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我在你的掌纹里写诗》
周馨怡
从图书馆七楼望去
你只是地图册上一条曲线
地理老师圈过的粗笔画
我在考研复习的间隙
把矿泉水瓶立在摊开的试卷上
看水珠沿瓶壁滑落
像某种古老的刻度
但壶口的水雾
打湿过我的镜头
你翻卷的漩涡里有陶片
有未解读的甲骨
我运动鞋踩着碎浪
手机里存着导师的修改意见
母亲在电话里说
回来考编吧
你爸腰不好
我盯着水泡卷起又灭
像那些年写过的诗
删了又写
可你知道吗
在敦煌看见你时
你只是一条细线
在戈壁的掌纹里安静地爬
像母亲年轻时编的麻花辫
如今我回到城市
地铁穿过地下河
在地质博物馆的展柜前
我认出了你的童年——
三趾马的泥滩,鹿角化石
一把石斧。讲解员说:
这是黄河古象
我忽然想起自己在产房的第一声啼哭
那时你正流经黄土高原
带着我祖父的旱烟味
和祖母的纺车声
现在我坐在宿舍桌前
敲着键盘,查重金属含量
你的水质报告和我的论文
挤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我用化学分析你的成分
用光谱测定你的年龄
可说不清为什么
看见你流凌的照片
会想起初潮那天
蹲在黄河边洗手绢
水红了一小片
又散开了
黄河,我写过很多次
从小学作文到高考模拟
今天我想诚实一次
你浑浊的波浪里
有我需要慢慢辨认的东西——
像认领一具从上游漂来的
无名女尸
或者修复一只碎裂的彩陶
拼出完整的鱼纹
我不再把你比作母亲
因为母亲太累了
我想你是我的姐姐
带着九个省的方言
从青藏高原走到渤海
而我,是你最小的妹妹
背着书包和野心
在二线城市读中文系
明天有就业双选会
简历上写着:写作能力突出
但黄河不需要简历
她只管流,只管冲积
只管在入海口
把一整片黄土还给大海
今夜我在宿舍点一盏台灯
写一首关于你的诗
室友们刷着行测题
键盘声和你的水声
组成新的编钟
我敲下最后一行
按下保存
听见你的波涛
在我的掌纹里
重新排列
——啊,黄河
你才是真正会写诗的人
用泥沙,用时间
用九曲十八弯
写着比所有汉字
都古老的长句
作者简介:周馨怡, 诗歌曾发表于《中国校园文学》《星星》诗刊校园版,获写作观:在算法推送和短视频之外,为汉字保留一条浑浊而温暖的支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