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张勇进 中国当代诗人、作家、武术家;《海外文摘》《散文选刊》《作家文坊》签约作家;中国散文学会、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第八次文代会代表,中国百家文化网传统文化研究院副院长,世纪百家国际文化发展中心研究员,《青年文学家》杂志社理事;曾任廉江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席、廉江市武术协会首席顾问。笔耕不辍,创作诗词、散文等大量作品,散见于全国各级报刊及网络平台,著有《张勇进诗词选集》等。
剑收进鞘里,月光才照得见脉息
——试评尹玉峰社长礼赞陈中玉大医四章
文 / 张勇进
我读玉峰社长的诗,先看他的“手”。
练武的人看人,不看架势,看手上的分寸。该劈的时候劈得下去,该收的时候收得住——收比劈难。玉峰社长评中玉先生《道脉赋》十六章,层层剥笋,义理森严,那是“论家”的手,剑在锋上;他写《书剑》十五绝,“平生耻折腰,一啸震山摇”,那是“诗人”的手,剑在气上。但这四首写给陈中玉的诗,他的手变了。他把剑收进了鞘里,只留一截温润的剑柄露在外面,让你摸得到分量,却看不见杀气。
这才是真懂。一个写诗的人,肯把最锋利的笔收住,去写另一个人的“托住”,这里面有一种很深的懂得,比劈面而来的风雷更重。
一、《脉息上的月亮》:把“平常”写成绝顶功夫
世人写大医,多写“送子观音”的盛名,写六十载橘井泉香的功业。玉峰社长一概不写。他写袖口挽着的八十年春风,写皮下青色的河网,写三指落下去,整个诊室就成了古井。这个“井”字下得狠——井是深的,是静的,是能把所有翻涌的东西沉到底下去的。浮在井面上的,只剩一轮月亮,“悬在天心,不摇不晃”。
练武的人讲究“听劲”。听的不是对方的力,是力底下那条脉。玉峰社长听的不是陈中玉的盛名,他听的是那双手在六十年寸关尺之间攒下来的、托住了千万个“正在下坠的生命”的力道。所以他说,这位老人早把自己熬成了“温温的甘草”,“走到哪里,就把/哪里的焦躁揉温软”。甘草不是峻猛的麻黄,不是苦寒的黄连,它不夺人眼目,但一剂方子里少了它,君臣佐使就拢不住。尹玉峰把陈中玉摁在了甘草的位置上,摁得准,也摁得敬。
这不是修辞,是眼力。一个没有在江湖里滚过、没有在人情里淬过的人,写不出“月光摔在地上,也没敢/碎出声的分量”这样的句子。那是一个老人用一辈子攒下来的“轻”,轻到不敢惊动任何一个正在疼的人。
二、《药炉边的云》:慢,是最难练的功夫
第二首读的是陈中玉的《此心安处无今古》。玉峰社长抓了一个“慢”字来破题。青石板上的月光“不赶路”,煎药的火色从浅白熬到暖黄,白术在瓦罐里“慢慢醒过来”,蝉蜕在笺纸上“慢慢醒过来”。八十岁的日子,“慢得能稳稳接住/每一片纷纷扬扬飘落的紫藤花瓣”。
我二十三岁“金盆洗手”那一回,把双手浸进一盆清水里,洗的不是手上的茧,是心里磨了十多年的那把剑。我知道“慢”有多难。慢不是不动,是动到了极处之后的不动;是火候到了,不用再加柴,药汤自己会在罐子里咕嘟出香气来。玉峰社长写“今古是挂在藤架上的空壶,你随手/注进半盏茶,月光一斟,就溢满”,这个“斟”字,是倒茶的手势,也是倒时间的手势。陈中玉守了几十年的竹椅,“风来也不动,月去也/不动;一坐,今古就化了”。这不是禅,这是一个医者把手搭在脉上六十年之后,自然长出来的定力。
三、《药香参透得失香》:最重的一笔,落在“没有署名”上
第三首写的是“得失”。玉峰社长选的切口极小:三斤黄豆磨出的糊糊,喂进一个肿得发亮的孩子嘴里;一宿不睡攥着木匠的腕子,看那道脉搏从将熄的火星重新燃出光亮;半年后寄来一张处方笺,六个歪歪扭扭的字,“陈大夫/我好了”,连名字都没留。
