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派出所交流学习工作实录一
文/余楷茂
这是一个普通的乡镇派出所，接警大厅里只有两名值班辅警，零星坐着几位前来办事的群众。按照单位安排，这个月我到这所乡镇派出所进行学习交流工作，值班的马辅警简单完成交接，便又投入忙碌的工作。
所领导不在，我便在院落、楼道之间随意走动熟悉环境。当我回到接警大厅，意外遇见了同校在此实习的师弟小邱，陌生的环境瞬间多了几分暖意。那一天，我还没有真正接触接处警，只是远远地观望，看着接警大厅人来人往，心里隐隐期待即将到来的基层生活。
我的备勤室安置在三楼靠近楼道的位置，十平方米出头的小屋，两张小床，两张书桌，一个铁皮大柜子，我的室友是在所里深耕多年的老民警凯哥。九点整全所点名集合，教导员布置完各项工作任务，点名让新来的我做自我介绍。简单几句发言之后，一天的基层警务工作正式拉开帷幕。那一刻我才真切感受到基层警力的窘迫，整个派出所算上我，在位的正式民警仅四人，搭配三四个警校实习生，剩下七八个人全部是辅警。寥寥二十人，要扛下整个乡镇辖区几万人的治安、接处警、纠纷调解、安全检查、安保执勤、普法宣传等一大堆工作，人少事杂，是基层最真实的底色。
很快警情就来了。有村民家中的狗冲出门追赶骑电动车的妇女，妇女摔倒，两个孩子受伤。第一次出警，我跟着凯哥、老马、小邱坐上警车奔赴现场。农村住户分散，住户藏在田野村落之间，我们在村子里面来回兜圈，几乎把整个村子跑遍，才找到事发农户。事发地院门敞开，院子活脱脱一个家庭动物园，猫狗、乌鸦、鸡鸭、大鹅、鹦鹉、鸽子挤在一处，屋内却见不到屋主。依靠邻居提供线索，我们驱车赶到附近纸板厂，才找到当事人老两口。男主人身有残疾，只有一条胳膊，老两口在这里做门卫。面对民警询问，老太太情绪立刻激动起来，反反复复辩解自家的狗从来不咬人。
站在一旁看着凯哥一遍一遍耐心劝导调解，我内心的感触格外强烈。基层派出所面对的，是活生生的普通老百姓，矛盾里面掺杂着情理、面子、怨气、利益，一桩看似简单的民事纠纷，剪不断理还乱。没有现成标准答案，没有判决书可以直接照搬，调解这件事，杂乱、磨人，极其考验耐心。
过了一天，没有晨会。接警大厅陆陆续续迎来办事群众，大多是办理身份证、开具各类证明。我一边看书，一边默默观察窗口业务的运转模式，看见最日常的公安服务是什么模样。十点过后。内勤辅警燃姐通知我下午继续去分局开会。这时，接警大厅突然喧闹起来，一名老大爷拉住辅警不停争辩，一口咬定自己被人点了穴，胸口疼痛，身上却找不出一丝外伤。我看得明白，老人没有遭受实际侵害，更多的是孤独寂寞，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我主动上前，耐下心听老人倾诉安抚他的情绪。可民警勇哥及时制止了我，快速将老人劝离。那一刻我意识到，基层工作不是书本答题，不是只要有同理心就万事大吉。民警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源源不断的警情还在排队等待处置，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做出取舍，共情重要，可现实压力同样摆在眼前。
下午的分局会议是家风主题宣讲，黄继光的两位亲属到场授课，一位是中江县特警队副队长，一位是黄继光纪念馆副馆长。特警副队长和我一样，有着从军再从警的经历，见义勇为多次登上央视，立功无数。听着英模后代的分享，我心里颇有感触。英雄从来不是只活在历史课本，为民担当的初心，就落实在我们每一天处理的琐碎警情之中。
过完周末，又是一个周一。我提前半小时赶到派出所。片刻的平静很快被接警大厅急促的报警铃声打破，是银行的报警装置。我瞬间神经紧绷，以为遇上抢劫，到头来只是银行设备测试，虚惊一场。警报刚落，两名中年男子走进大厅报案。声称前一晚遭到一伙人殴打。我迅速穿戴单警装备，跟随大家出警。村镇小路七拐八绕，我们辗转来到现场，又奔赴村委会调取线索，可惜村委会没有可用监控。随后我们赶到修理厂，眼前一幕触目惊心：一辆奥迪轿车被人打砸，挡风玻璃、后视镜、引擎盖、大灯多处损毁，维修费用预估一两万元，嫌疑人已经涉嫌故意毁坏公私财物罪。固定完证据，新的警情又来了，我们马不停蹄赶往物流园处置货款纠纷。
