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村第四期入选诗人｜叶匡政：｜总第0168期精华热点

■文/叶匡政

叶匡政：一首短诗和四首长诗

▌《懦夫》

有时候，一整天

我陪着两岁的女儿玩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死暴君！

这些年他把我们当猎物

追踪、设陷、下套、围堵、偷袭

我怎能把女儿的未来

再交给暴君安排

这一次，我要他

成为我的猎物

有时候，一整天

我都在化名写文章

那个养活我的职业

要我隐藏真名

要我的文字既如履薄冰

又不容置疑

我不敢说这是酷刑，但自由

从来就是写作者的氧气

我缺氧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死暴君！

虽然他也在如履薄冰

虽然他也想不容置疑

有时候，一整天

我都在查找大地上的暴行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死暴君！

只是除了恐惧，我一无所有

他用我们的眼监视

他用我们的嘴尖叫

他用我们的手抓捕

他用我们的脚践踏

就像暴君蠕动的细胞

我们亲手制造了这一起起暴行

其实，除了恐惧

暴君也一无所有

有时候，一整天

我什么也没干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死暴君！

夜晚，彻骨的黑暗降临

我在床上抱紧两岁的女儿：

女儿，请记住爸爸的罪恶！

我正把你的未来

交到暴君手中

只因我是一个天生的懦夫

我血液中有如此久远的罪恶

它的源头我竟无从找起

         2016.4.6.


