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秋》第十七章 作者 王彦文
雨水打在落地窗上，划出一道道水痕，远处林立的楼宇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申清秋接到老家电话，父亲常年下地劳作落下的腰疾突然加重，打算和母亲一起来省城检查。放下电话，清秋心底又喜又忐忑。喜的是能见到许久未见的父母，忐忑的是，她清楚公婆对老家来人向来心存芥蒂。
晚饭时分，餐桌上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清秋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爸，妈，我爸妈打算下周来省城一趟，给我爸看看腰。他们年纪大了，我想着让他们住家里，方便照顾。”
话音刚落，婆婆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眉头立刻蹙起：“住家里？这不合适。咱们房子看着大，房间并不宽裕。你老家来人，生活习惯不一样，住在一起难免磕碰。”
“只是小住几天，看完病就回去。”申清秋试着争取，“他们是我父母，来城里看病，让他们住旅馆，我心里不安。”
“旅馆有什么不好，干净省心。”婆婆放下碗筷，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乡下长辈来了，抽烟、走动，家里这些家具摆件都金贵。万一磕碰损坏，得不偿失。再者，若是亲戚知道家里住进乡下亲家，闲话少不了。”
“妈！”申清秋的心猛地往下沉，“那是我的父母，不是外人。他们一辈子辛苦劳作，供我读书，不是什么会弄坏东西的人。”
坐在一旁的刘军开口了，他看向清秋，语气带着劝解：“清秋，妈考虑得也有道理。住旅馆确实方便，看病来回打车，开销我们来承担，不让你操心。”
申清秋转头看向刘军，眼底涌上失望：“刘军，我想要的不是出钱开房。我只是想让我的父母，到女儿家歇脚。在你心里，我的家人就这么不被接纳吗？”
“你不要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刘军的声音沉下来，“这只是安排，不是不接纳。家里老人习惯清静，突然住进两个人，生活节奏全打乱。互相体谅一下。”
“体谅，永远让我体谅你们。可谁体谅我？”清秋压抑许久的情绪翻涌上来，“当初结婚，你们接受我，却始终不愿意接纳我的根。我的父母，我的马家坡，好像永远都是需要藏起来的东西。”
婆婆面色一冷：“当初刘军娶你，我们已经放下很多成见。婚礼办得风光，多少人羡慕你。做人要懂得知足，不要一味索取。”
这场晚餐，最终不欢而散。餐桌上饭菜还剩大半，没人再动筷子。清秋回到卧室，独自坐在窗边。窗外冷雨绵绵，她反复回想刚才的对话，心口堵得发闷。她原本还抱着一丝奢望，公婆能够看在看病的份上，退让一步。可现在才明白，这道门第的隔阂，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一周之后，申清秋父母如约来到省城。清秋早早去车站接他们。二老穿着干净朴素的外套，手里拎着布包，包里装着自家晾晒的柿饼、干枣。父亲腰不好，走路微微佝偻。见到女儿，母亲脸上露出笑意，可一想，要走进刘家，看刘家人的脸色，不自觉地局促起来。
他们没有住进刘家，只能就近找了一间小旅馆落脚。清秋把父母安置妥当，心里酸涩。她带着父母去医院做完检查，忙前忙后。傍晚，她还是想带二老回刘家里坐一坐，喝杯热水。
踏进复式楼房，公婆坐在客厅沙发上，神情淡淡的。清秋母亲连忙拿出布包里的柿饼：“一点自家晒的柿饼，带来给你们尝尝。”
婆婆瞥了一眼布包，没有伸手接，淡淡开口：“心意我们领了，我们不爱吃这类甜食。东西你们带回去吧。”
气氛瞬间僵住。清秋父亲本来就因为腰疾精神不佳，见状，默默把布包收了回去。
不多时，刘军下班回家。看到客厅气氛凝重，他拉着清秋到一旁，压低声音责备：“我不是说了，不要带他们过来吗。你怎么不听劝。”
