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迁》
何敬平
一
洹水南岸的土层里埋着九世之乱的炭屑
盘庚在奄地的黄昏清点车马
贵族袖中的玉璧磕碰出怨言
黄河在远方改道,一句没说完的话
他把龟甲翻过来,让裂纹朝向安阳
“天命在兹”烫穿竹简
也灼焦了那些挪不动的根
队伍渡过济水,有人回头
旧都的炊烟正被野草一寸寸收编
新邑的夯土台上,第一根木桩
楔入中原的腰眼
殷墟的甲骨多一道不迁徙的刻痕
二百七十三年,同一个地名
被反复灼烧、叩问
那些没走的根
长成麦子,长成铁路
长成千万人脚踝以下
那个挪不动的省份
二
汉明帝那个梦,金人飞进来又飞出去
背项的光照见洛阳西门外荒草
蔡愔和秦景往西去,回来时牵着两匹白马
驮着经卷和造像,蹄印渗血
鸿胪寺腾出来,西来的人住下
寺名改成白马,长安以东,住人的地方
都沾了一个“寺”字
有人在灯下逐字译写,字字是陌生的音节
后来石头刻的马低头站着,背上什么也没有
齐云塔的影子每天扫过塔院
扫过塔前的石阶
再远一点,是麦田
高铁从桥墩上过去
近两千年了
一个过路人,停了停
三
小麦从豫北铺到豫南
每一穗灌满盘庚踩实的土
一百三十万考生里,有一个
凌晨五点的闹钟,闹钟下面
一本翻到第三遍的课本
郑州大学的校门朝南
另一扇门朝北
中间那道分数线,叫潼关
书脊断裂处露出纤维
一层压着一层不甘心
种粮的人老了
考试的人还年轻
麦浪从安阳铺到驻马店
把殷墟的夯土、异域的字音、
一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卷进六月的热风
河南的麦子年年返青
考生年年走进考场
九千七百万
用粮食喂养国家
用试卷把自己喂到十八岁
白马沉默,麦子低头
只有洹水还在流
把三千年的根摁进一碗胡辣汤
端到每一个不肯挪动的人嘴边
他们不喝。汤也不凉
创作手记
写这首诗前,我曾在安阳住过三天。洹水很静,殷墟的夯土层就在脚下,当地朋友指着一片麦地说:“就这儿,盘庚迁过来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说邻居家的事。我忽然觉得,三千年没挪窝这件事,河南人自己早忘了。
后来坐高铁去洛阳,路过白马寺,塔影扫过麦田,又扫过高铁桥墩。齐云塔在那儿站了两千年,旁边石马背上空无一物——经卷早化进土里了。再后来是六月,新闻里一百三十万考生走进考场,我一个郑州的朋友说,他当年翻烂的课本还压在老家床底下,麦子倒是一茬茬没断过。
我想写的“不迁”不是固执,是那种“哪儿也不去,就这儿”的日常。洹水还在流,胡辣汤还是辣的,根就是人嘴里一句没说完的话。
作者简介
何敬平,写诗,现居广东韶关。笔名:任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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