《洁本之“我们都是木头人”》

我们都是木头人

不许讲话不许笑

还有一个不许动

就这样我们头发慢慢白了

皮肤变黑了，皱纹越来越多了

就这样我们走进生命的冬日

天黑得越来越快了

就这样我的好友，我的兄弟

离得越来越远了

围坐身旁的都是陌生人

我们低着头，像接受惩罚的孩子

血落在这里

长出来的都是木头人

我们都是木头人

这是我们内在生活的真实形象

他们数数人头，就知道我们还在

看见我们吃饭

就知道木头人还乖

他们真是这样想的

……

我们都是木头人

我是木头人，我的妻子是木头人

我的孩子也会长成木头人

为何要保留这愚蠢的人形

为何要锻炼身体，翻斤头，倒立

为何要发育

这就是我理解的生命，和生命的回报

我们都是木头人

所以我们今天还生活在这里

爬吧，乞求吧，发霉吧

你有婴儿般细嫩的皮肤有何用

你有含苞欲放的红唇有何用

你有乌溜溜的黑眼睛有何用

你有健壮的胸肌，你有坚挺的双乳

又有何用

我们都是木头人

二十岁被埋葬，三十岁已成白骨

四十岁后在世间游荡的都是干尸

与吸血鬼

是呵，你还活着，你还做梦

你还有三天的路才到达目的地

你的双手还未被捆绑

你还能背叛与撒谎

看看这些怪物吧

除了繁殖，他们还能做些什么

看看恐惧发育成形的脊椎

看看被管制而萎缩的大脑

我们都是木头人，现在选择吧

……

选择吧，我们都是木头人

死亡才能终止这种存在

大喊救命的木头人

死于贫困的木头人

被生活累垮的木头人

让贪婪吞噬的木头人

木头人能唱的永远是一支悲哀的歌

选择吧！木头人，要分清

……

选择吧！木头人，让木头燃烧

让这个骗子的集团现出原形

烧毁那些教义

烧毁愚蠢的报纸与教科书

烧毁所有谎话和说谎话的人

瞧，我们自己也冒烟了

这是每一个木头人的节日

我必须醒着看到这个结尾

我必须继续工作，我必须

……

我必须赢得所有人的帮助

让木头变回木头，让人成为人

你不相信这是真的

木头人你有好心肠

木头人你已病入膏肓

我们都是木头人

不许讲话不许笑

还有一个不许动

我就是死也要走在人的大路上

        2006．7．

《老狼，老狼，几点了？》

每个人心中都坐着一个暴君

——题记

1、

老狼，老狼，几点了？

1点了，一切突然中断了

这是吓人的一幕，暴君从血泊中起身

阳光在时间中变暗，我自野蛮人中醒来

这一年无法赎回

这之后的10年也无法赎回

上帝说：“我因此必与你们争辩

也必与你们的子孙争辩……

诸天哪，要因此惊奇，极其恐慌，甚为凄凉。”1

如果时间中没有暴君，没有

这暴力的合唱团

我们会以为自己活在天堂中

暴君坚信他有作恶的责任

有把人变为兽的责任

有收割与囚禁所有灵魂的责任

无辜者不了解自己的无辜

走进暴君的迷宫，把他的恶

视为自己的痛苦

这痛苦藏在谷物和果蔬的农药中

藏在家畜与河水的毒素中

藏在贪官向命运抛出的黑暗骰子中

这痛苦从未放过我们

正用它盛大的庆典

为暴君造一座悲哀的宫殿

那确实是我们的罪，是我们的疯狂时辰

心脏退化为一团有罪的肉球

我们看见大地在劳作中崩溃

良心被极权耗尽

我们看见家园被酷吏没收

人类被病毒清洗

也许这就是暴君施恶的理由

既然我们不敢公开指证

那就由他杀人，由他用镣铐锁住民意

我们当时不知道

现在也不用知道

暴君每往前走一步，人性就往后退一步

2、

老狼，老狼，几点了？

3点了，流亡的时刻开始了

我已迟到，为我们总是错过的反抗

这里，自由是多余的

