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泉的北塬人家
渭水湍湍
泾河流经关中平原的时候，是沿着礼泉县的北东两界在流淌。礼泉县，据传是拥有神泉的地方。泾河的流水到了礼泉家门口，境内的诸多小河如同儿女等来了外出归来的母亲，欢喜着蜂拥上前。然而有几眼泉水像襁褓中的婴儿一样无力走近母亲，只能以上涌之礼表达欢喜，遂得名"礼泉"。古人为县城取名，无疑是涉了浪漫。
礼泉不仅多泉多河，更有塬有坡又有平原。生养我的村子，就坐落在泾河峡谷西面的台塬上。这片土塬离县城六十里。从县城北望，在远远的地方，横亘着一道高而起伏的山梁，当地人都叫它"北山"。北山顶端形似盆地，方圆七八十里，良田村舍鳞次栉比。它是多种水果的优生地，苹果尤其出名。公路两侧苹果园连畔接壤。八九十年代，因地制宜发展起来的苹果产业，使当地率先致富。北山一度成为县城及周边平阳地带人们羡慕的地方。
北山以北，仍是泾河峡谷，比之东面开阔疏朗。山阴地带依然分布着村落人家。相虎乡与北牌乡，一通淳化县，一通永寿县。两地依山临河、地广人稀、山林密布，是天然的风景地带。每至盛夏，前来泾河观光乘凉的游客不绝于道。
我小的时候，粮食紧张，田地惟种庄稼。那时无灌溉条件，也少有化肥，地瘠民贫，更无风景可言。每到冬日，麦苗匍匐于地，黄土裸露，一望无际，风日星月无遮蔽。阳光下的土崖、地坎、田垄，干涩刺眼，尤显荒凉单调。再加上几乎要刮一整个冬天的西北风，真是苍凉伤情。乡亲们尽管生于斯、长于斯，无不向往外面的天地，南方的温暖与繁花，是何等地诱人啊。
贫薄的年月里，也有着不少动人的光景。有人说是古风与礼教的延续，但我认为根本上还是出自天性。
那时还是柴火灶，早晨做饭时，炊烟从门窗一团团袅到庭院，遇着朝日湿润的空气缓缓上升，一片亮蓝。若遇着家里来了亲戚，南边的五妈和口佳姑便来帮忙，一个拉风箱，一个帮忙摘菜，母亲系着围裙立在灶边，煎炒之声，响连四壁。她俩既帮忙又带笑说话。等到饭熟，邀一起就餐，再三挽留，都留不住。家中来的亲戚，倒不是什么达官贵人，与我们一样，不过是农村寻常的耕夫田娘。家里待客之心，却极尽诚敬。母亲取出仅有的几枚鸡蛋，又差我去西巷商店打酱灌油，自己则出外借物具馔款待。而这一切都瞒着客人，不使来客感到不安。亲戚呢，不论姨姑娘舅表兄弟及朋友，凡登门来看望，或别有事情，无不慷慨有礼义。宾主交谈，时常有说不完的话。其亲情与敬意，感觉就像村东泾河的汤汤流水。
如今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五妈、口佳姑都已离世。可往事还在眼前，一家人时常惦念着她们，日常谈话不时还要提起。还有老屋斜对面的牌牌哥，长我几十岁，如今也不在了。从我记事起，就双目失明。那时他还年轻，却没有寻常青年的火气与躁怒。一举一动全凭听觉和记忆。他极能干，拉土、起牲畜圈这类活计，几乎不用人牵引；做饭、烧炕，更是得心应手。他与人说话，不论长幼，必先按辈分称呼对方一声，再出言语。记得奶奶病故的那年冬天，床前缺人手，是他时常上门，替奶奶点炕取暖。他走路时，那双缺少光芒的眼睛总睁得圆圆的，不停在眨动，显出全神贯注与紧张的样子。他个子很高，直到临终，身子骨依然很正。那冬夜的炕火，至今还暖在我们心里。
几十年后的今天，人世如海日潮音，千变万化，仿佛迢迢已千年。
昔日，左右邻舍的人语声、鸡犬声、学堂课间的铃声、群童玩耍声，众音嘈杂，显得热闹又充满生气。可如今又在哪里呢？连养鸡场的母鸡都退化成了单一的白色，下了蛋，也不会"呱呱呱蛋"地叫。家犬呢，不是没有，但很少听见其吠叫。所有这一切变化，都叫人感到失落与费解。原因其实简单而清楚。务农要是不如打工挣钱，人势必要离开土地，离开者也有贡献，其田租给留守者耕种，有助乡亲增加收入。至于鸡的退化以及其他值得深思的地方，则别有原因。
