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落地生根，屋纳众生
二〇〇三年，来到美国已经三年有余。熬过初来异国的窘迫颠沛，我靠着两份全年无休的工作勤恳谋生，慢慢攒下积蓄，顺利拿到社安卡，也建立起干净良好的个人银行信用。
在那一代新移民之中，多数人身份悬而未决，没有信用，处处受制。相较之下，我早早摆脱了居无定所的漂泊，真正拥有了在这片土地立足的资本。
生活稍稍安定，我在嘎维街林肯酒店后方，租下一套宽敞的四居室独栋洋房。房子格局方正，环境安静，出行也方便，适合久居。我便做起二房东，把空余房间分租出去。从此，我不再只是一个独自漂泊的异乡女子，在陌生的国土上，我拥有了一方屋檐，既安住自己，也收留那些无处落脚的漂泊之人。
住进来的大多是南加州混迹赌场的华人新移民。他们多半年过中年，有的身体孱弱，没有稳定工作，收入没有保障。背井离乡艰难打拼，也没有安稳的生活，不少人婚姻破碎、亲友离散，无依无靠，只能流连赌场，指望一点侥幸小钱勉强维持生活，在异乡消磨岁月。想回国又不甘心，留在美国又难心安，去留两难。
房客性格各异，日常难免生出不少麻烦。可转念一想，我们都是流落海外的普通人，渡人亦是渡己。
最初分租的有三位：在蒙市餐馆打工的成都朱老乡，跑长途卡车的黄老乡，还有做足浴按摩的西安任先生。加上我与教授住在主卧，这套房子一共住了五个人，日子忙碌却充实。
那时我正在做导游工作，接待的游客以亚洲人居多，从港、台移民来美的老人占很大一部分，其间也不乏游手好闲的中年男女，也有上班族趁休息日来娱乐放松身心。
做了几个月导游，形形色色的人遇见不少。南京来的钱键先生，是我印象里德才兼备的一位。他原先在国内江苏省外事办担任处长，曾经因公派驻东南亚。不知何种缘由来到美国，和许多难民一样申请政治庇护。不同于一般新移民，他英文流利，移民申请全部自己准备递交法庭。有一回他去洛城市政府办事，过马路时抢在绿灯亮起前踏出一步，被警察拦下。他不肯承认自己违规，这件事留下了无法消除的不良记录，他的移民申请就此落空。
凭着过硬的英文，他常常帮新移民填写485表格、翻译各类文书，偶尔去法庭做陪审，以此换取一点微薄酬劳。受过高等教育的他，做不动装修、餐馆这类体力苦活，心中苦闷无处排解，闲时也会到赌场玩玩老虎机，纾解心头郁结。
有一次在赌场，他找我聊天出主意：“珠丽，你不如把现在的分租房改成家庭旅店。去二手店买铁架上下铺，一间屋子可以住四个人，加上客厅，一共能容纳十四个人。每人每月一百八十美元，你可以算一算收益。”
我粗算了一笔账：十四人每月总收入两千五百二十美元，除去我的房租一千三百美元，再扣除水电煤气以及米面油盐等生活消耗，依旧可以有所盈余。我便采纳了他的提议。
我并不缺求宿的房客，旅店很快住满，新老移民都有，钱键先生自己也第一个搬了进来。
房客里有六四从上海来美的老梁，他一身书生气质，爱读书、下棋，曾经还到纽约参加过钢琴独奏比赛。
还有台湾来的邱先生，在美国做服装生意破产，跌落到底层，落脚在我这里。一天教授裤包里钱夹的两百多美金不见了，一度怀疑是邱先生所为。事后裤子在林肯酒店后面的垃圾桶里找到，包里证件完好无损，钱却不见了踪影。本打算报警，转念之下，我劝教授不要把事情闹到警局，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我的房客当中，最多的还是一无所有的三无新移民。有力气的去做装修，懂手艺的去技工，有厨艺的上灶台；分非法与合法打工两种人。一无所长的，便只能往赌场里钻。这里也住过两位成都女子。一众租客里，只有老梁享有美国SSA社会福利，生活有基本保障，常常安安静静在家看书。其余的人大都是早出晚归，为生计奔波。
改成家庭旅店之后，琐事成倍增加。打扫卫生、采购生活用品、房客入住退房、结算房租，千头万绪。我没有分身术，只好辞去做了许久川菜小馆的早餐工作，为打理旅店。