我们默许自己被奴役

只是活着，把灵魂藏进石头

我们用眼泪煮熟米饭

用洪水洗刷房屋

满是泥污的家具，在群星下起身

晾晒自己——我们哭喊我们悼念

我们劳作我们死亡——这是唯一的命运

人人都是暴君的祭品

不要让我做儿子

也不要让我做父亲

不要说我是诗人，也不要说我是奴隶

我走出的每一步

脚下不是别人的坟茔，就是他人的刑场

“因你的恼怒，我的肉无一完全

因我的罪过，我的骨头也不安宁” 2

我挣扎，四处游荡，为有幸活在

暴君打造的地狱

而闭紧嘴巴。地狱成为每个人的记忆

人们在墓碑刻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死去。哪知暴君也收买了那些死者

这一年的灾难，无声地

向南方推进。这一年的悲伤要少于谎言

这一年，觉醒者明知无处可逃

仍把自己葬于冬日的牢狱

我们是被慢慢压垮的

被绝望变得镇定，如通宵踱步于

永恒之夜。山峦衰败

乡村已成废墟，工厂瓦砾一片

故土被蒙上崭新的裹尸布

此刻上帝还未止住末日的流血

先知还未醒来

我们永远不会对暴君说一个字

3、

老狼，老狼，几点了？

6点了，埋葬你的人下班了

我的骨头正长成十字架

你却变身为幽灵

天灰得彻底，雾霾透着血腥味

所有的生物都灰溜溜的

它们只仰望泥土

泥土外的世界仍是一个谜

如果你灵魂已死，就在土里变得冰凉

但有些冤魂不愿安息

到人去楼空的办公室上班

去空荡的大会堂举手表决

我的骨头正长成十字架

“我这皮肉灭绝之后，

我必在肉体之外得见 神” 3

我必为地底那不幸的骸骨祷告

我必令屈死者的墓穴打开

我必让月光祝福那反叛者、忏悔者

那因劳累而失语的诅咒者

当他们说阿喀琉斯之踵，我看到了

这暮色大国中愚蠢而偏执的暴君

让所有人饱受羞辱

复活的鬼魂，在人心中筑巢

自由的星空暗淡成魔鬼的竞技场

我的骨头正长成十字架

要把我撕裂。尽管为时已晚

上帝仍延缓了每个人的债务

延缓了所有人走向地狱的时间

一个流浪汉在街边尖叫

向失去的房屋和亲人尖叫

向死去的孩子的幻影尖叫

那孩子正为他捡拾地上的烟头

睁大眼睛，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他的尖叫也是对您的祷告，上帝

我们所言，皆为祷告。为了让您听见

上帝，我将赞美这被暴君灭绝的日日夜夜

4、

老狼，老狼，几点了？

8点了，可以公开罪证了

我们熬过一个又一个糟糕的年份

滑入一个又一个深坑

破晓时，公鸡预报的总是坏消息

监狱里白鸽迎来高贵的灵魂

城市断电，幽灵漫游于凶险的沼泽地

我在异象中，看见瓢泼大雨与

洪水的血祭。隧道里汽车哽噎

长河上古桥溃逃。地铁口鲜花遍地

一如美丽、凄楚又易于凋零的人民

这是暴君的世界，时间耸立成绞架

这是暴君的世界，病毒爆炸若核弹

这是暴君的世界，活着就是坐牢

就是成为人质。诗人的歌声

只能在坟地唱响，舞者为未来举起

黑色的担架。面对暴君的直白

一切言语都是晦涩的，连汉字

也参与了囚禁你我的交易。一人一字

14亿字只能写出这部苦难的天书：

“假的，假的，这全都是假的！” 4

呼吸是假的，心跳是假的，笑容是假的

“假的，假的，这全都是假的！”

母亲是假的，孩子是假的，暴君是假的

“假的，假的，这全都是假的！”

桥梁是假的，雨水是假的，蓝天是假的

“假的，假的，这全都是假的！”

数据是假的，科学是假的，尊严是假的，自由是假的

“假的，假的，这全都是假的！”

