烟火
作家 虫虫
再去九九家，是隔了三四天后的事了。
这中间我心里一直憋着那股劲儿。爷爷的话说得硬，我嘴上应得顺，可一看见九九在巷口探头，脚就不听使唤了。那天晌午，日头正好，九九在自家院门口喊我，声音压得低低的，怕被谁听见。我从墙根后面溜出去，绕了两道院墙，跟着他钻进了那道榆木院门。
那会儿正是做饭的时候。院里飘着一股不浓不淡的烟味，不呛，带着一点粮食烘过的甜气。我闻到那股气味，脚步便慢下来。
九九家的灶房在主房东侧，挨着院墙起的一间半土半砖的小屋，屋顶铺着麦草，压着几块旧砖。屋角堆着一垛麦草，垛旁是一大捆麦秆，整齐地捆着。这麦秆是打完麦子后留下的，农家一年做饭全指着它。玉米秆粗硬，桐树枝油烟大，麦秆细，火力匀，一把一把续进去，火苗子一撩一撩的，正好烧那口大铁锅。
九九母亲正坐在灶前的榆木墩上。
我头一回这样近地看她。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小髻，用一根旧木簪别着，额前和鬓边散着几缕被烟熏软的碎发。那身衣服是洗得褪了色的靛蓝布褂，袖子挽到胳膊肘上，手背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灶灰。她脸上没有笑，也没有不耐烦，安安稳稳的，眼睛一直盯着灶膛里那点火。
灶膛里放着一把麦秆，已经点着了。火不是旺火，是一层一层地舔着锅底，细细的黄白的火，时高时低，一会儿“噼噼”两声，火星往上蹦，一会儿又塌下。她一只手往灶膛里续麦秆，一只手拉风箱。风箱是木头做的，拉杆上有旧布缠着，一下一下，“呼——嗒，呼——嗒”，声音不急，稳稳当当，像一个人走路的步子。
我蹲在灶边，看着她做。锅里没水。她先把锅烧热，热到手贴在锅沿上能觉出烫，才抄起旁边那口粗瓦盆，把盆里和好的玉米面糊糊倒进去。糊糊是稀的，倒下去“哗”一声，随即腾起一团白气。她拿一把木勺，沿着锅底一圈一圈地搅，搅得很慢，铁勺擦着锅底，沙沙地响，面糊糊烙成饼，要烙得硬硬的，才顶得住干活的力气。
“你歇着就歇着，别蹲灶边看火。”她头也没回，声音轻轻的，“火苗子窜出来，燎了眉毛。”
我说不怕。她就不再说话了，仍旧一下一下拉风箱。
我那时岁数小，只觉得这屋里热。灶火的热气从灶门里扑出来，涌到脸上，脚踝也烫着。跑到院子，身上还带着火的燥，坐一会，那股燥才慢慢地散了。灶屋里有几样气味混在一处：火苗炼草的烟味，玉米糁子摊开的糊香，搁了几天的柴草的一点霉气，还有锅底烧出来的那点焦。气味混在一起，不冲，实在。
我这才慢慢看出来，这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有多细。玉米面糊糊倒进锅里，剩下那点刮在盆壁上的，她没有扔。等到锅里的饼子好了，用筷子夹出来。再用手捋一遍盆，把盆捋干净，捋下来的一小团又抖进锅里，填上两瓢水。灶台上搁着一个小陶碗，里头是盐。她用指头捏了一撮，抖进锅里，一撮足够。她又从墙边的小筐里抓了两把切碎的干菜叶撒进去，那干菜是春夏晾下的野苋菜，颜色乌黑。
我瞧着她，心里忽然有点怔。
我家里也烙这锅糊糊。可我娘手里不像她这般慢条斯理。我娘是过日子的人，手脚快，火烧得猛，锅开得快，可也没到这般精细——像这一锅饭是件要紧的东西，不是随手熬一锅水，得这么一勺一勺地搅，一撮一撮地放。
锅里的汤约莫有一刻钟。她停了风箱，把锅底下的麦秆抽出来半把，剩的让它自己在灶里烧。抓着铁锅两个耳，往上一提，把锅挪到灶角，盖上盖子。锅里的热气从锅盖缝里一丝一丝地跑。她这才转转腰站起身，两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
我看见她围裙的正面有一层旧汗渍，补丁缝得整整齐齐。
“娃，”她转过身来，第一次正面看我，“你家里，一天吃几顿？”
我有点慌，答得含含糊糊：早上糊糊，晌午馍馍，黑了还是糊糊。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她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到墙角那几块干馍上。干馍是前几天蒸的，搁得久了，硬得能砸墙。她把干馍拿过来，掰成小块，掰的动作很轻，掰下来的块都不大，落进一只粗瓷碗。碗里有半边干馍，掰完了，她把碗端起来，搁到灶台一边。
“这是你九爷爷的。”她说，“他牙口不好，干馍掰碎了，就糊糊吃。”
然后她又掰了半块，搁进另一只碗。
“这是九九他大哥的。”
又掰了半块。
“这是九九他二哥的。”
再掰。
“这是九九的。”
掰完了，她把掰碎剩下的碎渣倒在手心里，抖了抖，倒回干馍篮里，一粒也没浪费。我看着那几只碗摆成一排，大小不一，都有豁口，最小的那只，也就是九九的。
我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这几只碗里,原来把一家五口人都算得这样清楚。谁的牙不好，谁出力多，谁吃多少,她心里都有数。这不像是做饭，倒像是拿着称一称。