当今人多感慨，菜不香，粮食无味，常有城里人来我村探寻根源。乡里自以为是的戏谑道："怪你吃得太饱。"也有说："怪施的化肥。"深明原因的则郑重其事地回答说："症在种子。""每年多得令人眼花缭乱的新品种，种在田里，外表齐齐整整，茁壮喜气，可是籽粒的品质大不如前。竟还不能留作种子。""就是那人人交口赞美的普罗旺斯西红柿，比之七十年前的老品种，也是天地之别！"能如此关注着粮食蔬菜变化的城市来人，教人敬重。来者多是些老年知识分子。听了乡亲的话，他们瞬时憬然，倒热心地向乡亲解释说："过滥的杂交育种，易造成近亲繁殖，退化与劣质在所难免。"懂哲学的还向乡亲宣传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与二是根基，不能因已有了万物，就置之高阁，任其消亡。若万物得了不治之症，还得重新由一与二开始重构。一与二是千万年自然选择的强生者，非同一般。那万物虽众，终属末梢，实践也表明，它们多有不完美。这生发万物的一与二，不要单看它产量低，便轻视了它的宝贵价值。"
塬上的家乡就是如此有趣，不时有远客来访，谈些让人思想豁然开朗的话。那些为研究问题远来的先生，同时也是冲着秦湖来旅游的。村东的泾河峡谷，其险峻程度据说在全国所有的名山大川中属于凤毛麟角，风景秀丽又固若金汤。现在修筑了水库，取名"秦湖"。
秦湖还未开放，来客只能站在村东塬畔上远距离望望。那些处在塬前深谷中的群山，在村庄面前只谦逊地露出个头脸，好像也懂得待人接物的诚敬。那青色中透着碧绿的山脊在云雾缭绕下，时隐时现，如梦似幻，却比身当其中更见生动，更令人兴致盎然。前头那位哲学先生，忽而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了两句话："惟简可以使繁，惟静可以使动。"我听了，不晓得是指眼前的景物，还是前头那一与二呢？
我注意到大多数的游客，对我们家乡引以为傲的环山风力发电机，视而不见。不禁有些迷惑，遂问了几位，一位向我感慨道："既然开发了水库，何必再让它扰了清安？"我听了不禁愕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但最终还是说道："为了减少能源进口，我们心甘情愿。"谁知，话音未落，这位人士就朝我竖起了大拇指。
面对眼前这群人数不多的游客，我不禁痴心地想，等到秦湖开放，说不定会出现游客潮，到时与南塬下袁家村一样的盛景将在我们东庄村上演，我们村将日新月异地发展变化，何其美哉。进一步痴痴地想，旅游究竟能为我们带来什么？可不单是收入的增长，还有对思想文化的提升，一定不止于这些吧？那些在袁家村逛着的，那来自文明地方的男女老少，言谈举止，与我们乡下人分明不同。女性秀逸安详，待人和善，行走时香风细细，坐下时端然百媚；而那男性多风度庄凝，谈吐温文尔雅。是什么使得他们如此卓尔不凡，恍若仙人，滋养的东西又是些什么？我们能否学得来？自问自答中，一时陷入迷茫。哪知，一会儿就百窍通达，只要我们有着同五妈、口佳姑与牌牌哥一样的品行，再加上优裕的生活环境，天长日久，我们的形象一定也会引人注目。意识到此，自己不禁泯然一笑。啊，原来，物质的富裕与品行的仁爱及认知的高超，才是人世的水远山长与富贵荣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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