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帛鸾笺书长情
文/邱燕
题解
雁帛鸾笺,纸短情长。 《汉书》记载苏武故事,言苏武被拘匈奴,牧羊于北海,后来汉廷要求匈奴放归苏武,匈奴谎称武已死。汉使则谓单于:汉皇在上林苑中得北雁,雁足上系着帛书,说苏武等在某泽中。单于只得放苏武归汉。于是,书信又有了雁足、雁帛的雅称。宋时蜀地善制十色彩笺,笺上隐然有花木麟鸾图案,书信又多了一个别称:鸾笺。孟浩然《兴雅志》有“雁帛鸾笺,通称简札”之句。简札一路演化,不才女子穿凿附会一下,且把这些陪侍病中母亲的随笔冠以“雁帛鸾笺”。赏读这几个好字,心中甚是欢喜。下面记录三个片段,记下陪伴母亲的点滴,作为人生的财富,分享给我的兄弟姐妹。
冬雨对床
冬雨下得好大,没有节奏地扑落在平阴华玫医院的平房顶上,四下里好似沸腾了一般。病房内母亲的床靠着南窗在东侧,我的床在西,与她的相对。雨声喧闹,乱醒了母亲:“雨真大!好几十年没见冬天这么大的雨了,又该着山庄里好收成了。”病痛中的母亲,关心起窗外的雨,让人心里稍稍有点空。
“娘,往哪翻身?”我人未醒先问母亲——知道母亲一个姿势睡觉,又被自己的骨头硌醒,翻不动身子了。迷糊中翻身下床,母亲想起来活动活动,我左手把她的两条腿探下床,右手把她揽到怀里,让她搂住我的脖子,抱着身子,娘儿俩一齐用力,母亲一下坐起身来,比前几天轻松多了。
借着院子的灯照进的光,母亲趿拉着棉拖,下床从病房里走起路来。前天起,母亲开始排泄出东西,昨天比前天更多。告诉了医院的展院长,展院长说那是病根,是风寒湿邪。母亲属于阴虚内热,即是阳不统阴,也就是中医里说的“水寒不养龙”,等着补足了阳,就会“水暖龙自回”了。
督灸了这几天,已经立竿见影。督灸是中医艾灸的一种,利用艾的纯阳特性,在人的督脉上给药,大剂量的中药粉碎成齑粉,用老酒泡发和成团,堆到脊柱上,药上均匀堆积艾绒,而后点燃艾绒,借助老酒的热性、艾的循湿而行的特点,疗效奇特,听那些来艾灸患者亲口告诉我,植物人苏醒、脑梗后遗症康复等奇迹频发。督灸一次大约两个半小时,母亲年龄大,身子不灵便,一个动作趴着受不了——先几次是背部发热坚持不下去,后几次是心脏受压感觉不适,每次只能坚持一个小时左右。即使这么短时间,能达到这个效果,已经很是令人满意了。
告白母亲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一万句我爱你,不如一个在一起。这两句话,同样适用亲情,尤其适用风烛残年的父母和子女。原来母亲总是说,有空就来,来不了就拉倒;而今母亲总是满含期待地问,多咱回来?原来我和父亲一起买菜购物,他总要提重的袋子;而今与他一起走路,他以我挽着他的胳膊而高兴。姐姐说,咱爸走得稳不用扶。我认为:挽着他的胳膊他气壮,代表他是个有人稀罕的老爹。父亲赞许我的话。
母亲督灸第九天,吃饭格外香,睡觉也安稳了,不再说“死不了活不成的受罪,哪辈子作的孽”。莫非真的是奇迹发生了?至少是曙光乍现了。往常这阴阳交替的子时,正是母亲不能入睡的开始;今天,母亲深深的胸腹式联合呼吸那么顺畅,竟让人有些幸福洋溢了。
近期学习《孟子》,儒家的修齐治平,最核心的东西是齐,齐家——说白了就是以身作则身体力行,一家人知寒知暖、有疼有热过好日子;修身是为了齐家,使全家和睦,然后家和万事兴。知行合一,致良知,修的是一颗心,心正了与一切人的关系都正。至于治国、平天下、利天下,那都是圣贤大人物的事。
小雪夜听雪
立秋至而梧叶落,冬至到而葭灰飞。中国的二十四节气每一个都有独特的诗意。走过了秋天的六个——秋处露秋寒霜降,接下来就是冬季的冬雪雪冬小大寒了。天气预报说气温下降,有小雪。可爱的小雪候在窗外,踏着时令的节拍,今夜也许翩翩而至,宛然冰清玉洁而又娇俏的豆蔻女儿。
小雪如诗,大雪成画。雪花飞六出,小雪节气,心仪的小雪会如约而至吗?母亲每次醒来都问:“下雪了吗?”我便掀开窗帘一角,仔细查看地上是否泛白。
“洒脱”一词是为小雪而造吗?说小雪的轻盈率真不羁。今夜小雪是以什么的姿态降临人间?是砂糖细盐状的冰晶,还是美丽六角星花,还是大朵大朵的棉絮柳絮状?“燕山雪花大如席”,那是我连想也不敢想的惊艳。素雪珠丽,鲜冰玉凝,雪肌玉容,冰雪聪明,都是你。更有西方童话里的白雪公主,是说出身高贵。
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人间岂能没有风花雪月。梅雪争春,骚人搁笔:“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雪梅、雪松、雪莲,与雪相连的事物都有雪的容颜姿态,冰清玉洁;雪山、雪线、雪原、冰天雪地,都有雪的性格禀赋。程门立雪,囊萤映雪,独钓寒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乍阴乍阳,轻躯鹤立,回风流雪——曹植《感甄赋》中洛神与雪相关的故事,都有一片素洁的底色。
昭君出塞,独留青冢向黄昏;文姬归汉,一曲胡笳泪万行;雪泥鸿爪,东坡了悟事如飞鸿踏雪,鸿飞无复计东西;胡天八月一飞雪,万树梨花满枝头;风一更,雪一更,纳兰公子的榆关乡心;云横雪拥,韩愈因谏遭贬,为民请命,不问前程;阳春白雪,音韵难赓难续,曲高和寡;踏雪寻梅,文人雅趣横生;六月飞雪,窦娥冤情感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周三畏主持正义,岳飞“莫须有”罪,沉冤得雪。
雪啊,要来便来吧。我守着白发如雪的母亲,内心谦恭柔顺,一切轻拿轻放,母慈女孝,一切人心温润舒展。人常言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母亲的涌泉之恩,终有机会滴水相报。与母亲相守的日子,倍觉珍惜。把母亲抱在怀里,我的唇贴着她的脸,轻轻地偷偷地一吻,仿似不经意——惟愿母亲在这个不经意里得小欢欣。
忽忆起一位老乡大哥,先有一女,后得一双胞胎儿子,大喜过望。他说他母亲信耶稣,给双胞胎起名蒙恩、蒙爱。不料今夜此刻,侍母听雪,竟想着那一对活宝该上高中了吧?蒙恩蒙爱,愿母亲蒙神明恩爱,早日康复!
(作于2020年)

作者简介:邱燕 山东省人文艺术研究院副院长兼秘书长;山东力明文博学院副院长客座教授;山东省诗词学会会员。曾获“中国诗歌春晚十大新锐诗人”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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