美国是假的，日本是假的，世界是假的，宇宙是假的

这瘟疫般扩散的虚假大陆

这虚假了5000年的文明幻影。“剪虫剩下的

蝗虫来吃；蝗虫剩下的……蚂蚱来吃

……我的民哪，你当哀号”5

哀号我在尘世的虚假

哀号我们与暴君签订的这份虚假契约

5、

老狼，老狼，几点了？

10点了，审判的时间来到了

请把我10年来记住的一切

送上断头台！

请把我10年来的迟疑、观望、担忧

愤怒、焦虑、胆怯，送上断头台！

请把我10年来所有做过的梦

送上断头台！

我用3653个浑噩的白昼

和难熬的夜晚，亲手制造了这一个暴君

这暴君无名无姓无法无天无边无垠

他长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体中

我们用良心喂他用热血喂他用告密喂他

我们用信仰喂他用歌颂喂他用谎言喂他

我们用陷入黑暗的常识和窒息的五脏六腑喂他

我们用被炸毁的别墅被拆除的招牌被毒化的土地被感染的病人

被中伤的名誉被关押的时光被封禁的微博微信喂他

我们用焚尸炉用病毒室用贪官的肥肠用教授的头脑

用记者的笔税务的手指城管的拳头警察的电棒喂他

我们用内心中的最后一点善良喂他

我们用年岁积攒起的全部恶毒喂他

我们喂他我们喂他这吞食一切的饕餮

这冥顽不化的梼杌这“毁信废忠崇饰恶言”的穷奇

这“掩义隐贼好行凶慝”的混沌我们喂他我们喂他6

这四兽合一的暴君长在我的身体中

是桀是纣是赢政是杨广

也是你是他是我是我们全体

何时可以终结这来自权力深处的海啸

何时能让我听见那密云间的声音，火中的声音

幽暗之中的声音，西奈山上沉默的声音

我们敬畏这无声的声音！在每个创造物

的内心说话。敬畏号角吹响的声音

敬畏书卷展开的声音，羔羊被杀的声音

敬畏镰刀收割的声音，众水和大雷的声音

“因为他来了，他来要审判全地。

他要按公义审判世界，按他的信实审判万民。”7

6、

老狼，老狼，几点了？

终点了，葬身之地打开了

这也是拯救的时刻。隐藏的光明

从不可见处显现，那是深不可测的光明

是没有开端也没有结束的光明

是没有名字并不可命名的光明

是永无同类却永恒存在的光明

是在寂静中呼唤万有的光明

是唯一可让生命得救的光明

暴君注定了他失败的命运，宫殿摇晃

满月变红，落寞的老狼在哀嚎

星辰落向逝者，青草和海水燃烧

这拯救的时刻也留下了我的印记

让苦难的汉字得以重新呼吸

端详这些汉字，我看得明白

上帝和自由从未在汉字中深根固蒂

所谓拯救，就是肩负起汉字的重负

无论怎么倒下，也要让诗歌的头颅

指向上帝，指向自由

我们不再伪装，对着暴君大声祷告

尽管人民依旧悲伤，厄运四处蔓延

我们仍要大声祷告，感谢神的恩典和仁慈

愿他给仇恨者以宽恕，给绝望者以信心

给深秋的晚霞披上华彩绝伦的锦衣

我们必须赞颂这巨大的快乐和荣耀

因为这是上帝所要看到的

他给我们心灵，让我们领悟智慧

他给我们言语，让我们表达赞美

他给我们喜悦，因我们被神圣照亮

“锡安的民哪，你们要快乐，

为耶和华你们的神欢喜。因他赐给你们

合宜的秋雨，为你们降下甘霖……”8

如果我们拒绝快乐，拒绝赞美与祷告

只会让那些受难者的创伤与困苦，显得轻如鸿毛

上帝知道，暴君不过是活着的小丑

小丑则是死去的暴君。他终将成为一小块尘土与耻辱

                    2021年10月6日-11日凌晨

注释：

1、耶利米书2-9、12；

2、诗篇38-3；

3、约伯记19-26；

4：2020年3月6日，武汉青山区元公馆小区一居民，从窗户向外隔空喊话：“假的！假的！这全都是假的……”

5、约珥书1-4、8

6、引自《史记-五帝本纪》

7、诗篇96-13

8、约珥书2-23

《受难者中没有外邦人》

受难

痛楚、羞辱、疾病、失败

都只不过是耶稣的亲吻。

——特蕾莎修女

在尘世上，基督无处栖息，除了坟墓。

只有在坟墓里，敌人才停止迫害他。

——帕斯卡尔

虚心的人是受庇护的

锡安之夜！这是忘记我们的大地

这是埋入尘埃的人们，想活着歌唱

这是义人的道路，写满苦难的诗篇

我认出了你，最孤独的人子

你朱红色衣袍，你荆棘的冠冕

你昂起被苇杆击打的头颅

当我如囚徒般在野蛮之地挣扎

我明白了受难是你送我的礼物

是你注入血液的火焰，是我重生的基因

“虚心的人有福了！

因为天国是他们的。”1

哀恸的人是受庇护的

锡安之夜！我看见受难者的尸烟

飘散成星辰。猛虎惊醒，猎鹰沉寂

为了仰望它们，我愿被绑索捆得更紧

我愿行在砺石和荆丛中间

所有的人都已目盲，他们不敢看你

他们不敢相信，当我们张开双臂

每个人的骨头上都钉着耶稣

最孤独的人子，你的道路始于受难

你的受难将带来最后的审判

“哀恸的人有福了！

因为他们必得安慰。”

温柔的人是受庇护的

锡安之夜！我不再为自己哭泣

我不再为地上的一切哭泣

受难者的血肉已筑成哭墙

我只为你哭泣，为那杯苦胆酒

为大喊要除掉你的人，为刽子手的脚步

为我的获救，为你流出的宝血哭泣

最孤独的人子，“我以上帝之身哭泣”2

我要流出自己的血，坠入这绝望的深渊

这深渊中的热血，将是我留给世间的遗产

“温柔的人有福了！

因为他们必承受地土。”

