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村古巷有银杏
文/青山依旧
在中国北方，大多村落都有古槐。老槐树蹲在村口，像一位脱落了牙齿的老人，守着炊烟、磨盘和那条绵延千年的老街。可放甲铺却与众不同，在南坡下那条窄仄的石巷里，竟然藏了一棵既往北方所罕见的古树——银杏。
放甲铺村坐落在邢台市信都区西部山区，正处在太行深山向东过渡至冀南丘陵的交界地带，这里古往今来都是出入山区的交通要道。我在深山区工作数十年，经此处往来不下几百次，竟从未留意过街巷深处那簇翠绿或者金黄。直到今日，受了网络图片的吸引，我才专程踏入这座古村，于满目惊艳里，与这棵老树撞了个满怀。
放甲铺村依山而建，石板屋顶一层叠着一层，像谁把灰青色的书页铺在山坡上。就在这片淡淡的灰色里，忽然浮出一片温润的亮——不是反光的铁皮，不是谁家屋顶上晾晒的玉米，而是一树经了霜的银杏叶，把深秋的天光拢在自己身上，远远地，远远地，就把半条巷子染成了金灿灿的一片。
朝着树的方向走过去，巷子越来越窄。青石板上印着车辙、蹄痕，还有雨后浅浅的水洼。拐过“窑院”的石拱门，银杏的真身忽地迎面而立：树高二十五米，差不多七八层楼高，树冠撑开二十多米，把整个巷子笼成了穹顶。
走近了看，树干胸围约三米，树皮深褐龟裂，像太行崖壁的风化石，又像老中医指节上的茧。我伸手摸上去，粗糙、微凉，仿佛有太阳晒过的暖意藏在褶子里。掌心贴上树身的刹那，像握住了谁的手腕——三百年的脉搏，缓慢地，但一直在跳。
绕到树后，石墙逼得很近，枝干斜斜探出，轻轻地敲打着谁家的房檐。退后几步，于巷口仰观，树梢直指蓝天；爬上旁边老屋的平顶，站在高处端详，才看清它完整的样子：主干笔直，侧枝四散如篆书，冠幅圆浑，满树扇叶密得没有缝隙，风一过，整棵树犹如一尊金塔在轻轻地摇动。
古村多古槐，源于人们对山西洪洞县那棵老槐树下的“祖根”的牵念，而这放甲铺的银杏又因何而来？
一种说法年代久远，将这棵老树和蔡仲卸甲的传说联系在一起。相传，当年兵败黑龙关的郑国将军蔡仲在此解甲休憩，故而有了“放甲铺”这个村名。古道之上驿卒商旅往来不绝，后人感念乡人善待落难者的宽厚胸襟，栽种下这棵银杏。
一种说法距今近三百年，或许更接近史实。据说清雍正年间，村里有一位出名的郎中，常年奔走深山采药行医，无论贫富贵贱，一门心思治病救人。邢台城里知县的老母病重，请他调治，药到病除。知县感念其医者仁心，送“妙参化育”匾额一方，又赠银杏树苗一株。郎中把树苗栽在自家门前的石巷里。小树扎进山石缝隙，伴着药香，伴着岁岁朝朝的山乡烟火，一点点长成了参天大树。一树华盖庇护街巷，村民都说它是善念所植，敬称它为 “善树”；秋来黄叶纷飞，便是善行流光。 树下老屋门前，至今还悬挂着那方 “妙参化育” 古匾。
据考证，这树确有三百年树龄。三百年来，它见证了驿道上络绎不绝的商队，见证了战乱年代的烽火硝烟，也见证了村民们起房盖屋、生老病死的寻常往事。它不说话，把这一切都收进年轮。
我伫立银杏树下，想象它一年四季的另一番景象：
春日里，新叶嫩得发亮，一树碧伞罩住整条巷子。山泉叮咚流过村街，老太太在树荫下择菜，孩子们绕着树身嬉戏。这时你不觉得它金贵，只觉得妥帖——像村里一位淳朴厚道的长者。
盛夏时节，婆娑枝叶撑起一顶严实的树冠，站在树下，暑气刹住了脚。它不与山头的松比高，不与崖边的柏争势，只把绿撑到极稠，给人们撑出一片清凉世界。
到了冬天，叶落枝瘦，铁灰色的枝桠托着薄雪，像一幅挂在石巷里的枯笔山水。
当然，最美的还要数深秋。霜一降，叶色从边缘开始淬金，几天工夫，整棵树染成透明的黄。阳光穿过叶的缝隙，叶脉像琉璃里的纹路。风一吹，金扇子一片片斜飞着旋下来，不急不忙，像寄给故人的名片，一片，又一片。叶落纷纷，落在房檐上，落在青石板上，落进石臼里，落进谁家半开的门缝。满巷子顿时铺了一地金色。村民们不急着扫。老辈人说：这是老树撒的福气。金叶覆巷，灰石配老树，反而比平日更添几分古意。
我抬头仰望，一片叶子恰落在脸上，凉飕飕的。拈在手中细看：柄细，叶面如扇，纹路清清楚楚，像谁用蝇头小楷在扇面上写满旧事。三百年的光阴，原来可以轻成一片叶子。
在树下站久了，想多了，忽然明白了一些事：北方多槐，槐是祖宗的印记，可放甲铺偏偏长着一棵银杏——活化石一般的树种，本该长在江南寺观、在巴蜀古刹、在岁月静好的画里，它却长在太行石巷，长在卸甲将军与行善郎中的传说中间。放甲铺人不随波逐流，银杏不跟着泛泛的树种凑热闹，它沉稳，它稀有，它把三百年活成了一场不慌不忙的金黄。
做人亦如是。热闹处随众长槐，寂寞处为自己长一棵银杏——把根扎进石缝，把善念藏进年轮，等该黄的季节，黄个痛痛快快。
风又起，满树金雨纷纷。
作者简介：青山依旧，本名郝永渠，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人，大学学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协会员，邢台市作协会员，信都区作协副主席，信都区作协散文艺委会主任，中学高级教师，国家级骨干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原邢台县浆水中学校长。
