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雨巷文学社
网刊第4290期
寒江渔火
（短篇小说）
作者：汤文来 - 福建宁德
一
雨是午后落下来的。
起初只有几缕雨丝，斜斜扫过江面，风一吹便散，连一圈涟漪都留不下。江边芦苇丛中，水鸟扑棱翅膀，抖落满身水珠，碎得如同银星。江上的渔夫抬眼望了望天，又低头续着手里的网，低声念叨，这雨怕是要落一整夜。
入了黄昏，雨骤然密了，万千雨针扎进江水，敲打船篷，也钻进老柳树皲裂的纹路。江面浮起一层薄雾，对岸青山，晕成一团墨影。
老周坐在船尾，捏着一杆旱烟。烟锅的火星在雨幕里明明灭灭，像将熄的萤火。他六十二岁，在这条江上打了一辈子鱼，从少年白头，到头来依旧孤身。船换过三次篷，船底补过无数回，唯独船尾那块木板始终留着，磨得油光发亮——那是年轻时，那人坐过的位置。
雨点捶着篷布，咚咚作响。老周把烟锅在船帮磕净，弯腰钻进船舱。舱内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焦黑，火苗穿风摇晃，人影在舱壁上忽长忽短。
他就着灯光，取出怀中一张叠得严实的纸。纸面泛黄，边角毛糙，折痕几近裂开。他小心翼翼摊开。
纸上是工整的小楷，仿佛刀刻而成：
一夜寒江秋雨，疏光渔火摇窗。西风鹤唳搅清长。孤舟浮远水，客梦忽惊凉。
暗起天涯羁思，遥牵故里烟光。寸心默默向吾乡。烟波无尽处，何处是归航。
老周不识文，可纸上每一笔，早已熟稔入骨。三十年，他反复摩挲，这阕《临江仙》，是那人写给他的。
“老周，”往日的话音犹在耳畔，“这词写给你。不论你在哪打鱼，看见它，就记得，有人在等你回去。”
可那个人，终究没有回来。
二
夜半，雨势陡急。
江风卷着刺骨寒气，吹得船篷哗哗乱响。老周躺在舱板上，雨声风声缠作一处，恍如远处断续的呜咽。木板床吱呀作响，潮气漫上来，浸透骨头。
他睡不着。
近些年睡得越来越浅，常常彻夜睁着眼，听江水一遍遍撞着船底。从前嫌这声响聒噪，如今若是听不见，反倒心神惶惶。
风雨间，忽来一声鹤唳，尖利凄怆，划破沉沉夜幕。老周猛地坐起，心口突突直跳。披衣推开舱门，冷雨当即扑了满身。
江面漆黑，远处几点渔火在风雨里摇摇欲灭。鹤不知自何处来，又向何处去，只余下那声长鸣，久久回荡在江上。
老周立在船头，任凭雨水打湿鬓发肩头。望着飘摇渔火，忽然记起三十年前同样的秋雨之夜。那人就站在身旁，指着江面笑道：“你看，灯火像落在水里的星星。”
那时两人尚年轻，岁月仿佛望不到头。那人说：“老周，等秋天过了，我便随你走。去下游寻个僻静地方，盖一间小屋，种菜养鸡，就此度日。”
老周应一声：“好。”
秋天过去了，人却没来。后来他才知晓，那人被家中锁进祠堂，逼娶绸缎商的女儿。往后音讯渺茫，传言四散，有人说逃了，有人说死了，也有人说疯了。
老周就守着这条江打鱼，自三十岁熬到两鬓霜白，一等便是数十年。
三
雨略歇，老周把船泊向岸边。
岸畔一棵老柳，树干粗壮，树根盘绕扎进泥土，牢牢扣住江岸。树下青石，被雨水冲刷得光滑温润。他系好船绳，上岸坐下，又掏出那张纸。雨夜看不清字迹，可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每一道笔画。那人落笔沉敛，满腹心事，尽数揉进墨色之中。
初得这阕词，也是一个秋日傍晚。收网归来，船便泊在这棵柳树下，落日把江水染得通红。那人取出这张纸，念给他听。
老周听不懂词中深意，只觉语调好听。便问写的是什么。
“写秋，写江，写渔火，写漂泊思归的人。”
“你想家了？”
那人没有答话，只遥遥望着流水，许久才开口：“老周，人这一生，到底哪里才算家？”
老周答：“有惦记的人在，便是家。”
“若是那人不在了呢？”
“那就等，等他回来。”
那人默然，再没有说话。
四
雨又落了下来。
老周回到船舱躺下。耳畔雨声、风声、江水拍船的声响交织，像一曲旧谣，拽着他往往昔沉去。
他记起从前，那人挨在身侧，呼吸轻缓安稳。还说起年少读过的故事：人死之后，会化作天上星辰。问老周，自己将来会是哪一颗。
“你不会死。”老周当时这样说。
“人总有一死。”
“那我便随你一同去。”
黑暗里传来那人低低的笑，像游鱼划过水面：“老周，你怎么这样傻。”
“傻便傻吧。”