尹玉峰不写烫金奖状,不写厚厚的证书。他说陈中玉满抽屉最宝贝的,“是这些没有署名的温热”。这句话扎人。一个医者一辈子攒下的东西,如果只剩墙上挂的、柜里锁的,那叫“名”;只有那些没有署名的、从生死线上慢慢走回来的脚印,才叫“得”。而“失”呢?八十岁的手,皮松了,筋露出来了,留不住什么了。可他熬热的每一碗药,递出去的每一句宽心话,都变成了别人生命里的一小块暖,“哪怕过了几十年还能/在某个寻常的饭桌上/某阵吹过槐阴的风里/忽然轻轻撞你一下”。
这叫“散”。练武的人把功夫练到身上,散不散得出去,看的是丹田那口气能不能走到指尖。尹玉峰把陈中玉的“得”写成了“散”,把“失”写成了“留不住却到处都在”。这一笔,比写一百个“大医精诚”都重。
四、《陈中玉的松针脉》:根扎得够深,风摇树不倒
最后一首,笔锋最沉。门楣上沉了六十年的隶书,“压得住岁月的重量”;粗陶缸沿刻着“岁寒后凋”,“刀痕硬如骨”;老松的根往地底扎,“扎的不是泥/是心”。陈中玉说虫咬过的藿香叶“虫也得吃饭/也得活”,说门旁旧联缺了半笔不肯重描,“新漆太亮,晃眼”。
这是尹玉峰写陈中玉最见“筋骨”的一首。前面三首写的是“温”,这一首写的是温底下那根不弯的骨头。黄疸病人用遍茵陈不退,师父暗添两味姜附,三剂黄退——“盯着/面上的黄,就看不见黄底下/裹着的潮;盯着病名看/就看不见病后面站着的/普通人”。父亲说“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八个字“比所有的典籍都重”。老伴走那天,小米粥温在灶上,他喝了三天,直到最后一碗长毛才倒掉,坐在灶间哭到天边小星沉坠,然后说“日子就像手里的/馒头,蒸时热气腾腾/凉了硬了,也得慢慢嚼,不能扔”。
玉峰社长写到这里,笔没有抖。他写一个八十岁老人“心脏的事/他心里有数,根扎得/够深,风摇,树不倒;松针/落了,他一根根捡起,晒干/入药,祛风安神”。松针是细的,是落的,是被人踩在脚下不当回事的。可陈中玉把它们一根根捡起来,晒干,入药。尹玉峰把这叫做“脉”。松针成脉,不折于风——这是尹玉峰给陈中玉下的判词,也是两个人在文字里认出的彼此。
文医相契,在“收剑”处见肝胆
我与玉峰社长、中玉先生素有文缘深契。中玉先生以岐黄之眼观诗文,以针砭之笔论心脉。他曾读我的《守真》八句,以“望闻问切”拆解——“荧屏万象幻耶真”为望,“守得油盐始是身”为闻,“休羡朱门光满眼”为问,“且安白屋灶生尘”为切。八句之间四诊俱备,我回信说,这叫“听劲”:听词之脉,听词之气,听词之神。一个医者能把诗读到这个份上,他读的早就不是字,是人。
而玉峰社长对中玉先生,亦是如此。他为陈中玉《春蚕到老丝方尽》《霜花腴·八十自寿》亲笔撰评,穿透文字表象,读懂一位大医半生行医、半生吟哦的隐忍与坦荡;陈中玉感念玉峰秉笔直书、打假扬正的文人侠骨,特赋《满江红·我欲横刀劈假伪》以和之,词风凛冽,剑气藏文。一文一医,一评一赋,唱和经年,互鉴本心——这不是寻常的文字之交。这是两个在各自的道场里守了一辈子“真”字的人,在彼此身上认出了同一种骨头。
玉峰社长这四首诗,没有一句“你是大医”,没有一句“你是神医”。他写甘草,写松针,写菖蒲,写白菜墩子上的露水,写车厘子只留一颗在嘴里、剩下的全分给候诊的白发街坊。他把一个“医”字,拆碎在了雷州巷底的烟火里,然后再让你自己拼出来:拼出来的不是一座碑,是一盏灯。灯不亮,但风摇不灭;灯不高,但千千万万条街巷的上空,那轮月亮正从一个人的脉息上慢慢升起来,“云从它的身边/涌过来,又从它身边溜出去”,“没有一片云,能把那点亮偷走/没有一阵风,能把那轮月吹偏”。
尹玉峰社长的剑收在鞘里,陈中玉大医的脉息托在指下。两个人在一首诗里碰了头,碰出的不是火花,是药炉边那半朵慢悠悠的云。云不重,但托得住每一个路过的人心里那点不肯落地的慌。
这,就是辣手书生读出来的肝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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