供货商讨要工钱，项目方称货款已经拨付包工头，让供货商找包工头结算。供货商觉得自己供货就该拿钱，扬言要把已经浇筑进工程的材料拆走，可材料已经用于施工，根本不可能取回。报警人性格执拗，情绪激动。凯哥和老马反复释法说理，厘清法律关系，告知他应当向包工头主张债权，如果对方拒不支付，就向法院起诉维权。
很多群众有一个误区：只要自己受了委屈，找到警察，就必须把问题当场解决。可警察不是万能的，我们没办法替别人立即把欠款要回来。我们能做到的，只有稳住现场冲突，指明合法维权的道路。
忙完两趟出警，回到派出所已经十一点多，眼看快要午饭，又接到开会通知。我留守接警大厅，现场两名嫖娼违法人员正在做笔录，需要专人值守看护。下午案件办结，两名违法人员各被罚款一千元。此时接警大厅闷热难耐，一位抱着小孩的妇女请求打开风扇，辅警忙于业务脱不开身，我上前开启风扇，调低空调温度。怀里的小孩子看着我，咯咯笑着伸出小手，紧紧抓住我的手指。那一瞬间，我真切体会到这份职业最朴素的回报，这份感动，来自普通老百姓最直白的认可。
暖意还未散去，警情接踵而至。一名被殴打的男子头部流血，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已经构成轻微伤。老马负责询问制作笔录，我在一旁观摩学习。笔录还没有做完，又一名群众拿着刑事立案申请书前来，别人欠钱不还，他执意要求派出所按诈骗罪立案。这是典型的民间借贷，属于民事纠纷，不属于公安刑事管辖。任凭我们如何解释，报警人始终无法理解，固执地认为公安机关有义务帮他追回钱财。我们苦口婆心劝导许久，才劝离当事人。处置完毕，凯哥带着我走访社区核实属地信息，结束疲惫的一天。基层很多老百姓分不清民事、行政、刑事案件的边界，遇到难处第一时间想到警察，这份信任无比珍贵，但也意味着我们要耗费大量时间做释法说理。
又过了一天，大雨滂沱。这天我没有奔波出警，而是参与校园安全工作。早会点名，警务督察前来检查，对全体民辅警做酒精测试。教导员安排开展“开学第一课”进校园普法，有宣讲经验的我内心跃跃欲试。跟随凯哥和辅警去往辖区中专学校。第一项任务是核查安保力量，学校编制需要十六名保安，但是持有正规保安证的仅三人。学校负责人坦言，区、市教育局反复督查，但是在乡镇持证保安招聘十分困难，只能慢慢想办法。第二项检查学校法治建设。简单沟通便告结束。第三项就是法治宣讲，护校民警本是凯哥，我主动请缨上台。没有充足备课，我围绕校园反欺凌、电信反诈即兴宣讲，台下一半学生认真倾听，另一半学生自顾做自己的事情。课后一名女同学过来咨询暑假工被拖欠工资如何维权，我叮嘱她保存全部证据，引导她向劳动仲裁部门求助。
下午跟随勇哥前往看守所，计划对嫌疑人宣布逮捕。来到区检察院却突生变故，检察院审查认定证据不足，不予批准逮捕。勇哥多方沟通解释，依旧无法改变结论，嫌疑人只能予以释放。返回分局办理释放手续，再奔赴看守所。对比我熟悉的监狱，看守所规模更小，设施简化，AB门也是简化版本。办理释放手续流程相较监狱刑满释放简单不少，依旧耗费一个多小时。这件事让我实实在在看见，公安办案不是一厢情愿，侦查、检察互相制约，证据才是一切工作的基石。
第二天下午，教导员带着我和小邱，在当地初中组织辖区学校保安业务培训。参训保安普遍年岁已高，最年轻的也已经五十多岁。小邱负责拍照记录，我充当教导员的助教。第一个科目应急处突演练，我扮演闯入校园闹事的极端家长，模拟冲击校园。顾及保安年纪大，我不敢发力过猛，教导员却提醒我模拟要足够凶狠真实。演练中我被防暴胸叉抵住腹部，实打实传来一阵剧痛。第二个科目盾牌使用教学，教导员讲解，我示范动作，轮到保安实操，绝大多数人动作变形。看着这群年过半百的安保人员，我内心十分理解。训练声引来课间数百名学生围观，孩子们起哄呐喊，看见我们转头望过去，又羞得扭过头。第三个科目班组协同处置，我和教导员先做演示，我持盾牌，教导员持橡胶棍。保安们体验的时候，棍棒击打盾牌，他们握盾的手臂都在不停发抖。轮到我对抗保安班组，即刻意收敛力量，盾牌依旧被敲击得砰砰作响，围观学生看得津津有味。一小时的培训，条件简陋，参训人员年龄老化，却是守护校园平安实实在在的工作，是我过往从未接触的全新体验。
