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雏栖九山:山水诗中的凤引之姿》
——读李玉龙先生山水诗词札记
张兰(广州华商学院)
《晋书∙穆帝纪》记载:(升平四年)二月,凤将九雏见于丰城。
——凤凰带着九只雏鸟降临人间,古人视为天下太平、五谷丰登的吉兆。
九雏者:金凤居中,兆祥瑞而律五音;大鹏扶摇,直上九霄;彩凤五色,飞则霞光满天;火凤浴火重生,司炎光;雷鸟穿云,气象雄浑;雪凰身白如雪,栖于寒峰;蓝凰掌江河湖海之碧;孔雀开屏,华彩夺目;大风振翼,御长风以游苍寰。
九雏同出于凤,却因所栖山水不同,而各具其态、各呈其象。

01〔 大鹏栖云巅 〕
云雾翻沧海,诸峰突水礁。
应离兜率近,何处是仙桥?
——李玉龙《登峻极峰》
嵩山为五岳之中,峻极峰是其主峰,以奇险著称。
崧高维岳,峻极于天。峻极峰矗立太室山之巅,昔年乾隆驻此立碑,是为御碑峰,亦是世人所称的嵩顶。登临极顶,举目只见云雾翻涌,恰似沧海横流。一座座峰峦自云中探出,宛如礁石破浪。这哪里是山巅,分明是云端。这般高处,想来已离兜率天不远了。眼前云海茫茫,通往天宫的仙桥,究竟在哪里?绝顶之上,人小如芥,心却与天近。读此诗,如立于云海之上,万虑皆空,只余一身凌云之志。
《庄子.逍遥游》言大鹏“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其翼若垂天之云。这样的高峰、这样的云海,不正栖着一只大鹏么?嵩山之巅即大鹏之翼,云海翻腾即大鹏之起。人立于顶,鸟翔于云,同在一方苍茫极顶之上,各守一种凌云心境。
问天者在上,振翼者亦在上。诗与鸟,原是同一副俯瞰沧海的襟怀。

02〔 火凤栖洛城 〕
人间何物最销魂,木芍含羞吐绛唇。
莫道牡丹花妩媚,香枝从不落凡尘。
——李玉龙《写洛阳牡丹》
世间风物万千,何物最令人心神荡漾、魂牵梦绕?天南地北,阅尽群芳,终究还是牡丹最动人心。牡丹,古时唤作木芍药。相传,山间曾有一位善良女子,常攀崖采药救治乡邻。有一年瘟疫横行,女子孤身赴险,不料石崩身坠,一腔丹心血色,遍洒花枝。仙人感其舍生济世,便赐名木芍药为牡丹。
四月的洛阳城,满城都是花。你看那初绽的一朵,先是怯生生、半含半露地拢着,像个不胜羞涩的少女。待到开放,层层花瓣缓缓舒展,吐露出深红绛紫的色泽,宛如佳人朱唇轻启,欲语还休,妩媚中带着几分矜持。可不要只看见它外表的娇美,这携着清香的花枝,从来不肯屈身于俗世尘流之中。据说武则天冬令百花齐放,众花慑于天威,纷纷破例绽放,牡丹独不奉诏,遂遭火焚、被贬出长安,哪知遭此劫难,牡丹非但没有折损风骨,反而在洛水之畔开得雍容冠绝,人称“焦骨牡丹”。火没能烧毁它,反倒成就了“洛阳牡丹甲天下”的千古盛名。花开极处,不落凡尘;以色动人,更以骨立世。这份艳而不俗、美而不媚、盛而自持的品格,才是它真正使人折服的地方。人间的花何其多,唯有牡丹,将惊艳与清高开在了同一枝头。
在这一丛国色之中,栖着的正是火凤。
火凤司(执掌)炎光赤焰,浴火而不灭。它每五百年衔香木自焚一次,浴火重生,自烈焰中振翅而起,通身的翎羽是不熄的火,落在春日的枝头,便燃成一树繁花。风过处,满城花潮涌动,一簇簇花焰腾起,如凤翼舒展,如尾羽高张,仿若神鸟在洛城的天空掠过,将一身烈火熔进花心。丹心血色,繁花灼灼,化作一城亘古不移的芳华。

