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杨家湾
褚丽君
我相信在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地方心心念念了一辈子，也总是有那么一段美好时光，珍藏心底永远难忘。而我最难忘记的，就是小时候在四川绵阳杨家湾铁道兵绵阳学校部队大院的美好时光。
铁道兵绵阳学校大门
山湾里的家
1960年末，我的父亲被铁道兵八师选送到原铁道兵绵阳学校学习，毕业后因成绩优秀留校工作。1963年初，我们姐弟四人跟随母亲从东北老家来到父亲的部队四川绵阳杨家湾，从此我们不再总是搬家，不再住帐篷和竹棚，有了一间可以遮风挡雨的屋子，有了一个安稳的家。在那里，我们一家人度过了七年最美好的时光。
部队大院在一个叫杨家湾的小山湾里，三面靠山，前面是一条缓缓流淌的芙蓉溪河，河上有一座年代久远的小石桥叫仙人桥。那里是山区，没有大块的平地，部队的办公楼、教学楼、家属楼都是把一个个山头削平了盖在几个山头上。办公楼盖在整个营区的最中间位置，正面的墙上“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红字格外醒目。部队的子弟小学建在家属楼的山下，我们每天上学和下学都要爬山。在家属楼的山上有一个高音喇叭，每天都会按时响起上班和下班的号声。上班的号声响了，父母亲去上班，我们也背着书包去山下的学校上学。
我们家住的地方有五栋三层楼房，楼前的水泥小路边上种着白色和粉色的夹竹桃，记忆中夹竹桃的花总是开着。两栋楼中间种着桉树，在夏日阳光的炙烤下，大院弥漫着桉树油的味道。家属区的后面有一座不知名的山，我们叫它后山。后山上有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由于年代久远，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凹陷，据说这是张飞带领大军入川时走过的路，所以叫张飞大道。那里离家属院近，有一个小型菜场。不远处有一个泉眼，上方石壁上刻着一些神仙的传说。孩子们很喜欢那眼泉水，无论冬夏总是涌出清甜甘洌的泉水，滋润我们干渴疲惫的身心。泉水从山上一路欢快地奔向芙蓉溪河。
我曾经对张飞大道充满好奇，幻想着路的尽头住着一个老神仙，终于有一次鼓足勇气前去探险。走着走着，路边的树越来越密，遮天蔽日，只有风声在山间回荡，令人毛骨悚然！我转头朝家的方向狂奔，早把子虚乌有的老神仙抛到九霄云外了。直到我家离开杨家湾，也没有走完张飞路。
（办公大楼）
杨家湾的夏日
夏天是杨家湾最美的时候。黄昏时分，我喜欢坐在楼前的草坡上向山下望去，山下是一片片绿色的稻田和开着紫色花的蚕豆田，竹丛中有几户农人家，袅袅炊烟从房顶飘出，牧童背着竹篓牵着水牛慢吞吞走在田埂上，远处响起母亲唤儿归来的声音。晚上月亮爬上竹梢，萤火虫提着小灯笼在空中飞来飞去，四周响起了青蛙的叫声，一声、两声，很快响成一片。
夏天的芙蓉溪河边也是我们喜欢去的地方。男孩子站在小石桥上跳进水中游泳，我们女孩子不敢去河里，怕水里的蚂蟥，只能在岸边的沙滩上摸河蚌。只要在沙滩上看见一条细细的印，顺着这条细印走到头向下一挖，一定有一个大大的河蚌藏在里面。河蚌拿回家我敲开每一个，小女孩渴望得到一颗圆润的漂亮珍珠，可是我从来没有找到哪怕是一颗小珍珠。
大院每一个家庭对孩子的管教都非常严格，在外面和小伙伴打架，或者被老师告状，甚至没有完成家长交代的事情都要挨打。可有一次例外。那年秋天收完花生后，家属院的阿姨和孩子们去地里捡花生，一个男同学看到我捡了一些花生，让我走开，我们两个在地里扭打成一团。他把我的头发薅下去一缕，我把他的耳朵拽开一个口子。晚上他母亲带着他找到我家告状，母亲拉过我，看我少了一缕头发，很是心疼，那天晚上破例没有批评我。那个秋天，我为家里捡了多半面袋子花生。
在那个没有电视、没有网络，也没有多少书看的年代，部队大院的孩子放学后几乎都是在山上疯跑。唯有周末的晚上要放电影，孩子会早早回家吃饭。看电影是在办公楼前的操场上，学校的学员们扛着椅子，排着整齐的队伍，唱着歌走进广场，然后互相拉着歌，歌声飞扬，传出去很远。看的最多的是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摄的黑白电影，《永不消失的电波》《烈火中永生》的革命先烈让我们景仰，《地道战》《地雷战》《上甘岭》让我们知道幸福生活来之不易，《小兵张嘎》《鸡毛信》中的嘎子和小海娃更是我们佩服的小英雄。