“我只是想让爸妈进来坐一会儿。”清秋低声说。
“你看现在这样子，大家都难堪。”刘军眉头紧锁。
“难堪的是我父母。”清秋的声音轻轻发抖，“他们是我的长辈，好心带特产过来，连一句客气接纳都得不到。”
两人争执的声音渐渐变大。婆婆听见，起身过来：“刘军，你别跟她争辩。我说过，乡下亲戚少往家里带，她偏不听。”
“什么叫乡下亲戚！”申清秋再也忍不住，“那是我爸妈！是生我养我的人！在你们眼里，马家坡出来的人，就低人一等是吗？我当初真是糊涂，以为嫁给你，就能拥有一个家。可在这里，我永远都是外人！”
“清秋，说话别这么偏激。”刘军的声音也抬高了。
“不是偏激，是我看透了。”清秋望着刘军，眼底一片冰凉，“每次发生矛盾，你永远站在你母亲那边。我一次次退让，压抑自己，藏起我的家乡，收敛我的想法，可依旧换不来尊重。”
申清秋的父母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和他们争吵，心里又难受又不安。父亲拉住母亲的手：“清秋，别吵了。我们这就回旅馆去，不给你们添麻烦。”
这场会面草草收场。清秋送父母返回旅馆。旅馆狭小简陋，墙面斑驳。看着疲惫的父母，清秋再也控制不住，眼泪落了下来。
“娃，别哭。是我们不该过来，给你添乱了。”母亲伸手替她擦去眼泪。
“不是你们的错。”清秋摇摇头，心底那根支撑她维系这段婚姻的弦，彻底崩断。
当晚回到刘家，卧室里，清秋和刘军进行了一次平静却沉重的谈话。没有歇斯底里的吼叫，只剩一片死寂。
“刘军，我还是找个地方搬出去住。”清秋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刘军愣住了，他以为这只是争吵之后的气话：“清秋，你冷静一点。只是一件小事，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不是一件小事。你们这是太过分了。”清秋缓缓说道，“从嫌弃我老家的柿饼，反对我考教师编，到不愿意接纳我的父母。我们之间观念的鸿沟，跨不过去。继续在一起，只会不断互相消耗。”
“我可以和爸妈沟通，我们一块搬出去住。”刘军试图挽留。
“这话好像太晚了吧。”清秋轻轻摇头，“问题根源不是住不住在一起。是遇到矛盾的时候，你永远优先选择你的家庭。我想要的尊重，你给不了我。”
接下来几日，两人冷静商议离婚事宜。消息悄悄传到马家坡。乡亲们听闻，一片哗然。当初那场轰动塬上的盛大婚礼还留在众人记忆里，谁也想不到，短短两年不到，这段婚姻就要落幕。
申清秋陪着父母做完后续复查，送他们坐上返乡的大巴。大巴缓缓驶离车站，看着父母苍老的身影，清秋心里五味杂陈。
送走父母之后，她收拾自己的物品，离开了这栋华丽的复式楼。那天，天空阴沉沉的，下着冷雨。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大门，回头望了一眼这栋承载她憧憬与伤痛的房子。没有留恋，只有解脱。
她在老城区租下一间狭小的一居室。墙面有些发黄，空间逼仄，但是关上房门，这里只属于她一个人。她拿出手机，给余华欣、石玉兰发去消息：我们分居了。
消息发送出去，她靠在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板上。雨水敲打窗户，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余华欣刚刚送走放学的孩子，看到消息，心头猛地一沉。石玉兰正在窑院里整理柿饼订单，手机弹出消息，停下手里打包柿饼的动作，久久沉默。
塬上，柿树的叶子差不多落尽了，枝头残留着零星柿子，在寒风里静静悬挂。风穿过光秃秃的柿树枝桠，带着黄土的清寒。而属于她们三个人的故事，还在继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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