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字弯》(外二首)
刘杨
黄河进了内蒙古,只做一件事:拐弯。
从宁夏石嘴山出来,它一路往北,过乌海,过磴口,到三盛公那座大闸底下摊开,在河套平原上慢下来,宽得看不见对岸。到了包头,到了托克托,它忽然掉头,一转身往南,从晋陕峡谷里落下去。
地图上这一笔,像个“几”字。
我以为黄河是黄的。
第一次看见它是六岁,或者七岁,记不清了。是个冬天,父亲骑自行车带我去,出城往南,二十里。路两边是杨树,叶子落光了,枝条黑着。我坐在后座上,风从耳朵边过去,我拿手捂脸,捂一会儿又放开。
到了堤上才知道,冬天封了河,是一整片灰白。冰上有人走,走得很快,不像在冰上,像在平地上。父亲说,别下去。我说我不下去。我在堤上站了十来分钟,喊冷。
回去的路上我睡着了,脑袋磕在他背上,醒的时候已经进了城。
那是我对黄河最早的一次记忆,很淡。淡到后来我一直怀疑,那个冬天到底去没去过。
十一月的河,先起麻浮。岸边结一层碎冰,一块一块地漂,撞在一起,闷闷地响。小时候我以为是石头在响,老人说,那是河在收口。
收口要收一个多月。冰从岸边往里长,越长越厚,最后河面成了一整块白。风从冰上刮过去,没有声音,因为底下没水了。那几天包头的天特别亮,亮得发脆。
我们敢在冰上走,大人不让,说河心薄。有一年邻村一个赶车的连人带车掉下去,捞上来时天已经黑了。这事我记了很多年,比课本上所有关于黄河的句子都清楚。
中学地理课讲到河套,讲到“几字弯”。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从西边过来,往上一挑,再往下一落。我盯着那个弯看了很久。
那个弯的顶上,就是我家。
后来有一次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乡》。我写了黄河,写了奔腾不息、一泻千里。老师批了两个字:太空。
那时候我不服。现在知道她批得对。黄河在我们那儿不奔腾,它慢,浑,冬天还冻住。一条河在你家门口流过二十年,你记得的都是些小事:哪天封河,哪天开河,鱼多少钱一斤。
我离开包头是二十三岁那年。考学去了天津,后来工作,也留在了天津。
走的那天是九月,坐火车,从城东出站,往东南。黄河在南边,我没看见它。
在天津,别人问我是哪儿人。我说内蒙古。对方一般会说,你们那儿是不是骑马。我说是,骑马上班,楼下拴着。
海河也是河,窄,干净,两岸有灯,走到头就是渤海。它一年到头不冻,也从不发脾气。夏天有人钓鱼,冬天有人滑冰,都规规矩矩。
我在这条河边住了十几年,没为它担过一次心。
回去是三十四岁那年,带着爱人,带着孩子。
先去看了南海子。它原是黄河的一段,河改了道,水留下了,一留几百年。芦苇长得比人高,栈道修得齐整,有人举着手机拍照。
孩子问,这是黄河吗。我说不是,黄河在南边,隔着一条堤。
到底还是去了。三月的堤上风大,河是浑的,慢慢往东走。我在桥上站了一会儿,桥在颤,货车一辆接一辆过去。桥下什么也看不清,只看得见它在动。
孩子趴在栏杆上,看了一阵,说:好宽。
就这三个字。
我常想,一个人和一条河的关系大概就是这样:你走的时候它不知道,你回来的时候它也不问。它只是在城南二十里的地方,按自己的时辰结冰、开河、涨水、落水,比你父亲那一辈认真,也比你那一辈冷淡。
有一次开河,我在桥头买了两条鱼拎回家。母亲看了看说,这么小。我说,今年河开得早。
那顿饭吃完,鱼刺堆了一小碟。窗外三月的风把塑料棚吹得响。
这就是我和黄河的全部关系了。它给我鱼,我给它在堤上站一会儿。
《河边的五个人》组诗
摆渡的
他在这条河上摇了四十年
从西岸到东岸
八百米,四十分钟
春天水急,船横着走
冬天河一封
他就把船拖上滩
翻过来,刮船底
刮一冬天
有人问
河都冻住了,你刮船给谁看
他说
给春天看
打冰的
三门炮,六个人
每年三月上堤
冰坝在哪儿堵
就在哪儿支炮
一炮下去
冰面先裂一道白口子
然后才是水
这活靠眼
打偏了,水改道
打准了,下游几个县睡得着
他退休那年
炮还在
人换了
卖鱼的
三月,桥头
塑料盆排成一排
鱼还在蹦
他把最大那条挑出来
拇指按住鳃
说,四斤半
你要不要
没人问这是哪儿的鱼
大家都知道
过了清明
这盆水就空了
他改卖苹果
过桥的
一辆重卡
从东到西,四十吨
过桥要三分钟
这条线他跑了十七年
闭着眼也知道桥上有几道缝
他说这桥颤得厉害
但没塌过
桥下是黄河
他从没下去过
一次也没有
候鸟
它们不知道这里叫故道
只知道十月风起
该往南挪
水面比去年窄了一点
芦苇多了一点
有条鱼在浅滩翻了个身
它们就落下来
人的事不管
人的桥修得再高
也高不过一条鸟的路线
《七律·河上怀古》
西来浊浪接天长,一路弯环到此乡。
汉垒烟深埋箭镞,唐渠水暖过榆杨。
帆从府谷随冰下,人向云中认旧疆。
河声不管人间事,只送东流到晓光。
作者简介
刘杨,1989年生于内蒙古包头,现居天津。业余写作,以散文、诗歌为主,题材多取自故乡的河、路上的人和日常的细小事物。认为好文章不靠形容词,靠看见;一条河值不值得写,取决于在它边上站过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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