饥渴慕义的人是受庇护的

锡安之夜！我渴望在先知

从未走过的国度漫游，最孤独的人子

我渴望你用粘土重塑我的身体

我渴望苦难在我的脸上

刻下你的皱纹和启示

这渴念漫过我的前额和嘴唇

漫过我的肩膀，胸腔和双手

如此轻盈，灵魂奏响光的旋律

你用苦难唤醒我，你用苦难为我医治

“饥渴慕义的人有福了！

因为他们必得饱足。”

怜恤人的人是受庇护的

锡安之夜！如果早点听到万物的沉默

我就会懂得草尖上一颗露珠的慈悲

乌鸦和麦穗的慈悲，莎士比亚

和伦勃朗的慈悲，生命如此善忘

我们曾是亲密的兄弟姐妹

有自己的星宿，有跟随的天使

我哀叹着接受了他们的伤害

最孤独的人子，命令吧，命令我们

这些劫后重生的人看见你

“怜恤人的人有福了！

因为他们必蒙怜恤。”

清心的人是受庇护的

锡安之夜！我遇见了你

最孤独的人子，你用喷薄而出的朝阳款待我

你用一只黄莺，教我的心单纯洁净

我不是婴儿，却如婴儿般

被你抱在怀中。那些被时代驱逐的人

都是你怀里的婴儿，被喜乐充满

我们接受苦难的样子多么温柔呵

像是躺入给人慰藉的摇篮。在苦难中

我摸到了你的身体，那无处容放的身体

“清心的人有福了！

因为他们必得见神。”

使人和睦的人是受庇护的

锡安之夜！“地也震动磐石也崩裂”3

但至高者在锡安放下的石头

仍是这星球的根基，它会点亮头顶的星空

它会迎来带血的分娩。哪怕大地上的居所

被葬入尘土，我们这些受难者

仍从时间深处听到平安的福音

最孤独的人子，你的孤独使我们和睦

让我们从纷争中，看见彩虹的和平

让我们从苦难中，领悟神的微笑

“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

因为他们必称为神的儿子。”