好在我外出工作不在家的时候，老梁和老钱常会主动搭把手，帮我照看屋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不幸降临到钱键先生身上。那段日子他精神日渐萎靡，就医检查，确诊患上皮下脂肪癌。为争取治疗机会，他自愿参加美国的医学人体试验。放疗反应很重，常常恶心呕吐吃不下饭。他心思敏感，总怕自己呕吐的模样和污秽惹旁人嫌弃，担心我会赶他搬走。
我却把他当作亲人看待，炖汤做饭都会顾及他的身体。即便面对呕吐污物气味难闻，我也从没有过半分嫌弃。同为漂泊在外的人，谁也无法预知明天会遭遇什么。
他的妻子是南京一家医院的眼科医生，得知他身患重病，在电话里哽咽再三，劝他回国。可老钱顾及脸面，执意不肯。那时同住的一位成都女士，本来已经和越南男子结婚有一段时间，结婚的目的是为取得婚姻绿卡改变命运，但她甘愿放弃这段婚姻，选择离婚，来陪伴老钱搭伙过日子。倘若是别人求之不得的机遇，老钱却再三婉拒，坦诚告诉对方，他心里只爱自己的妻子。最终，女士为他做出牺牲婚姻的这份心意打动了老钱，二人短暂生活在一起。可在残酷现实面前，两人不久还是分开了，这位女士重回现实，又与越南男子复婚。
熬到二〇一三年，病情急剧恶化。在家人们反复劝说之下，他不愿客死异国，终于答应返回南京。他特意打电话跟我说：“珠丽，你什么时候回国一定要告诉我，我想跟你坐同一班飞机，路上麻烦你多照顾我。”我一口应下。
一三年秋天我准备回国过中秋。彼时我早已结束导游工作，家庭旅店的营生也已成过往。回国前三天，我从佛罗里达飞回洛杉矶，暂住在川菜馆老板家中。次日我专程去阿罕布拉看望住在家庭旅店的老钱，见他正胡乱收拾行李，什么零碎杂物都往包里塞。我问他为啥带一堆废品回国，他笑着说总不能空手下飞机。我叫他把无用之物丢掉，带他一起去Costco，由我出钱让他挑选回国的伴手礼。他选了美国与瑞士四盒巧克力，我又提醒他，给他妻子挑一套欧莱雅护肤品。
启程那天，我约好接送车的师傅上门接他。到了机场，办理登机手续的时侯，请柜台工作人员把我们的座位安排在一起。他双脚浮肿，身体虚弱，长途飞行对他是极大煎熬，我一路悬着心，生怕途中发生意外。承蒙上天眷顾，航班平安抵达上海。我搀扶着他，把他送到飞往南京的登机口才放下心来。
做二房东，经营家庭旅店，处处都有预料不到的状况。记得有一天半夜，从沈阳来的老杨忽然喘不上气，急忙把我们叫醒。教授当即拨打911急救电话。第二天他从仁爱医院回来，感慨若是再晚半小时，性命恐怕就保不住了。
还有一回，我下班回家正要开房门，身后忽然冲上来一个人紧紧抱住我。我转头一看，是做装修的老王。我叫他立刻放手，他言语轻佻：“你不想享受一下吗？你那老头还有用吗？”事后我把这件事告诉教授，教授坚持要报警。我于心不忍，老王当时正在办理难民上庭，一旦报警，性骚扰指控会直接断送他的身份。最终我选择放过他，当夜把他赶走。
北京来的杨师傅，曾经在中南海做厨师。他得到夏威夷餐厅的大厨职位，薪资比洛杉矶高出不少，每月能拿到七八千美元。本是一桩好事，祸事却从天而降。一天深夜，一伙黑人歹徒入室抢劫，屋内几名华人都遭到棍棒殴打，杨师傅头部受重创，留下严重后遗症。之后他住进我的家庭旅店，止痛药也难以缓解剧痛，常常疼得从床上滚落到地下。
他自知病痛会打扰其他人休息，主动提出搬走。后来听别人说，他夜里就露宿在香港超市门前小花园。
一位沈阳来的赵姓女士，五十岁出头，在美国患上白血病。国内家人再三劝她回国，她至死不肯。她是借钱花高价来到美国，欠债还没有还清。身患重病滞留异乡，她说，在美国还可以去政府贫民医院求医，回到国内便无钱医治。平日里我炖汤、炒菜、泡茶，总会分一份给她。她时常对我说：“小妹，你待我的这份好意，来生我再来报答。”
开店那几年，房客拖欠房租更是家常便饭。我只能宽慰自己，就当是放来生账了。
经历一桩桩人事，我深深感慨：美国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它成全一部分追梦之人，也碾碎一部分漂泊者的希望。异乡巨大的生存压力，很容易将人压到精神崩溃的边缘。
旅店岁月里的人和故事实在太多，无法一一尽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