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山黄
——吃穿住行医娱悼系列之十
李千树
老家的秋，是从一声“捂山黄”里醒来的。
夜来雨雾悄没声地漫上山去，像谁悬了一匹半透明的纱帐。天亮时，荷担上山的人一脚踩进去，便觉着满世界都汪着水——雨蒙蒙，雾蒙蒙，树叶叫这水气一“捂”，黄的黄了，红的红了，山凉水冷里，偏那黄栌如金，红枫胜火。乡亲们便随口唤这光景作“捂山黄”。我幼时不懂这三个字里的意思，只觉得念起来像咬一口新蒸的窝头，软乎乎的，带些柴火气。
五岁那年，头一回随父亲上山。出了村，爬过“松柏头”，穿过曾是我家自留地的桑树园，再往下走，梨树林里听说有獾出没，红沙坡岭上晒过地瓜干，七拐八拐，便撞见一段之字形的山路。路陡得像立着，窄处只容半只脚。我死死拽住父亲的手，荷担的他却三把两把将我提溜到靠山的一侧，拿身子一挡——那背影宽得像一堵墙，我便不大怕了。可偷眼往下看时，大寨小寨俱在脚下，小寨那片黄栌红得密不透风，活脱脱一山烈焰在雾里烧着。
山巅大石上有两个凹痕，说是泰山奶奶从东海崂山过来歇脚时踩的。我拿小手去比，深得能埋进半个指节。再走便是梯田了，名儿也怪，“上八根，下八根”，我数了一路，到底没数清。
到了“鏊子坪”，大人们去田里平地，我便在石庵屋旁捡石子垒小房，捉蚂蚱，玩得满手泥土。
所谓“鏊子坪”，是一个很是奇特的所在。它就像一盘母亲和姐姐们摊煎饼的鏊子，被四围的群山所环围着。其东面最近的也是与之相连的是死贼山(传说当年的八路军曾在此打死不少日本鬼子），西面距之较远的是高耸入云的珍峪寨和阁老寨，北面是牛脊背般一字长蛇阵的齐鲁分水岭(其山脊上就是蜿蜒起伏的齐长城），而南面则就是前边已经提到的火龙台，我们刚刚就是从那里经过并爬上来的。
大人们干完活，回家时雾散了，雨也歇了，再看那之字路，竟不再觉着可怕；南山的黄栌红枫经了雨洗，愈发红得发亮。
那是我头一回知道：原来“捂”出来的红，比晴日里还艳。
如今我六十有五，比父亲当年上山时还大了。父母坟头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算来已三十余遭。今早又是雨雾蒙蒙，老伴说去爬郎茂山看红叶，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无端起了潮——那“捂山黄”三个字便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湿漉漉的，像刚从雾里捞出来。
山路不比当年陡，我却走得比当年慢。黄栌在雾里红着，不闹，也不争，安安静静地烧着。我忽然想起父亲挡在我身前的那堵背，想起他荷担用粗手把我提溜到路里侧的利落劲儿。那时节，他也不过四十上下吧？如今我竟比他那时还老，他却早不在了。
老伴在前头催：“磨蹭什么呢？上来呀！”我紧走几步，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再看那满山红叶，倒比刚才更红了几分——原来雾越重，这红越不肯暗下去，反倒像憋着一口气，非要烧出个样儿来给人看。
我想，这“捂山黄”的寓意，大概就在此吧。老天爷把雨雾往山上一捂，不是要它蔫，不是要它颓，是把一春一夏攒下的精气神全逼进叶脉里，逼出个金灿灿红彤彤的收梢来。人老了，不也是被岁月这阵雾“捂”着么？有人捂出一身寒气，缩了；有人偏要捂出个满山红——黄栌不因雾重减色，老骥不因年高歇蹄。
父亲没赶上好日子，古稀不到就走了。可他当年把我往路里侧一挡的那个利索劲儿，我记了一辈子。如今我也想学着给后辈挡一挡风，哪怕挡不了多少，总得站直了，别缩着。可是，又有谁会稀罕吗？
“走啦！”老伴又喊。我应一声，脚下加了劲。雾里看红枫，越看越觉得它们是在笑——笑我这老翁想通了：甭管年岁几何，只要骨子里还红着，这山，这雾，这日子，就都还“捂”得出个金灿灿的秋来。
回到家，同院的孩子问我们去哪儿了。我说：“去捂山黄了。”他竟歪头不解。我便学着父亲当年的腔调，拿粗手比划着：“就是雨雾把山一捂，叶就红了——”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里竟起了雾。
可在这雾里，映着的全是红。
2026年11月1日晚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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