03〔 金凤栖帝陵 〕
骊山六月郁葱葱,杨柳慢摇秦汉风。
渭水两湄八十帝,先朝一半在关中。
——李玉龙《陕西帝王陵》
盛夏六月,骊山草木苍翠蓊郁。岸边杨柳摇曳,仿若将千载秦汉风韵徐徐道来,满目尽是厚重的历史苍茫。关中自古为王畿之地,多少开基定鼎的帝王在此成就霸业,又长眠于此。渭水两岸,帝陵连绵,前朝历代的帝王陵,半数都坐落于这片关中大地。
风本无古今,而诗人偏说杨柳摇的是秦汉风,于是一山一水间,便有了千年。读之如立于历史的风口,看王朝兴替而无常悲喜,只觉山河依旧,草木长青。
金凤居中央而兆祥瑞,色金黄而合土德,正是栖于这帝王陵阙的神鸟。
金黄之羽落于黄土帝陵,王者之瑞凝于文脉之央。骊山为背,渭水为环,金凤敛翼其上,护持的是华夏正统的沉沉地气,与秦汉一路的风声。
柳色年年绿,陵阙岁岁存,神鸟与诗,相守以护这片土地上的记忆。

04〔 蓝凰栖瑶池 〕
闻说天山半在天,瑶池设酒宴诸仙。
娲皇涕泪尤须信,为母更期子嗣贤!
——李玉龙《写天山天池》
天山之高,半在云间,半在人间。天池静卧山中,恰如一块嵌在群峰间的碧玉,水色澄澈深蓝,不见一丝尘染。天山天池素称瑶池,乃上古仙府之地,西王母曾在此摆下盛宴,宴请各路神仙。传说瑶池这一汪碧水,原是女娲补天之时,为母忧念世间子民,泣泪落于天山所化。雪峰映碧水,神话照人伦。乾坤之内,无论神凡,但凡身为母亲,心中最殷切的愿望,从来不是荣华仙寿,而是期盼子嗣贤良、长保安宁。
仙山有灵,碧水含情。上古仙话流传至今,蓝凰执掌江河湖海的碧色,它静静栖在天山的云影里,把仙的空灵和人的温情,一起揉进了这一池碧水当中。让每个临池览胜的人,都能读懂这份跨越千年的心意。

05〔 雪凰栖寒峰 〕
疾风猎猎望珠峰,满眼断崖无路行。
总有山高不可越,人生一乐在攀登。
——李玉龙《于珠峰大本营》
珠峰,被誉为世界之巅,海拔八千八百四十八米,峰顶终年积雪。
狂风呼啸,猎猎作响,抬眼遥望巍峨的珠峰,目之所及,尽是陡峭的断崖绝壁,山石横阻,前路好似彻底断绝,再也无法通行。
世间总有这样高耸入云的大山,凭人力终究难以翻越,正如人生路上,总会遇见险阻,很多难关或许穷尽一生都无法跨越,但不必因此颓丧,人生真正的乐趣,从来不是抵达最高的顶峰,而在于攀登本身。迎着疾风前行,在跋涉之中感受山河壮阔,磨炼心志,这份奔赴的热忱,才是最珍贵的体验。
雪凰身白如雪、栖于寒峰,越是高寒,越显其白。它一身素羽,与珠峰的千年冰雪融为一体,寒风是它呼吸间的气息,冰峰是它舒展的脊梁。它立在这绝域之巅,看着一代代攀登者向着峰顶进发,默然思索攀登的真意。山愈高,雪愈白,鸟与人的心境,都在极顶之上澄澈起来——绝顶之上的风景,其实一直在路上。

06〔 雷鸟栖云雾 〕
山显山遮山不见,忽云忽雨忽晴天。
闻知大觉化千像,一路看谁皆普贤。
——李玉龙《登峨眉道中》
行于峨眉山道,一路古柏苍藤,溪声不绝。群山连绵起伏,重重叠叠之间,山峰忽而显现、忽而隐没,转瞬便消融于烟岚之中。山间气象流转无定,流云来去飘忽,方才还细雨霏微,倏忽间便雨歇云收,露出一片清朗长天。曾听闻大觉的圣者,能随顺众生的缘分,幻化出万千形貌。于是这一路上,看山看云,慢慢领会此中禅意:若以清净心观照世间,一路相逢的芸芸众生,人人都可看作普贤菩萨的化现。山之为山,本无定相,山道的变幻,恰是心境的映照。
雷鸟穿云破雾、司雷霆风云,一声鸣震得云开雨散,气象最是雄浑。这峨眉多变的云山,正是雷鸟最合适的栖居之地。云起时它与山同隐,雨落时它与雷同鸣,天晴时它与日光同现,山之变幻,便是鸟之气象。雷鸟穿云过,云雾本无心,风雨阴晴,皆是禅意流转。

