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鹿鸣
作者：叶长香
初夏的君山，水是慢.慢涨上来的。不声不响，一日一寸，低处的洲滩便一寸寸地矮下去，隐入浑黄的湖水里。只剩几块高地还露着，像被湖风一遍遍洗亮的青色岛屿，孤零零地泊在那里。芦苇正旺，风过时绿浪翻卷，白鹭贴着水面掠过，翅膀尖带起一线细碎的水珠。我站在堤上，心里揣着一个近乎奇异的念头：想在这片十万亩苇荡深处，再次与一头麋鹿撞过碰怀。
这念头由来已久，却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那年那只躺在雪地里的麋鹿在召唤，也许是曾追过去小心冀翼地摸了摸它的触角。我好想把它抱回家，抱不动，等我把先生叫到时，它却无影无踪了。洞庭一带本是麋鹿的故乡。《墨子》里有一句极朴素的话：“荆有云梦，犀兕麋鹿满之。”古云梦泽的水草养活了它们，也养活了无数与鹿相伴的岁月。岳阳至今还留着“麋子国”“麋城”这样的地名，像一枚枚被时间磨钝了的印章，盖在湖湘的泥土里。可是后来，栖息地一寸寸萎缩，鹿群一寸寸退却。到近代，中国本土的麋鹿竟一度彻底绝迹，最后几只活在南海子的皇家猎苑里，又在战乱中流散海外，只余血脉寄存在异国的围栏之中。一头鹿的消失，从来不只是鹿的事。它是一整片湿地沉默的退场。
所以当我听说君山湿地公园里又能见到麋鹿的时候，心里动了一动。那种感觉，像听说一位失散太久的远亲，忽然有了下落。
带我寻鹿的，是湿地保护的志愿者周师傅。他在这片湖区巡护了十几年，手背上布满日晒水浸留下的褐色细纹，腰间挂着测距仪和对讲机，说话不急不缓，像湖风一样沉得住气。他看了我一眼，说：“先到麋鹿苑看看苑里的，再去鹿角找野的。两处的鹿，性子不一样。”
麋鹿苑在柳林洲。围栏之内，几头麋鹿在草地与浅水之间踱步，低头啃食嫩草，偶尔抬抬眼睛，目光温驯而安静，像从一幅古画里不慌不忙走出来的麒麟。马头、鹿角、牛蹄、驴尾，“四不像”的名字，一见便知不虚。它们身上有一种被照料过的从容，仿佛知道围栏之外的风浪与自己无关。
可我知道，这份从容来得并不轻易。
1996至1998年，长江流域发了特大洪水。湖北石首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围栏被洪水冲开，一群麋鹿在浊浪中四散奔逃。其中一小群，大约十一头，顺水漂流，横渡长江，竟一头扎进了东洞庭湖的怀抱。那原本是一场亡命的迁徙，是求生本能驱使下的仓皇出走。可谁能想到，这一走，走成了一场迟到了百年的认祖归宗。洞庭湖收留了它们。芦苇荡给了它们藏身之处，洲滩上的青草养活了它们，湖水的涨落教会了它们重新辨认节律。十多年过去之后，当年那十一个惊魂未定的身影，已经繁衍成近四百头的自然野化种群，年均自然增长率超过百分之十四。后来，又有大丰的麋鹿南迁，北京南海子的麋鹿归来，三地的血脉在洞庭湖的泥水与苇丛间汇到了一处，东洞庭湖成了全国唯一的三地麋鹿基因融合之地。一头鹿的归来，走了那么远的路，绕了那么大的弯，最后落在君山这片湿地上，落了脚，生了根。
周师傅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桩自家的事。可我注意到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远处苇荡的方向。
