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书·续章
文：牟龙先生（山东青岛）
沁水河的傍晚
沁水河的水
不急
像母亲喊我回家吃饭
喊到第三声
就停了
河边那棵老柳
歪着
谁也没去扶
它自己站了几十年
我蹲在石桥上
看水把夕阳
一段一段送走
像送一封
没有落款的信
养马岛的渔火
渔火亮的时候
海就不黑了
只是暗
父亲说过
灯亮着
船就不会迷路
后来我离开
灯还是亮着
我站在礁石上
风把盐味
吹进眼睛
我眨了眨
没有擦
渔火灭了一盏
又亮了一盏
像谁在远处
反复确认
我还在
昆嵛山的雪后
雪后的昆嵛山
白得很安静
像父亲抽完烟
不说话的样子
松树上压着雪
松针还是绿的
藏在白下面
像有些话
藏在沉默下面
山路上没有人
只有一只喜鹊
跳了几下
又飞走了
我把脚印留在雪里
不多
够认出来就行
王格庄老街
山在街的尽头
低低地卧着
老槐树撑开荫凉
树皮上的褶皱
藏着好几代人的晌午
赶集的脚步声
早已经淡了
青砖墙褪了颜色
石缝里长出细草
当年叫卖的腔调
被风慢慢收走
铺子的木门半掩
铜环蒙着薄灰
没有人再推开
去打半斤粗茶
我慢慢走
鞋底碾过散落的槐影
山里的风没有咸味
是泥土和板栗的气息
老街不长
刚好盛下
我一小段
不肯带走的旧事
牟平老街的酱油铺
酱油铺还在
招牌换了
字还是旧的
老板不认识我了
我买一瓶
他递过来
瓶口的红塑料盖
和二十年前一样
我拧开闻了闻
咸的
像海风
像母亲炒菜前
往锅里倒的那一下
走出老街
瓶子在袋子里
轻轻碰着腿
像谁跟了我一程
鱼鸟河的芦苇
芦苇白了
风一吹
就散一些
不心疼
小时候我折过一支
含在嘴里
吹不出声
父亲说
要等它再干一点
现在它够干了
我站在河边
没有折
只是听风
从芦苇身上
穿过去的声音
像很多人在说话
又像
谁也没说
宁海大街的槐花
槐花落了一地
没有人扫
自行车骑过去
花瓣飞起来
像谁撒了一把
小小的白
小时候母亲捡槐花
蒸了给我吃
甜里带一点苦
像那年
我第一次离开家
现在我也捡了几朵
放在口袋里
没有蒸
只是带着
文兴路的旧书店
旧书店的灯
一直暗
老板在角落里
翻一本没有封面的书
我走进去
他没抬头
我抽出一本
纸黄了
有霉味
翻开第一页
有人写了一行字——
“一九九七年六月
路过牟平
天很热
买了一根冰棍”
我合上书
放回去了
没有买
有些书
翻开就好
不必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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