07〔 彩凤栖月夜 〕
入夏江南分外娇,古楼石巷见旗袍。
醉人还是扬州月,漫洒秦淮十四桥。
——李玉龙《夜宿扬州古城》
入夏时节的江南,风光格外明媚动人。古楼之下、石巷之间,不时能见到身着旗袍的身影款款而行。可若说最令人心醉神迷的,终究还是这扬州的月色。扬州古称淮左名都,自古便是泽国胜地。如水的月光缓缓铺洒,落在河畔一座座小桥之上,朦胧温柔,尽显江南独有的温婉风韵。夜愈静,月愈明,人栖于这一城风月之中,便觉喧嚣尽退,身心皆安。
彩凤五彩斑斓、飞则霞光满天,其华彩与这满城月色、秦淮流光相映成辉。扬州的月从来多情,彩凤的羽从来多色。它不似大鹏凌云,也不似雪凰高寒,只静静敛翼在扬州月夜,把千百年积攒下的江南风韵,付与每一位夜宿古城的旅人。走在青石板路,抬头望月,就懂了诗人笔下那份动人的沉醉。风月不老,月色不褪,彩凤栖在江南的夜色里,也栖在每个游人的清梦中。

08〔 孔雀栖清波 〕
阳朔风光举世殊,群峰立水似雕图。
归时不欲多携衽,擗块溪山袱得无!
——李玉龙《游漓江》
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堪称甲桂林。阳朔的风光,冠绝一方,别处再难寻得。一座座青峰立于清波之中,如雕如刻,仿佛一幅天成的画图。水绕山行,山映水色,抬眼是秀峰插天,低眉是影落寒潭,连两岸的风都带着温润的水汽。山水这般动人,我的心早已沉醉其间。临别之际,世俗物件都已不值挂念,唯独眼前这片峰林溪水让人眷恋不舍。可否掰取一小块溪山风光,收于行囊一同带走呢?
孔雀栖于漓江清波之畔,尾屏一开,就把这造化生成的山光水色,铺展于游人眼前。山与水的灵秀,鸟与诗的心意,都凝在这一方奇绝的山水中。青峰的碧、江水的蓝、天光的白,全织进了它开屏的锦绣里。让每个来过漓江的人,都忍不住生出和诗人一样的痴念。山是带不走的画,鸟是画中的魂,任岁月流转,此片风光永远鲜亮明丽。

09〔 大风栖长风 〕
鉴江初涨荔花开,彩蝶翩翩风满怀。
除却山河无他念,此生应为赋诗来!
——李玉龙《乙亥年初春于鉴水江畔》
高州为千年文化名城、冼夫人故里,亦是古时进贡荔枝之地。鉴江是粤西最大河流,也是高州的母亲河。
初春时节,鉴江之水刚刚涨起,两岸的荔花次第绽放,彩蝶翩然翻飞,满襟满怀,都是拂面的春风。置身这般芳景之中,世间种种杂念顿消,放眼所见,唯有大好河山。这一刻心中恍悟:我这一生,大概是为着赋写山河胜景而来,除却山河,再无他求。当一个人寻到自己此生所爱、此生所愿,万物皆可放下,唯此一念不消。这般坦荡的情志,与天地春风相逢,正是大风的气象。
大风为风神之鸟,振翼则长风万里。它乘着一江春水,栖于江风渡口。风过山川,繁花漫岸。鸟借风而行,人因风而歌。风走八千里,诗传千万春,同一片春风浩荡里,独抱开阔襟怀,与江天一起舒展。
九雏栖遍九州名山大川,各随山水得其所哉。
九雏虽隐,天道永续。地无垠,智无限,行者常至。愿山河无恙,人间安宁,便是最大的祥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