后来噩耗传来。那人困居北方小城，染病离世。弥留之际，嘱咐人把这阕词捎回，务必交到老周手上。
消息传到江上，是一个冬日黄昏。老周坐在船头，捧着这张纸，眼泪无声淌下。仔细叠好，妥帖揣入怀中。往后轻易不肯取出，不是不念，是不敢碰。一展开，那些逝去的时光便翻涌上来，叫人承受不住。
五
天光破晓，雨停了。
江面浮起薄雾，轻纱一般笼住远山。老周走出船舱，清润的水汽混着泥土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解开缆绳，竹篙一点，小船缓缓离岸。江水汩汩从船底流过，似有千言万语。
这一日，他没有下网。任由小舟顺着江流往下漂。坐在船头，再度展开那张纸。云隙漏下日光，落在泛黄纸页上，字句清晰，恍若尾尾游鱼。
他低声默诵纸上词句。将纸片按在胸口，恍惚间，那人的声音穿透重重雾霭，再次响起：“老周，人这一生，到底哪里才算家？”
雾渐渐散开，金辉铺满滔滔江面。老周望着粼粼波光，忽然觉得，那人并未远去。就在风里，雨里，渔火与鹤鸣之间，藏在江水每一道波纹之中。
他浅浅一笑，重新叠好纸片收好，握起竹篙，朝下游撑去。
白雾之中，一只白鹤振翅而起，掠过低空，向远方飞去。老周望着鹤影，想起昨夜那声凄唳。或许，那便是他，漂泊半生，终于寻到归处。
小船顺水而行。日光铺在老周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尽数分明。恍惚间，仿佛重回三十年前，那人尚在身侧。
他清楚那人不会踏浪归来，却又明白，对方从未离开。
行至回水湾，老周抛下渔网，静静看网具沉入水中，水面漾开圈圈涟漪。心底生出一点渺茫念想：说不定哪一日，收网之时，便能捞到另一阕写给自己的词。那便是，他回来了。
江雾再度漫起。老周收起网，撑篙驶入茫茫白雾，身影一点点消融，直至不见。
唯有那张纸，紧贴胸膛，像一颗依旧温热跳动的心。
六
老周终究没有等到那样的一日。
又在江上漂泊十年。六十七岁那年，一场大病抽干了他全部力气。竹篙握不住，渔网撒不开，只能终日卧在船舱，听江水往复拍打着船身，一点点耗着余下光阴。
离世那日，又是一个秋日傍晚。雨如期而至，细密绵长，一如三十年前那个夜晚。
老周从怀中摸出那张纸，慢慢摊开。经年汗水、雨水、泪水反复浸润，墨迹大半洇开，字迹模糊难辨。可那些字句，早已经刻进骨肉。
耳畔似又响起问话：“老周，人这一生，到底哪里才算家？”
老周轻轻笑出声，低声应答：“你在的地方，便是家。”
纸片贴紧心口，他缓缓阖上双眼。雨声、风声、浪涛，一点点从感知里退去。身体轻得如同落叶，随风缓缓飘荡。
朦胧间，看见江边立着白衣的人影，朝他伸出手，笑容如同秋日暖阳。
老周抬手，握住那只手。
“我回来了。”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江上雨歇。日光穿破云层，洒得江面碎金遍地。孤舟静静浮在江心。船尾那块磨得发亮的旧木板上，平放着叠得齐整的纸片。
纸上字迹早已漫漶，却在落日余光里，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如心未熄。
2026年11月10日
作者简介：
汤文来，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本科文凭。在海内外网络刊物发表作品，屡次获奖，并出版过《心灵旅程》（作家出版社）《生命之歌》（百花文艺出版社）两本诗集。作品《中国好声音》《分手后》《你是我的唯一》《情缘》被拍成mtv网站播出。从2013年至今有二百多首歌词被谱曲。现为中国文学会会员，中国音乐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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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韩菜菜、朱双碧
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11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