分局开展专项行动，值班民警全部外出执行勤务，派出所没有在岗民警，教导员安排我留守值班。没有紧急警情，值班更多就是在所内待命休息。我和小邱聊天，给他分析考公择业的利弊。晚上七点半，小邱提议换上便衣，去乡镇涉黄区域实地踩点。来到这里许久，我只听过相关情况，从未亲眼见识，便和他一同出发。我们来到临河街市，街边三三两两站着不少中年妇女，小邱介绍，这里就是涉黄交易地点，卖淫一次几十块。本地工厂工地众多，外来务工人员聚集，催生这类违法乱象。扫黄过后能够消停一阵子，没过多久又会死灰复燃。我们又去到另外一处窝点，场所老板身患多种慢性病，多次被公安机关打击处理，可因为年纪大、基础疾病缠身，看守所关押期限有限，罚款过后很快重操旧业，就连他的妻子也参与其中。我们不敢靠近，简单观察之后返回派出所。午夜将近，外出勤务的教导员、凯哥一行才回到所里，我终于下班休息。深夜空荡荡的街道，派出所值班室长明的灯光，让我体会到基层治安治理的现实困境，很多违法现象，打击容易根除很难，背后缠绕经济、人口、社会多重复杂现实问题，不是单凭几次抓捕就能够彻底解决。
又一天，刚上班就接到群体性警情，村民围堵污水处理厂。警车突发故障无法启动，我们只能坐上速度慢吞吞的电动巡逻车，在路上甚至被老百姓的老头乐超车。赶到现场，几十个老人妇女用电瓶车封堵厂区大门，进出车辆全部堵死。矛盾根源是企业征地，土地赔偿款迟迟没有发放到位，村民选择堵路讨要说法。乡镇镇长、副镇长悉数赶到现场，群体性事件一旦爆发肢体冲突，相关领导就要承担责任，现场气氛高度紧绷。部分村民想要闯入工地内部，一旦发生意外后果不堪设想，我们第一时间上前阻拦。混乱当中，一辆拉沙子的拖拉机，压坏村民停放在路边的电瓶车，双方再起纠纷。我和凯哥现场调解，最终拖拉机司机赔偿一千二百元，平息这场次生矛盾。乡镇干部不断向群众承诺，会依法依规落实赔偿，村民才陆陆续续散去。
群体性警情刚刚处置完毕，新警情接踵而来。一位老大爷花十块钱参加养生馆领鸡蛋的活动，已经领取四十枚鸡蛋，商家终止活动，大爷要求退十块钱，商家拒绝，大爷选择报警。坐在警车上想到这件事，我们哭笑不得。法理上讲属于民事纠纷，大爷诉求站不住脚，一番争执之后大爷悻悻离开。
还来不及喘口气，又接到老人迷路求助。我和辅警老肖迅速出警，在职业中学门口找到走失老人，老人八十多岁，耳背眼花，路人说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迷路。我搀扶老人上警车，老人家警惕性极高，反复盘问我们身份，听说坐警车不要钱，老人坚决不肯上车，认定天底下没有免费的车。老肖灵机一动，半哄半骗，谎称坐车需要收费，老人才愿意登上警车。我们问清老人住处，送到邻镇村委会，托付村委联系家属接回。这就是基层民警，不光要熟稔法律，也要懂人情世故，很多时候需要一点变通，用善意的迂回，才能完成救助群众的任务。
中午短暂午休后，接到高速收费站报警，一辆大货车拒不开走，堵在收费站道口。我和老肖冒雨赶到现场。司机坚称自己证件齐全，收费站认为证件和运载货物不符，禁止其上高速。我劝导司机先挪开车辆，防止晚高峰造成高速口大面积瘫痪，司机拒不配合，借口车身太长不好倒车。老肖协调收费站联系高速交警介入，经过多方沟通施压，司机才同意挪动货车。这一天，群体性事件、奇葩民事纠纷、走失老人救助、交通堵路警情一件接着一件，几乎没有喘息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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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余楷茂（少荒），98年生人，ili认证知名up主。德阳市作家协会会员，西部作家村创研联盟执行副主席兼常务秘书长。其作品发表于《中外文艺》《作家文艺》《雪域军魂》《西部作家村》等。有作品集《这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出版，有作品收入《西部作家十人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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