我们往鹿角去。鹿角这个地名，本身就像一句诗：一峰临湖突起，状若鹿角，因而得名。汛期里，水一涨，麋鹿便成群结队泅渡上岸，这里便成了它们转移的通道。车停稳，湖风陡然急了。周师傅示意我放轻脚步。望远镜里，一头母鹿正带着幼鹿穿过泥滩。幼鹿的腿细得像圆规，走得踉踉跄跄，蹄子陷进软泥，又急急拔出来，母鹿便不时回头，耳朵竖得像两片削尖的叶子。十几头麋鹿散在浅滩上，有的低头啃草，有的凝神张望，每一根神经都绷着。周师傅低声说：“野外活下来的，靠的就是这点警觉。”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野生的麋鹿与苑中的麋鹿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围栏，而是一整套必须重新学会的生存。辨水势，寻高地，避惊扰，护幼鹿，没有一样是围栏里能教会的。所谓“野化”，不是把鹿从门里放出去那么简单。它是让一个物种在记忆的废墟上，重新长出活下去的本能。
可光有鹿的警觉还不够。鹿要学会在人的世界里活，人也要学会在鹿的世界里退。
这些年，君山在做的事情，说到底就是两个字：退和让。2024年汛期，水涨得猛，麋鹿被迫上岸觅食。君山区林长办发了一份很特别的文件，要求各街道、乡镇“不驱赶、不围观”，给入垸的鹿留出通道。三千多份告知书发到村民手里，一百条横幅挂上村口。有村民起初担心庄稼被啃，后来区里引进了野生动物致害补偿机制，保险公司统一赔付，顾虑才慢慢放下。良心堡镇的一位村干部说，如今当地人见到麋鹿，早已从“赶着跑”变成了“让着走”。一字之差，人心却翻了一座山。
更深处，还有一群人的日常。岳阳市东洞庭湖麋鹿保护协会的志愿者，2016年夏天在柳林洲的荒滩上一铲一铲修复湿地，心里想的是给归来的鹿“留下一张床”。巡护员杨晓强在2012年捡到一头被母鹿遗弃的幼鹿，脐带上还渗着血，趴在白色芦花里，颤巍巍地动。他用奶瓶热了奶，♂每两小时喂一次，总把奶瓶贴在自己脸上试温度，怕烫着那个脆弱的小生命。他给小家伙取名“点点”。如今“点点”已经十三岁，生下了八头小鹿，有的回归荒野，有的带着它的血脉留在了洞庭湖的种群之中。还有一头叫“奔奔”的雄鹿，鹿角被渔网死死缠住，十几个人冲进泥水里，花了三个小时，用剪刀一点一点把网剪开。长江十年禁渔之后，许多昔日的捕鱼人放下了网，转身成了护鹿人。渔网变成了护网，索取变成了看顾。
暮色从湖面上漫过来的时候，远处的鹿影渐渐深了。母鹿带着幼鹿慢慢隐入苇丛，苇叶晃动了几下，便什么也看不见了。风吹过洞庭，芦花还没有白，湖水还在不紧不慢地上涨。那些汛期浮出水面的青色高地，此刻安静地泊在暮光里，像大地特意为生灵留下的几枚纽扣，扣住了这片湖与那些奔跑其上的生命之间，最后一点不肯松开的牵连。
我忽然觉得，“麋鹿归来”这四个字，重的从来不在“麋鹿”身上。一个物种从绝迹的边缘走回来，固然是了不起的事。但真正让我在暮色里站了很久的，是另一件事：一片湿地要重新学会接纳一头鹿，一群人要重新学会给一头鹿让路，这中间要翻过去的，何止是围栏和渔网。麋鹿穿过泥水，也穿过百年风雨，走回洞庭湖的时⺁，湖还是那个湖，人却已经换了一副心肠。
临走时，周师傅说了一句很淡的话：“水涨鹿至，人退鹿安。”八个字，没有什么修辞，却像湖底的石头一样沉。我没有再问什么。车灯切开夜色，君山的芦苇在两侧无声地退去。我闭上眼，耳朵里好像真的响起了什么——极轻，极远，像从《诗经》里飘出来的那一声：“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一一那声音在洞庭湖上飘了两千多年，断过，哑过，如今又有了回声。
2006.11.2.
作者简介
叶长香，笔名红叶，湖南岳阳人。中学教师，中国诗人。中国诗联、 中石化（长炼）诗联会员，北美北斗文学社编委。有诗歌散文（892篇）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中国诗刊》《北美北斗文学》等。2024年6月出版《叶长香诗文集》（1-3卷）。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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