为义受逼迫的人是受庇护的

锡安之夜！那逼迫我的地方

就是我的立足之地。那逼迫我的人

也是我久未谋面的兄弟。最孤独的人子

逼迫使我活得像你，过你所过的生活

说你说过的话。神的声音

从受难者的骸骨上响起

受难者中没有外邦人

也没有被仇恨铭刻的记忆

每个受难者的心中都活着一个你

“为义受逼迫的人有福了！

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受难者中没有外邦人

“因为天国是他们的。”4

在那里，最孤独的人子

站在受难者中，“举手给他们祝福”5

全地的街道都在歌唱

受难让我们把生命写成祷文

受难在我们血中留下神的印记

苍穹越来越高，无论经历怎样的苦难

我们必须承认，神的音乐都会响起

最孤独的人子，你的面庞

“比整个天空更蓝更高，在那里出现回答：

我为你所爱，永远如此。”6

                 2023年12月4日 


1、 此节及后7节的末两句，出自《马太福音》5：3-12；

2、 出自齐奥朗《眼泪与圣徒》；

3、 出自《马太福音》27：51；

4、 出自《马太福音》5：12；

5、 出自《路加福音》24：50；

6、 出自索德格朗诗《不存在的国土》。

《自由在高处》

主的灵在哪里，哪里就得以自由。

——《歌林多后书3：17》

无人知道自由最初的样子

但我知道一双双眼睛

如何变得陌生

带着惊悸，在夜半睁开

等窗户变白。没有一颗星辰

不怜悯我们的活法

没有一个日子

不“被奴仆的轭挟制” 1

现在，我要从他们中间

爬出来，举起手臂

请上帝原谅这些悲怆的命运

只因我们未活在

应许之地

突然降临的饥饿时代

正让我归还

从大地借来的最后一点自由

无人知道自由最初的样子

我却开始了

对自由的朝圣之旅

时间，以它未曾显露于钟表的

能量，催生万物

给万物以信心与光明

我过去说出的每个词

都让我握紧拳头，这些词

将我揉搓摔打，捏塑成形

虽然我的身体已不懂如何去爱

我的爱人依旧头戴花冠

在林中舞蹈，漂满黄叶的溪水边

树木高大，形同宫殿

自由就是这样的遗产

连接欢喜，连接煎熬

让一个人在泪水中，等待

晨光和爱一同来临

无人知道自由此刻的样子

但我已与自己告别

与心中的阻咒告别

这阻咒把我的灵魂

变为荒芜之地

就像一种酷刑

我被捂住嘴巴，不许说出

对野蛮人的厌恶与悲哀

那呓语般的诡异观点

在大脑的星系间

成为入侵者

兽群嚎叫，呐喊被活埋

记忆之船驶向黑洞，拖着

巨大的彗星尾巴

我的脸在暗夜变得死灰

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

只有自由的人

才懂得赞美，懂得爱

无人知道自由此刻的样子

我的爱人已在路上

而我还未完成给她的献歌

我想说出的爱，我已忘记

我想找寻的自由，总有

牺牲与恐惧。我是魔鬼也是圣徒

我是爱人也是仇敌

或许自由就是——我不想在这世间

拥有任何东西

我也不想拥有你

我的爱人！请将我抛回岸边

请把我掩埋

当你如海豚一般

赤身在我身边游动

从波涛的拍击声中，我好像

看到了自由的样子

无人知道自由最后的样子

他们夺走了我的诗歌，我的欢笑

我的叹息

于是，自由像一个罪人

来到我们中间

生命里的风停下来

我也回到衰败的家园

也许哪天我死了

就可以说我自由了。但是

我的爱人，我仍要写下

那关于爱的最后诗篇

“为这必死、必死而美好的生命”2

我的心，会在神的荣光中

更有力地奔向你

爱是自由的开始

自由也是爱的结束

无人知道自由最后的样子

我为自由而说的那些话语

早已在风暴中湮灭

那从自由之地归来的使者

在寂静中恸哭。江水污浊

啃咬黑色堤岸

黎明前的蛛丝结满霜花

我们过于沉默，过于懦弱

再真实的自由

落在我们眼中也黯然无光

如今我们举着火把，等待

朝霞的审判

我的爱人！“看哪，

耶和华必在火中降临”

“因为耶和华

在一切有血气的人身上

必以火与刀施行审判”3

月亮的号角已吹响

我们的血液终将汇成自由的海洋

无人知道自由在高处的样子

自由就像疑问，笼罩我们生命

自由就像芒刺

使每个人坐立不安

在上帝的怀中，自由和爱

也是兄妹

是祂亲手创造的两个词汇

自由是我们出发的地方

爱是我们抵达的地方

在自由中爱，在爱中得自由

这对生死与共的兄妹

留下的任何记忆

都与神的荣耀一样“高过诸天”4

人类通向自由的每一步

都铭刻了神的印记

“锡安的民哪，应当歌唱！”

苦难会磨砺每一颗热爱自由的心

自由也终将复活于

这片古老的土地

无人知道自由在高处的样子

但我知道自由是智慧的开端

是所有价值的根基

是生命值得欢庆的奇迹

“在其中，必有欢喜、快乐、感谢

和歌唱的声音”5

我必须感谢那些不自由的日子

感谢所有的剥夺与囚禁

感谢我的孤独我的疯狂

我的抑郁 

因为那也是上帝想要的

仰望高处的灵，我很清楚

为了祂的垂怜

我甘愿忍受更久的囚禁

“我要因耶和华欢欣

因救我的  神喜乐”6

唯有自由难以企及

却让生命永存安慰

                 2024年10月25-30日


1、《加拉太书 5:1》

2、阿赫玛托娃诗《我已学会简单明智的生活》

3、《以赛亚书 66:15、16》

4、《诗篇 113：4》

5、《以赛亚书 51:3》

6、《哈巴谷书3：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