（子弟学校）
启蒙老师
杨家湾大院就是一个小社会，军人服务社、储蓄所、缝纫组、浴室、理发室功能齐全。部队子弟小学坐落在山脚下，四周有围墙围着。教学楼是英文字母大写“E”的形式，坐北朝南。我们班的教室在二楼的最里边，我的课桌靠窗，很好的位置。学校的一角有一个高高的秋千，是低龄同学的最爱。而教学楼前那个水泥乒乓球台，受到多少球迷的青睐。
在我的一生中，遇到很多引路人，但杨家湾部队子弟学校的音乐老师和班主任，在我心里占据着极重要的位置。教音乐的林老师年轻漂亮，她教我们唱少先队队歌时，总是先把歌词一句一句讲给我们听，她说这首歌里有一代人的理想和担当，用心去感受那份力量。她教给我们的不只是旋律和节拍，更是一种向上的精神气质。她唱起《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声音又变得轻柔悠远，把我们带进那个艰苦却充满信念的年代。
林老师还有一个特点，上课时带着一本厚厚的书，唱完歌她会给我们讲书里的故事。多年后，只要听到这两首歌，就会想起林老师轻轻挥动双手的样子，想起那本厚厚的书。音乐老师在我们心里种下了一束光，那束光一直亮到今天。
我的班主任张正璧是语文老师，她对同学既严厉又慈祥。我这一辈子爱学习爱写作，与张老师对我的影响分不开。我喜欢上语文课，读课文声情并茂，写作文行云流水。得到了张老师的肯定。她常常把我的作文当作范文点评并读给同学们听。那一刻，我得意的小表情全挂在脸上。
林老师的歌声和张老师的点评，奠定了我们人生最初的精神底色。没有轰轰烈烈的说教，没有高高在上的道理，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陪伴和润物无声的熏陶。正是这些最平常却又最坚实的教育，像一颗红色的种子，悄悄埋进我们的心里。让我们在往后的岁月里，无论走到哪里、走得多远，都能记得自己是从杨家湾走出来的孩子，记得那里曾经给予我们的最初的信仰和力量。
父女之约
在这个秋天一年级毕业考试的时候，我得到了人生第一个三好学生奖状。父亲非常高兴，那天吃过晚饭，他招呼我坐到楼前的草坪上，给我讲了他自己的故事。
作者褚丽君一年级
父亲出生在河北泊头一个贫苦的农民家里，很小的时候爷爷就去闯关东了。奶奶带着两个姑姑和父亲种二亩薄沙地，无法养活一家人。13岁的大姑被送人当童养媳，奶奶冬天出去要饭，父亲小小年纪拿着筐去拾粪捡柴。可就是这样的困苦生活，也没有阻挡父亲对学习的渴望。他常常站在私塾外面，听里面传来的读书声。父亲对奶奶说想读书，可奶奶哭了：咱们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有钱读书呢？父亲大哭了一场，从此断了读书的念想。
一家人要饭到东北找到爷爷，不久爷爷病逝，17岁的父亲扛起养活全家人的重任。东北解放后父亲参加了工作，感到没有文化的困难，他做了一个小黑板把字写在上面，走到哪带到哪，向有文化的同志请教。父亲写出的第一篇作品，是入党申请书，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父亲带着他的小黑板去了朝鲜战场。回国参加了黎湛铁路、包兰铁路和鹰厦铁路的建设，多次立功受奖，在1960年作为铁道兵的代表去北京参加了国庆观礼，受到毛主席和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并合影留念。
1960年末，父亲被铁道兵八师选派到绵阳铁道兵学校学习。他非常珍惜这次学习的机会，克服了文化基础差的困难，凭借对文化的渴望、对学习的热爱，以顽强的毅力取得了很好的成绩，毕业考试每门功课都是五分。因为成绩优秀，被铁道兵政治部授予五好学员荣誉称号，并留校工作。
我的爸爸褚廷信