这时九九从院里跑进来，趿着鞋，头发乱糟糟的。他一进灶屋就伸手去抓那只最小的碗。他娘的手很快，“啪”地一下按在他手背上。
“等着一块儿吃。”
九九缩回手，讪讪笑了。
他娘不说话，眼睛朝锅里看了一眼。锅里已经不怎么冒气了，汤也稠了。她掀开锅盖，热气扑起来，在锅里泛着黄黄的一片，上浮着几片碎菜叶，稠稠的。她拿木勺从锅底往上翻着，翻了六七下，才拿勺盛到那几只碗里。
第一碗是老的，第二碗是大的，第三碗是二的，第四碗是九九的。她自己那只碗放在最后，没摆出来,等把锅都分完了，剩下的才盛进她自己碗里。
我蹲在旁边，从头到尾看着她分。
分到最后，锅底还剩一小点刮不出来的，她就把那点留在锅里，说待会儿添点水泡一泡，还能冲一碗汤喝。
她那碗里的糊糊，比九九那碗少了一截。
我记着，我当时心里直愣愣地盯着那一排碗。没有人说话。九九他娘的这套动作我看了不过一会儿，可是记住了很多年。人过日子，原来还能过成这个样。不是饿，也不是苦，是一种把所有的东西都掂量过了的仔细，是把每一粒粮食都搁在心里的那种认真。这种仔细，在我们五里堡，家家都如此。
“娃，吃一点。”她说。
我有些不好意思。
“吃吧，锅里还有。”她把碗往我手里塞。
这玉米糊很烫。我捧着，一下一下地吹。糊糊进嘴，热得舌头发麻，可是又稠又实在，咽下去从喉咙到胸口都暖起来，肚里也踏实。里头还有那几点菜叶，软软一带，倒是甜味。这碗糊糊，比我家里那一碗更好吃。我后来才明白，不在于火，不在于搅的功夫，是她那份心——她是带着心在熬。
我喝着，眼睛看着她收拾。她把灶膛里那点余火扒出来，扒到灶角的灰堆上，用铁铲子拍了三下，看着火头小下去，再把灶膛里剩的一把麦秆抽出来搁到灶台后面，那一把麦秆火灭了一半，还能再烧。锅还没洗，她把锅盖了起来。
灰也不扔。她把灰收拢到灶门边的一个陶盆里，存得满盆了，就拌了拿去堆肥。这是塬上的规矩：灶灰是好东西，撒在田地里，庄稼长得就好。麦秆也不能扔，烧完了的草灰糊在墙上，有的能糊几个月，风吹雨打，补了又补。
我这才知道，这垛麦草、这堆灰、这几只碗、这口锅，这一间灶屋，把一家人的日子串在一处。
“这麦秆是今年的？”我小声问。
“今年的。”她说，“打了麦，草垛堆起来，够烧到明年开春。不够，就把玉米秆子接上。玉米秆火拙，油烟大，用着不顺手。”
“桐树呢？”
“桐树枝不好。那东西烧起来一股子胶味。”她说着，把灶边那盆糊糊的锅刷得干干净净，“过日子，柴火得看是什么柴。什么都往灶里塞，就吃不出好味道来。”
我那时还没听得懂后头一句什么意思。后来才慢慢明白：她讲的是柴火，说的却是日子。什么该用，什么该省，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得等。这些她说得不多，可就是一勺一勺地教给了我。
这时候九九扯我袖子，说去院里树下玩。我刚喝了半碗，把碗搁在灶边，跟他说：等一等。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等一等——好像还想在这灶屋多待这一会儿。
她又开了口：“你奶奶，从前在我们这儿做过丫头。”
我心里一愣。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我，也没什么语气，像说一件搁了很多年的事。
“你家里，如今过得怎样？”她把刷锅的水泼进院角的灰盆里，回身添了一把麦秆。
我说不出话，两个孩子在外头叫。我只觉得眼前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跟九九爷爷说话时候的气度很像。不重，也不软，是一层层熬出来的那种稳。
那天的饭，我吃了一点。九九来催了两回，我才放下了碗。她把碗端起来，碗底剩下的糊糊，她拿起来刮了刮，刮下来搁进自己那碗。
出了灶屋，日头已经打在院墙的东南角上。枣树的影子拉长了，院里有风。九九蹲在地上拿土块掷枣子，掷了一回，枣子不落。我没有心思跟他玩。脑子里翻着那几只摆着分好的碗，还有灶屋里那一下一下的风箱声。
从那天起，我就常常往他家跑。不为别的，就是想着去看看那口灶烧起来没有，想听见风箱一声一声的“呼——嗒”。后来我渐渐明白，我蹲在灶边看了那么多回，看到的其实是一代人怎么过日子的样子——过日子不是有什么就吃什么，是心里头时时刻刻有个盘算，一分一厘都掂量着，不留一点糟蹋。我爷爷那一代，我父亲那一代，塬上的人，一代一代，其实都是这么过来的。只是有的人过得更明白，就像九九他娘。
那天走的当口，我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里已经看不见人了，只见一点青青的烟从屋檐下面慢慢散出去，飘到枣树上面，顺着风，散到塬上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