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一条干涸的河
——吃穿住行医娱悼系列之十一
李千树
阴沉的午后，天光像一张揉皱的旧宣纸，雨意悬而未落。我与老伴临时改了主意，弃了登山，转向兴济河畔闲走。
秋旱已深，许久不曾落过一场透地的大雨。又逢枯水季节，兴济河早早见了底。偌长偌阔的河道，满目皆是赤裸裸的大小石块，白花花地袒露着，刺目得很，叫人无端生出一种白骨粼粼的错觉。有些河段，则荒草萋萋，蒲草匝地，芦荻拥岸，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有什么话要说，终究又咽了回去。那草是干的，叶是卷的，连颜色都透着一种疲惫的苍黄，仿佛站得太久了，等得太久了。
我站在桥头和岸边，心里忽然空了一块。从前这河里有鱼，柳根子、麦穗儿、鲫瓜子，偶尔还有一尾红鲤，倏忽一闪，像谁在水底划了根火柴。岸边有白鹭，单脚立在浅水里，一站就是半晌，像个披蓑衣的老渔翁。还有捞鱼鹳，俗名“长脖老等”，捕鱼时脖子一伸一缩，憨态可掬。如今它们都去哪儿了？那些水生的小虫小虾，那些在石缝里安家的螺蛳，那些贴着水面点水的蜻蜓——它们都去哪儿了？
我忍不住对老伴叹道：“你看这河，干了，什么都没了。大鱼小鱼，大鸟小鸟，大虫小虫，谁也跑不掉。这不是哪一条鱼不努力，也不是哪一只鸟没本事——是水没了，整条河都干了。”
老伴没说话，只是望着河底出神。半晌，她轻声说：“是啊，河干了，连石头都白得瘆人。”
我忽然想到一句话：大河有水小河满，小河无水大河干。又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从前读这些句子，只觉得是空洞的道理；此刻站在一条干涸的河面前，才觉得是血肉。一条河的干涸，从来不是某一滴水的事。是上游的雨没来，是沿途的支流断了，是地下水脉被抽空了，是整个流域的呼吸都弱了下去——然后，所有的生灵，一个接一个，无声地退场。没有谁敲锣打鼓地宣告灾难，可灾难来临时，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人对环境的依赖，竟如此彻底而脆弱。那些在城里灯火辉煌中过得久了的人，容易生出一种错觉：日子是理所当然的，流水是理所当然的，安宁是理所当然的。可你只要在一段干涸的河床前站上一刻钟，就会明白——所谓的“岁月静好”，底下垫着一层厚厚的、看不见的支撑。风调雨顺是支撑，国泰民安是支撑，千千万万你看不见的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做着你看不见的事，也是支撑。
我对老伴说：“你想想，咱们国家这些年，没打仗，没大乱，没饥荒。晚上出门，路灯亮着，街道干净，超市里啥都有。这些事看着平常，可在世界上好些地方，是奢望。有些国家的河，不是干了，是被炮火炸得改了道；有些地方的人，不是没鱼吃，是连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老伴点头：“还真是。昨天我还刷到一个视频，说某小区门口那个卖菜的大姐，老家就是中东那边的，她说她小时候，家附近那条河，一到夏天就有鱼鹰。后来打仗，河废了，人也散了。”
“所以我说，”我提高了些声音，“国家好，人民才好；国家没事，咱们才没事。这话听起来大，其实小得很——小到就在你脚下的这条河里。河在，鱼就在；国在，家就在。这不是唱高调，这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理儿。咱们每一个人，都该护着这个大环境，就像护着自家的屋顶。屋顶破了，屋里的人，谁也别想干爽。”
老伴静静地听完，频频点头：“你说得对，我同意。”
风又吹过来，几滴雨水砸下来，岸边的芦荻亦沙沙地响。我低头看河底，那些白花花的石头之间，有一丛干枯的蒲草，根还扎在淤泥里，仿佛等着什么。我想，也许明年春天，也许后年夏天，只要来一场透雨，上游开闸放水，这条河还会活过来。鱼会回来，鸟会回来，石头会被水再度淹没，并磨得圆润温凉。可这份“活过来”，需要有人等，需要有人守，需要有人在它还干着的时候，不往河底扔垃圾，不把污水排进来，不再觉得一条干河跟自己没关系。
因为我们大家都在这条河里。只不过，有的化作了鱼，有的化作了鸟，有的化作了岸边的芦荻，有的化作了水底的石。河若在，大家都好；河若干了——谁又比谁多一口气或更有能耐呢？
暮色渐合，天仍阴着，又有几滴雨砸下。我与老伴转身往回走，身后是那条沉默的、见底的、等待着的河。我想，今夜或明日若下场大雨就好了。
2026年11月4日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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