那晚，父亲抚摸着我的头：“好好学习，长大了，去北京念大学！”我抬头望着父亲，牢牢记住了父亲的嘱托、两代人的约定。没有大道理，没有慷慨激昂。可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被他轻轻放进我手心里，我攥了一辈子。
从那以后我更加努力地学习，每个学期都能得到奖状。而父亲也更加努力地学习，遇到不认识的字就会问我，如果我也不认识，我会查学生字典告诉父亲。这让父亲非常高兴，也给了我更多的宠爱。多少个黄昏，父亲坐在窗前看书，我坐在他身边写作业，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种父女共读的温暖，是我一生最珍贵的画面。
有书读的日子在五年级时戛然而止，因为历史原因我们不再去学校上学，整天待在家里。最初我是快乐的，曾经追蜂扑蝶青山上，也曾忙趁东风放纸鸢。之后，我开始焦急希望学校快一点开学。语文书里的生字不知道写了多少遍，数学的题也都做完了，仍然没有开学的消息。
在那段迷茫的日子里，我承担了家中买菜做饭等家务。夏天很热，拎着菜筐往返几里路，晒得满脸是汗。沙石路被太阳晒得温度很高，塑料凉鞋被烫得发软。妈妈心疼我，说可以花一分钱买一碗大碗茶喝。可我舍不得喝茶，却毫不犹豫地花一分钱看了一本小人书，我觉得值，书里的故事比茶水更解渴。
我越来越能干了，杀鸡杀鸭的事儿也不在话下。有一次差点失手，我在院里杀鸭子，先拔去鸭脖子上的毛，用刀切了一个口子，鸭血一下出来了！我把鸭子放到地上等它死，没想到它竟垂死挣扎拖着脖子跑了！几个小伙伴七手八脚地追回来，一个拽着头，我拽着两只脚，手起刀落，干净利索解决战斗。做鸭子我也是好手：可以切块和菜一起炖，也可以把调料塞进鸭肚，用线捆好，整只放到盐水中煮熟晾凉，切成细丝拌上辣椒油，味道好极了。
没学上的日子，我为爸爸妈妈当了半个家。爸爸高兴地夸奖我：“你真是我们家的小铁梅！”
晚年的我时常想，那些烈日下拎着菜筐走过的路，那些对着炉火拼命扇风的黄昏，那些舍不得花掉的一分钱，都成了我人生中最朴素的一课。它没有课本，没有教室，却教会了我持家要节俭、做事要担当、那一分钱的茶水，变成了一本小人书里的故事，让我在干渴中尝到了比茶更甜的味道。而爸爸那句“小铁梅”，则像一枚印章，盖在了我的少年时代。
永远的家
1970年，父亲从部队转业回到家乡，一个北方的城市。我也回到父母亲的身边。可是我并不喜欢这里，在我的心里始终执拗地认为只有杨家湾才是我的故乡。几十年了，杨家湾那不是故乡、却胜似故乡的乡愁萦绕在我的心头。那山、那水、那桥、那路、那绿色稻田、那开满紫色花的蚕豆田、背着竹篓晚归的牧童、竹丛中飘出的袅袅炊烟、蝉鸣蛙叫、萤火点点，如一幅画面在眼前，不能忘记。
2016年、2017年，我曾两次回到杨家湾。我沿着石条小路往上走，路边的夹竹桃还开着，仿佛旧时的主人从未离开。我家的楼房还在，我站在窗外，仿佛像小时候一样，看着父亲从办公楼回家……
我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就是在这扇窗前，在这片草坡上，我们父女俩有过一次长谈。那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黄昏。父亲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家产，他留给我的，是对知识的渴望，和一个要去北京念大学的愿望。这个愿望，我记了一辈子，也走了一辈子。
回望这一生，是父亲教会了我热爱学习、不怕困难、扎扎实实走好人生的每一步。他从一个站在私塾窗外偷听读书声的穷孩子，成长为共和国的铁道兵军官；我从一个在大院里摸河蚌的小女孩，成长为一名海关干部，我们父女两代人，用各自的一生，完成了那个黄昏的约定。
杨家湾，我永远的家，永远在我心里。
作者褚丽君，1954年9月出生。1970年至1973年嫩江基地机械连战士；1973年至1976年沈阳无线电八厂团支部书记；1976年至1979年辽宁无线电技术学校学生；1979年至1990年沈阳无线电八厂技术科，助理工程师；1990年至2009年沈阳海关副处级调研员。2009年10月退休。
责编：槛外人 2026-11-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