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未远 师德长存

《花开的季节最想你》的旋律还留在延大鲁艺的琴房、毕业晚会的舞台上,曲子获奖时的掌声余音未尽,写下它、弹响它、三十余年守着钢琴讲台的白保国老师,却再也回不到他心爱的钢琴前了。
他是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的钢琴副教授、硕士生导师,延安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深耕钢琴、应用钢琴教学三十余年。他教学生弹奏音符,教他们理解旋律里的情感,写下百余首音乐作品,把陕北的土地情怀谱进乐曲,《花开的季节最想你》摘得全国赛事金奖,《红红的太阳笑着来》走上央视舞台。
在学生眼里,他是踏实、幽默、纯粹、懂音乐、懂教学的好老师;在鲁艺,他是钢琴专业的骨干带头人,是守着艺术本心的师者。可就是这样一位以讲台、琴键为生命的音乐人,留下沉重的一句“一个人想在心爱的讲台上正常上课,必须先学会说谎?”的诘问,永远告别了这个世界和他热爱的一切。
这句话,像一记沉重的叩门声,敲在高校艺术教育评价体系最矛盾的地方,也叩问着每一个关心教育的人,到底是哪里错位了?

白保国老师的悲剧,最直观的矛盾,是艺术教学的本质,和单一量化考核之间的撕裂。音乐教学,本是缓慢的、感性的、育人的事业。一位钢琴老师的价值,是在日复一日的授课指导里,在学生指尖一点点的进步里,在音乐舞台上,在一代代学生对音乐的热爱中。它很难像理工科一样,用项目经费、论文篇数、横向到账资金这些冰冷数字简单打包、定级。
鲁艺,从诞生之初,就扎根黄土,面向人民,看重的是作品的温度、教学的初心、艺术为时代、为人心发声的力量。而当统一化、数字化的考核指标平移到艺术类院系,矛盾便慢慢滋生。评价标尺变成横向科研经费额度和论文产出,而课堂教学、舞台创作、人才培养这些核心本职,反倒退而求其次了。一个一心弹琴、一心教书、潜心创作的老师,不擅长跑项目、拉经费,不愿花钱买版面、包装成果,便会在这套标尺面前束手无策,不断失分。
考核要的不是上好课、教好学生、写出动人的音乐,而是论文的包装、指标的完成。要达标,有的人就要变通、包装、凑材料,甚至默认一套“心知肚明的游戏规则”。对于愿意妥协的人,这是适应环境;对于一个把真诚、良知看得比职称、岗位更重的师者,这是无法跨过的底线。他不愿说谎、不愿造假、不愿为了保住讲台,背叛自己作为教师、作为艺术家的责任。他只想安安静静站在讲台上,好好教琴,好好作曲,可这条路,在考核的重压下,走得寸步难行。白老师,最终没能走出这些荒诞的困境。
更深一层的症结,是考核评价的“一刀切”,忽略了学科之间巨大的差异性。不同学科,初心、使命、产出规律完全不同。理工科、应用学科天然更容易对接横向课题、产业项目;而器乐、声乐、基础美术这类纯艺术教学,核心产出是人才、是舞台作品、是美育浸润,商业化、项目化的空间本就有限。当一套统一的科研考核模板不加区分地套给所有教师,本质上就是用一套标准,去丈量万千不同的道路。长此以往,老师们的精力被迫分流,本该放在琴房、课堂、创作上的时间,消耗在报表、材料、指标攻坚上。
还有一层令人痛心的失衡,是公平感的崩塌带来的精神消耗。当规则本身已经苛刻,如果规则执行中再出现一些松紧不一、宽严有别的现象,坚守本分的人就会感受到巨大的无力。同样在一个单位,有人投机取巧轻舟已过万重山,有人恪守良知只能走向万花山。这种落差,一点点磨掉一个认真教书老师的底气,一步步击碎一个灵魂歌者崇尚教学的信仰。讲台凭教学立身,教师凭良心立足,可现实却是,若不穿上“皇帝的新装”,连站在讲台的资格都可能失去。

考核制度设立的初衷,并不是为难教师。高校聘期考核,本意是激发教师活力、杜绝躺平、保障办学质量。问题出在指标设计的适配性不足、弹性不足、分类评价落实不到位。好的评价,应当是“因材施教”,也要“因科评教”,对艺术教师,要把课堂质量、学生成长、舞台创作、美育成果、艺术传承放到评价的核心位置,降低不匹配的硬性科研、经费指标,给静心教书、潜心艺术的人留足生存空间。
鲁艺的精神,不应该是数字堆砌出来的。当年奔赴延安的文艺先辈,以笔为枪、以歌为炬,靠的是真诚的作品、赤诚的初心。今天的鲁艺,更应当保护那些愿意沉下心教书、纯粹热爱艺术的老师,给良知留位置,给真诚留空间,不让坚守本心的人孤立无援,不让琴师为数字所困。
白保国老师一生写过很多动人的旋律,《花开的季节最想你》温柔绵长,藏着他对故土、对人间的深情。他本想继续在琴房里,把这份美好传递给一届又一届学子。他的离去,不是一个人的悲剧,而是一声警示:教育的标尺,不能只看得见数字,看不见良知;看得见报表,看不见讲台;看得见指标,看不见艺术最珍贵的真诚。
白保国老师走了,他留下的那个问题,不该随湖水沉寂。“一个人想在心爱的讲台上正常上课,必须先学会说谎?”我们所有人,都应该认真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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